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哪怕只是一个最低贱的侍君

“赵清宴,朕只当你今日是昏了头,胡言乱语。”

“今日之事朕就当没有发生过,你好自为之。”

沈隽之说着,便转身离开。

然而,身后却传来了赵清宴的笑声。

那笑声极轻,断断续续,夹杂着破碎的喘息。

“陛下何必自欺欺人,臣喜欢陛下,想要陛下……”

沈隽之脚步一顿,背影僵直。

“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了……喜欢得……快要发疯……”

“看到陛下对别人笑……会嫉妒;听到陛下的消息……会心跳加速;知道陛下选秀……男女皆选……更是……更是……”

他喘息着,仿佛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力气。

“陛下以为……臣今日是昏了头?不……臣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清醒地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在做什么……”

“臣知道这是痴心妄想……知道这是大逆不道……知道陛下会厌恶……会震怒……可那又怎样?”

他的笑声又起,带着令人心头发冷的悲凉:“这双腿……已经废了……这条命……也早就该交代在那年宫道上了……是陛下……是想着陛下……才苟延残喘至今……”

“如今……连这最后一点念想……陛下也要亲手掐灭吗?”

“臣所求……不过是一个能光明正大看着陛下、念着陛下的名分……哪怕……哪怕只是一个最低贱的侍君……一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摆设……”

“陛下……连这点施舍……都不肯给吗?”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几乎化作呢喃,却比之前的任何哭喊哀求都更让沈隽之心惊。

沈隽之背对着他,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泛白。

他从未想过,赵清宴对他,竟存着这样的心思。

沈隽之闭了闭眼。

他没有回头,只是丢下一句话:“表兄,你若还想保住长公主府上下,保住你母亲和妹妹,就收起你这些不该有的念头,安心做你的长公主府世子。”

“呵……陛下威胁臣……”

沈隽之没有理会身后人的控诉,不再有丝毫停留,大步踏出书房。

天子走出书房的时候,神色看不出异样。

倒是侧头叮嘱管家:“好好照顾世子,世子如有差池,朕拿你是问。”

管家颤巍巍跪下:“奴才遵旨!奴才一定尽心竭力,照看好世子殿下!”

“不必送了,在这儿候着等你们主子传召。”

“是……是……” 管家跪在地上,连声应诺,哪里还敢有半分起身相送的念头。

沈隽之说完,便不再停留。

刘三全连忙跟上,小心地保持着一步的距离,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旁人不知道,他可是看的清清楚楚,陛下现在心情很差啊……

不妙,大大的不妙!

皇宫,紫微殿。

沈隽之今日没有处理朝政的打算。

他沐浴完换了身衣服,命人上酒。

刘三全精挑细选了低度数的送上来,却是被沈隽之看穿。

“拿下去,换别的。”

“陛下,酗酒伤身……”

“刘三全,你要抗旨吗?”

“奴才遵旨。”

刘三全当即抱着酒坛子退下。

他哪里敢抗旨,陛下说什么就是什么。

新酒送了上来,烈得呛人。

沈隽之却连杯子都不用,直接对着坛口灌了下去。

酒液顺着下巴滑落,浸湿了才换的常服。

他喝得太急,被呛得咳嗽起来,眼角都咳出了生理性的泪,但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刘三全在外殿听着里头的动静,急得团团转,却不敢进去劝。

也不知道陛下和世子之间发生了什么,陛下登基五年,可从来都没有借酒消愁过。

刘三全搓着手,听着内殿里酒坛磕碰的声响,只觉得那每一声都砸在心尖上。

坛中酒液已空了大半。

沈隽之松开手,粗陶酒坛滚落在地毯上,沉闷地滚了几圈。

常服前襟已浸透成深色,贴着胸膛。

酒气蒸腾上来,烧得眼眶发烫。

沈隽之坐在地上,后颈抵在榻边向上仰起,眼尾挂着一抹浓郁的红。

醉意上头,他意识有些混沌。

“召楚翎进来。”他哑着嗓子道。

刘三全眉心一跳,连忙小步子进来回答他:“陛下您忘了,楚将军出征南陵了,现在这会儿,应该在战场上呢。”

沈隽之眨了眨眼,只觉刘公公在他面前晃来晃去。

“你别晃……”沈隽之抬手压着他的肩膀。

刘三全受宠若惊,抖了一下。

“是是是,奴才不晃。”

“萧悬光呢,萧悬光也打仗去了吗?”沈隽之又问。

“没呢,陛下,摄政王现在就在府上。”顿了顿,刘三全还是提醒道,“前些日子,陛下罚摄政王禁足,这一月期限还没到……”

“禁足?”沈隽之揉了揉额角,有些头痛。

“他怎么这么不知好歹,惹朕生气……”

“传朕口谕,召摄政王即刻入宫。”

刘三全当即应道:“是,奴才这就去办!”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沈隽之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他重新靠回去,闭上眼,任由醉意和疲惫将意识淹没。

……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处传来极轻的响动。

沈隽之没有睁眼。

脚步声靠近了,不是刘三全那种谨小慎微的碎步,而是沉稳的每一步都踏在实处。

一股极淡的、冷冽的松木气息,侵入满殿酒气之中。

萧悬光刚一踏入内殿,目光便牢牢锁在了御榻边那抹身影上。

年轻的天子斜倚在榻沿,墨发披散,几缕发丝散乱地粘在汗湿的颈侧,随着呼吸轻颤。

那双向来勾人心魄的狐狸眼紧紧的闭着,眼尾还挂着一抹晶莹,平日里色泽浅淡的薄唇,此刻被烈酒浸染成了殷红,微微张着。

他胸前的衣襟被酒水打湿,紧贴着胸膛,勾勒出他略显单薄却依旧流畅的线条。

萧悬光就站在几步开外,身影仿佛与殿内的阴影融为一体。

他的目光如实质般,一寸寸碾过沈隽之此刻毫无防备、甚至堪称靡艳的醉态。

他看了极久。

沈隽之醉酒会断片儿,这事儿只有他知道。

隔日醒来,多半记不清醉后种种。

他庆幸今夜被传召入宫的,是他。

若是换了旁人,在天子寝宫,见到九五之尊这般情态……

萧悬光呼吸一沉,眼底掠过一丝寒意。

他迈着步子上前,在沈隽之身边单膝跪下,靠得极近。

“臣,萧悬光,参见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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