第15章 沈……爷……

殿门合拢。

沈隽之用指尖轻轻按压着太阳穴。

“刘三全。”

“奴才在。”刘三全当即走到天子跟前。

“朕饿了。”

“哎,奴才这就去传膳!”

“不想吃。”

沈隽之依旧闭着眼按压着额角。

刘三全:“……”

“那陛下,奴才陪您去宫外吃?”刘三全试探道。

“嗯。”沈隽之点了点头。

刘三全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他就知道。

每当陛下有什么难以排解的心事时,就喜欢微服出宫,到市井烟火气里去走一走。

只是,这次多半是为了……那位拂袖而去的爷吧。

“奴才这就去安排。”刘三全躬身应道。

“简单些,莫要惊扰百姓。”

“是。”刘三全领命,快步退了出去。

夜色渐深,帝京却是灯火通明,人声熙攘。

一辆外表寻常的青篷马车,在几名装扮普通护卫的环卫下,悄无声息地驶入街巷,最终停在一家酒楼前。

沈隽之换了一身青色暗纹锦袍,外罩玄色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

他下了马车,站在街边,目光掠过酒楼门口,看向更远处涌动的人潮。

刘三全跟在他身后半步,低声道:“爷,就是这儿了,里头雅间已备好。”

沈隽之却摆了摆手,视线落在酒肆旁边一个卖馄饨的小摊上。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正手脚麻利地包着馄饨。

热气从大锅里不断蒸腾起来,在春寒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就这儿吧。”沈隽之道,径直朝那小摊走去。

刘三全一惊,想要劝阻。

可见天子已经走过去在油腻的小方桌旁坐下了,只能把话咽回去。

他连忙示意两个护卫不着痕迹地靠近,自己也跟了过去,坐在了天子身侧另外的桌子旁,呈包围之势护着。

“客官,来碗馄饨?”老汉抬头,笑容淳朴,“咱家馄饨皮薄馅大,汤头鲜,保准您吃了还想!”

“来一碗。”沈隽之点头,声音平和。

“好嘞!”

很快,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端了上来。

粗瓷大碗,汤色清亮,飘着几点葱花和油星,十几个白胖的馄饨沉在碗底。

沈隽之拿起粗瓷勺子,舀起一个,吹了吹,送入口中。

馄饨味道简单却鲜美,是与宫里御膳不同的带着烟火气的实在滋味。

他慢慢的吃着,一勺一勺,不疾不徐。

不知何时,对面那张空着的条凳上,落下一道阴影。

有人坐了下来。

“春夜尚寒,叨扰了。”来人的声音清越温和,带着一股明显的书卷气。

“阁下,拼个桌可方便?”他问。

沈隽之抬起头,隔着蒸腾的白汽看了对方一眼。

对方也是一身青衣,容颜清俊,眉眼疏朗,正是状元郎,苏文卿。

只是此刻他颈间缠绕着一层约莫三指宽的纱布,平添三分脆弱。

沈隽之不由的多看了一眼,但又很快错开视线。

苏文卿在看清沈隽之兜帽下半掩面容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

他几乎是本能地就要从凳子上滑跪下去,喉头滚动,一个称呼就要脱口而出:“陛——”

沈隽之倏然掀眸,警告的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清冷又锐利,却是让苏文卿的心头无端升起了一团火。

他硬生生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坐回凳子,放在膝上的手紧紧攥住了衣袍。

“沈……爷……”

苏文卿的声音颤抖,不是惧怕的,是兴奋的。

陛下……

他垂下眼,呼吸在无人察觉处变得灼热。

沈隽之又舀起一个馄饨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咽下后,才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苏文卿脸上。

“苏公子也来吃馄饨?”他问。

苏文卿喉结又滚动了一下,心脏狂跳到失控。

陛下……竟然还记得他。

这个认知让他浑身的血液都要沸腾起来。

“是……刚会儿处理完今日文牍,有些饿了,便出来走走。”

“不想……竟有幸在此偶遇沈爷。”

“有幸”二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

可苏文卿却不敢再直视天子,只是垂着眼,盯着沈隽之面前那半碗馄饨。

沈隽之“嗯”了一声,未再多言,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随即他又低下头,继续专注于自己碗中的食物。

苏文卿不由得再次抬眼,目光贪婪地流连在对面人身上。

沈隽之并未受对面人的影响,他吃的安静。

直至碗中最后一个馄饨也被送入口中,他才放下粗糙的瓷勺,拿起素帕擦了擦嘴角。

苏文卿的视线近乎痴迷地追随着他的一举一动。

直到沈隽之放下帕子,抬眼看向他,苏文卿才像被烫到一般,仓促地垂下眼。

“苏公子慢用。”

沈隽之起身,玄色斗篷随着他的动作垂落,勾勒出清瘦的身形。

他没有再看苏文卿,也没有等待他的回应,转身离开。

“沈爷慢走。”苏文卿也立刻跟着站起,躬身行礼。

刘三全和几名看似寻常的护卫迅速而不着痕迹地跟了上去。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人潮深处,连一丝衣角都看不见了,苏文卿这才回神。

老汉正要将他对面的馄饨碗端走,苏文卿赶紧拦住。

“别!”

他语气急促,几乎是低喝出声,把他自己和老汉都吓了一跳。

老汉的手僵在半空,有些无措地看着他。

“不……不必收了,这碗……放着就好。” 苏文卿脸上闪过一丝窘迫。

“客官,这碗空着,占着地方,别的客人来了没处坐……”

“我买了。”

苏文卿从袖中取出一小锭银子,远比这碗馄饨和粗瓷碗本身的价值高出百倍,轻轻放在桌上。

“连碗带勺,我都要了,剩下的不必找了。”

老汉眼睛都直了,结结巴巴道:“这、这……客官,使不得,一个破碗而已……”

“使得。”

苏文卿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触碰了一下碗沿。

然后他端起那只碗,连同里面那枚干净的木勺,一起捧在手心。

碗只残留下一点馄饨汤的余温,却烫的他心尖战栗。

“多谢。”

他对老汉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捧着那只粗瓷碗转身离开了馄饨摊。

苏文卿走得很慢,很稳,像是生怕颠簸了手中的“宝物”。

他的身影很快没入夜色,朝着尚书府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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