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告诉他,朕累了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刘三全蹑手蹑脚地走进内殿。

沈隽之已经醒了,正靠坐在床头。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嘴唇淡得几乎看不见血色,唯有眼睫下透着一丝病态的潮红。

刘三全正想开口劝陛下再歇会儿,却见沈隽之已经掀开被子,作势要起身。

“陛下!”

他连忙上前搀扶,忧心忡忡道,“您这身子还虚着,高热刚退,太医嘱咐了要静养……今日的早朝,要不……奴才去通传一声,暂且取消?”

陛下登基以来,夙兴夜寐,勤政不辍,身子骨一向强健,鲜少有这般来势汹汹的风寒。

昨夜那高热惊险的模样,着实把他吓得不轻。

沈隽之借着他的力道站起身,脚下仍有些虚浮,头也一阵阵发晕。

他闭了闭眼,稳住身形,才缓缓睁开。

“不必,”他开口,声音比昨夜更沙哑了几分,带着浓重的鼻音。

“咳咳……朕登基五年,何时……因小病小痛缺席过早朝?”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手制止了刘三全欲再劝的话语,示意他伺候更衣。

刘三全心下叹息,知道劝不住。

他们这位天子看着温和,在某些事上却固执得可怕,尤其是涉及朝政纲纪,从不允许自己有半分懈怠。

他只能小心翼翼地伺候沈隽之穿上沉重的朝服。

沈隽之闭着眼,微微仰着头,任由刘三全替他整理衣冠,系好玉带。

镜中映出的容颜眉目如画,只是此刻因在病中,他脸色苍白到近乎透明,两颊还残留着一点不正常的薄红。

刘三全看了一眼就赶紧垂下眼睛。

有些大逆不道的话他不敢说,天子现在这副模样,竟是比往常还要漂亮三分。

真该死啊!

他在心里狠狠啐了自己一口。

趁没人注意,刘三全毫不留情地扇了自己大腿外侧一巴掌。

“陛下,都妥当了。您……可还撑得住?要不要再含片参片?”

沈隽之睁开眼,瞧见自己镜中的憔悴模样,他微微蹙眉。

“不必。”

“走吧。”

他迈开脚步,率先朝殿外走去。

刘三全连忙跟上。

太极殿。

文武百官早已按品阶肃立两旁,鸦雀无声。

萧悬光站在武将之首的位置,从沈隽之的身形出现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便牢牢锁定。

他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之之的脸色……太白了。

他病了?

萧悬光的心猛地一沉。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上前一步,想看得更清楚些。

可这里是太极殿,他不能有丝毫逾矩。

沈隽之在龙椅上坐下,冕旒垂下的玉珠轻轻晃动,遮住了他大半神情。

他清了清嗓子,压下喉间的不适,声音沙哑:“有事启奏。”

朝议如常进行。

有大臣出列禀报边境布防事宜,有御史弹劾某地官员贪墨,有户部奏请江南赋税减免……

桩桩件件,沈隽之都凝神倾听着,偶尔发问,或做出批示。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也比平日稍缓了些,却条理清晰,切中要害,并没有因为身体的不适而有半分敷衍。

只是那偶尔无法抑制的轻咳,以及略显急促的呼吸,还是泄露了他此刻的虚弱。

萧悬光站在下面,目光一瞬不瞬地追随着上首的天子。

他恨不得立刻结束这该死的朝会,将人送回寝宫好好休息,让太医仔细诊治。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

好不容易捱到朝会接近尾声,刘三全终于上前一步,拖着长长的尾音,高唱:

“退——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文武百官山呼万岁,依次躬身退出大殿。

萧悬光几乎是立刻转身,脚下步伐不停,追着天子离去的方向,朝着御书房疾步而去。

御书房。

刘三全扶着沈隽之在软榻上靠好,殿外便传来萧悬光的声音。

“臣萧悬光,求见陛下。”

沈隽之闭着眼,眉心因不适而微微蹙着。

听到殿外传来的声音,他眼睫微动,却没有睁开。

刘三全飞快地觑了一眼天子的神色,见他依旧闭目不言,心下明了。

他放轻脚步,走到门边,拉开殿门。

“王爷,陛下龙体欠安,方才下朝,正需歇息。若无万分紧急之事,可否……容后再禀?”

这话说得客气,实则已是婉拒。

萧悬光沉默了一瞬。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想要强行闯入的冲动:“本王……确有要事,需当面奏报。请公公通传。”

摄政王那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架势,让刘三全实在招架不住。

他只得返回殿内请示。

沈隽之嘴角轻勾,却颇为冷淡道:“告诉他,朕累了。”

“有事递折子……咳咳……”

又是一阵抑制不住的咳嗽袭来。

这一次,他咳得更加剧烈,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喘不过气。

刘三全吓得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许多,连声高呼:“快传太医!快!”

御书房内顿时一片忙乱。

萧悬光趁乱直接闯入。

“陛下!”

他脚下步伐快得几乎带出残影,几步便跨到了榻边,伸手就要去扶沈隽之。

“放肆!”

沈隽之一把甩开他。

“萧悬光!”他声音嘶哑,“谁准你……擅闯御书房!给朕……滚出去!”

他一边说,一边因这动怒而引发了更剧烈的咳嗽,整个人伏在榻边,肩膀因呛咳而微微耸动,脸色比方才更白了几分。

萧悬光见状,非但没有退开,反而直接跪在了榻边,不顾一切地伸手将沈隽之扶住。

“陛下!臣知罪!可您先别动气,仔细身子……”

“刘三全!”沈隽之根本不听他说完,用尽全力挥开他的手,“你是死的吗?!把他给朕……拖出去!咳咳咳……”

最后几个字没说完,沈隽之侧过脸,掩唇低咳着,眉心紧蹙。

萧悬光被他挥开手,却并未退却,反而顺势握住了他的手腕。

“陛下要罚要斥,臣绝无怨言。但请先让太医诊过脉,用了药,臣自会去向刑部领罚。”

刘三全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手僵在半空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恰在此时,太医终于连滚爬爬地赶到了,提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跪在门口:“臣、臣叩见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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