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之之……别走

脚步声由远及近,沈隽之快步走入寝殿,带进一阵夜风的微凉。

“参见陛下。”

“老臣参见陛下。”

……

殿内众人纷纷行礼。

沈隽之抬了抬手,道了一声“免礼”。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榻上,脚步随之顿了一下。

“情况如何?”他问,声音压得很低,目光却未从萧悬光脸上移开。

太医连忙躬身回禀:“陛下,王爷是积劳成疾,外感风寒,加之……心绪郁结,内火攻心,才致高热不退。眼下热度虽未退,但脉象已比初时稍稳。”

沈隽之走到榻边,垂眼看去。

萧悬光并未完全昏睡,似乎是被殿内的动静惊扰,他费力的睁开眼。

“之之……”他声音嘶哑微弱,几乎只是气音。

普天之下,也只有这位摄政王,敢在私底下这般称呼天子的名讳。

沈隽之在榻边坐下。

他拿掉他额头上的布巾,侍立一旁的下人立刻接过,又递上一条新的。

沈隽之接过,并未立刻覆上,而是用指腹轻轻拭去萧悬光额角的细汗。

他的动作算不上温柔,却带着一种少有的专注。

萧悬光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的动作,仿佛生怕一眨眼,眼前的人便会消失。

“太医说你心绪郁结。”沈隽之问,“何事郁结?”

萧悬光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阵低哑的咳嗽。

沈隽之将手中凉巾对折,轻轻覆在他滚烫的额上。

“是北境之事不顺?”沈隽之又问,目光落在他苍白干裂的唇上。

萧悬光缓缓摇了摇头,动作很轻。

沈隽之沉默了片刻,低叹一声:“罢了,不说这个了,你先歇着,待会儿喝了药再睡。”

他欲起身,去看汤药是否已煎好。

袖口却蓦地一紧。

萧悬光突然抬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他并未说话,只是用那双烧得发红的眼睛看着他。

沈隽之动作顿住,垂眸看着那只抓着自己衣袖的手,又抬眼看向萧悬光。

寝殿内一时寂静。

“萧悬光,你是发烧了,不是哑巴了。”

话虽这么说,但沈隽之的声音下意识的放轻。

“先松手,朕去看看药有没有煎好。”

话音未落,管家王福的声音传来,打破了这短暂的僵持:“陛下,王爷,药来了。”

王福端着黑漆木盘过来,盘上放着一只白玉药碗,汤药冒着腾腾热气。

苦涩的药味瞬间在寝殿内弥漫开来。

沈隽之看了一眼那药碗,又看了看依旧攥着自己袖口的萧悬光。

“松手,喝药。”他道,语气恢复了些许平日的冷清。

萧悬光的手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了。

他烧得神智昏沉,却仍固执地看着沈隽之,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无声地要求什么。

沈隽之与他对视片刻,终是妥协般地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

“把药给朕。”

王福小心翼翼地将木盘呈到榻边,端起药碗呈到天子跟前。

沈隽之腾出另一只手,接过药碗。

药汤滚烫,熨得他指尖微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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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舀起一勺,低头轻轻吹了吹,递到萧悬光唇边。

“喝。”

萧悬光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缓缓张开了嘴。

药汁入口,苦涩的味道让他眉头紧蹙,却依旧顺从地咽了下去。

沈隽之一勺一勺地喂着,动作并不熟练,却足够耐心。

殿内只剩下瓷勺偶尔碰触碗壁的轻响,以及萧悬光吞咽的声音。

汤药见了底。

沈隽之将空碗放回木盘,王福等人悄声退下。

他又试了试萧悬光额头的温度,依旧滚烫,但似乎比刚才稍稍退了一丝。

“睡吧。”沈隽之道,想将衣袖从他手中抽出。

萧悬光却依旧没有松手的意思。

他烧得眼皮沉重,却强撑着不肯闭上,目光牢牢锁在沈隽之脸上。

“之之……”他又低低唤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哑,“别走。”

沈隽之看着他这副难得显露的脆弱模样,心头某处微微一动。

他没有再试图抽身,只是重新在榻边坐下。

“朕不走。”他道,“你睡。”

萧悬光似乎得到了某种保证,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些许。

他缓缓闭上眼,攥着衣袖的手却依旧没有松开,只是力道卸去了许多。

沈隽之就这么坐着,任由他拉着自己的衣袖。

待萧悬光呼吸逐渐平稳,额头也不再那么烫人,他才小心翼翼的抽回衣袖。

他起身,又看了榻上的人一眼,这才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寝殿。

次日。

萧悬光从沉睡中惊醒。

意识回笼,他侧头看向身旁。

床榻外侧空空如也,昨夜那人坐过的痕迹早已冷却,连一丝褶皱也无。

他静静地看了片刻,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他就知道。

昨夜那片刻的温存与停留,不过是天子念着年少情谊的一时心软,或是……对病中臣子的一点施舍。

他撑着手臂坐起身。

外间守夜的侍从听到动静,轻手轻脚地进来伺候。

“王爷,您醒了,太医嘱咐您今日需静养,不能再劳神。”

萧悬光“嗯”了一声,声音还有些沙哑。

“宫里可有消息?”

“宫里一早派人来问过安,说陛下惦记王爷病情,让王爷好生休养。”

惦记病情。

萧悬光垂下眼,沉默片刻,道:“更衣吧。”

“王爷,太医说您今日不宜起身……”

“更衣。”萧悬光的语气很淡,却不容置疑。

侍从不敢再劝,连忙取来干净的常服。

半个时辰后,萧悬光已坐在书房窗下。

他穿着玄色常服,病后的倦色在眉宇间若隐若现,却丝毫未折损他面容的俊美,反而添了几分不羁的美感。

他面前摊开一份册子,纸页不算新,边角有反复翻阅的痕迹。

册子首页,赫然写着两个字:楚翎。

楚翎,御前二等侍卫,年二十二;父,原禁军副统领楚怀山,为护先帝而死,母早逝。四年前入宫,初为普通侍卫,后年擢升至御前……

再往后翻,是更细的记录:性情沉稳,寡言,武艺考评上等,无不良嗜好,与同僚往来不多,当值记录无错漏。

最后一页,墨迹较新,显然是近期补充:近日,连续三次被单独召见。

其中前夜及昨夜“侍浴”一项,记录尤为详尽,包括入殿、出殿的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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