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痛使人醒

手里被塞进了什么东西,沈舒衣在黑暗中,靠着触感用指腹感受,似乎是几根手指,只是摸起来坑坑洼洼的,他心下觉得奇怪,下意识照着坑洼按下去——

“嘶……”

“殿下,”他猛地睁开眼,原来自己手里拿着的是颜展的手指。

颜展手上有不少伤口,有的因为这一按,已经结块的血痂又破开,渗出新鲜的血液。

“你醒了?”颜展惊喜地查看,他抚上沈舒衣的脸,无缘由地摸来摸去:“要不要吃点东西?”

“孩子呢?”沈舒衣问:“孩子怎么样?”

“孩子很好。”颜展说。

“我要看——”沈舒衣挣扎着要起身,却发现自己浑身脱力,仿佛这副身体不属于自己了,一点也动不得,他顿时睁大双眼,惊恐地向颜展询问,喉咙因为干哑发生困难,否则,一定会尖叫出来,问颜展他怎么了?

“你别着急,”颜展将人按住,隔着被子,安慰地抚摸:“你别急。”

“你现在用不上力气,我知道。”颜展说:“因为屋子里点着药香,这种香料可以暂缓你的疼痛。”

“我要看孩子。”沈舒衣听不进其他话,他清楚自己已经站在崩溃的边缘,心里留着的最后一丝理智,为了看一眼孩子。

“你现在不能见孩子,我也不能。”颜展跟他说:“这个香让小孩子闻到不好。”

“你别乱动,伤口还没好全!”

沈舒衣挣扎着坐起身,颜展赶紧将他扶住,避免下一步他会直挺挺倒下,沈舒衣得知自己不能见到孩子,支撑着他清醒的最后一根浮木坠入深渊,此时,他的心就像身体一样飘摇,随着外人随意摆弄,反抗不得。

“你把香息掉。”沈舒衣对颜展说:“我不需要这个。”

他的声音带着的微小波动,已经是此刻,他的身体能承受的最大起伏。颜展望着眼前这个血色全无,虚弱的好似一片蝶翅的沈舒衣,他很想知道沈舒衣是怎么想的,已经奄奄一息了,还要把身体毁的更彻底。

“把香灭了疼死你。”颜展掐着沈舒衣肩头,把他死死束缚住:“你想让小孩从小没娘早说。”

“好啊——疼死我,”沈舒衣说:“疼死我,让你如愿不好吗?”

“刚去祭拜完故人,又来陪我生孩子,颜展,”

他是不愿醒的,他宁可自己永远不要醒过来,醒了,就要继续面对一个离心的丈夫,面对一场失败的婚姻。

沈舒衣不明白颜展怎么忍受得了和仇人日夜相对,更不想接受他带着施舍的感情,明明已经心知肚明了,抛下自己去给死人祭奠,又对自己这么好干什么?

“不恶心吗?”

就是要激怒他,沈舒衣想,他们这般鱼死网破,也好过责任下的逢场作戏,温水煎煮。

颜展会再给自己一个耳光吗,就像上次,他拒绝了颜展那样。

“沈舒衣,你冷静一下,”颜展企图安抚住沈舒衣,可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呼吸越来越重,越喘越急,现在,沈舒衣的身体经不起一点波动,必须要让他镇定下来。

“唔,”唇被堵住了,沈舒衣心中一片空白,无目的地望着吻着他的男人,呼,吸,呼,吸,随着对方的频率来吞吐。

颜展用这样的方式帮他调整呼吸,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可太晚,因为他已经摸到了腰间的湿漉,那处伤口还是被崩裂了,只是现下眼前人因为药香的缘故,对疼痛的感知减弱,暂未察觉。

“医官!”颜展连忙将人松开,起身走到外面,叫医官再缝伤口。

从天黑折腾到天亮,再从天亮折腾到天黑,沈舒衣再次醒来时,颜展已不在身边,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小星。

“小星。”

小星听到沈舒衣唤,连忙将耳朵凑过去,仔细听他讲:“把屋子里的药香都灭了。”

“不行!”小星拒绝:“殿下走时交代过,把香灭了,您现在的身体经不住!”

“其他人怎么就能行?”沈舒衣苦笑道:“不都是疼过来的?”

“你要听我的,”沈舒衣稍稍起身,抓住小星的胳膊:“你要听我的。”

“好,好。”小星说:“您快躺好,奴婢照做就是了,您不要激动,不要再把伤口崩开了。”

小星将药香熄灭,为了能让沈舒衣减轻些痛苦,搬来凳子坐到沈舒衣床榻旁,和他一句一回地聊天。

“孩子怎么样?”沈舒衣问:“是胖还是瘦,健康吗?”

“是很可爱的宝宝。”小星说:“奴婢昨天看她的时候,她还很干瘪,今天再看就好多了,有几分像您。”

“是不是还像颜展?”沈舒衣问。

“对呀,您怎么知道的!真的!也很像殿下。”小星惊讶道。

“呵,呵,”沈舒衣被小星逗的轻笑,他这一笑,吓的小星手忙脚乱起来。

“您别笑!”小星制止道:“伤口再裂开怎么办?”

在这件事上,越阻止往往越是适得其反,小星着急的样子沈舒衣看在眼里,反而被她逗的越发轻松,心里的阴霾,仿佛被短暂地清扫过了。

“呃——”舒展的眉头再次皱起,小星见沈舒衣脸色变差,连忙去查看他的伤口处,伤口处的疤痕是完好的。

“是药香的功效散了,”沈舒衣对小星解释道:“疼点很正常,你别担心。”

沈舒衣让她别担心,但小星望着主子苍白的脸上,控制不住抽搐的肌肉,看的胆战心惊,她没办法替沈舒衣分担痛苦,站在地上的影子在对面无可抑制的痛呼声中愈来愈短,第二个黑夜降临。

沈舒衣硬生生挨了很久,小星将熬好的饭和药一口一口喂给他,喂进去的东西,一半吃一半吐,小星想,他已经疼的不省人事了。

她正要将药香再点上,被一只剩下骨头架子的手拦住:“不许点。”

“好,好。”小星急得连连点头,让沈舒衣安心,不要激动。

“天亮了,就把宝宝抱过来,好吗?”沈舒衣对小星说:“你别皱眉头,我不疼。”

“殿下今天有事,他明天就回来了。”不知道为什么,小星突然说起颜展。

沈舒衣将脸半埋进褥子,被他刻意避开不谈的人,但只要被提起,他便无法再忽视:“颜展……”

声音染上不少疲倦,沉沉的,像大漠上吹不响的号角,闷闷的,像古稀老树垂柳,很深又极浅,声音拂过耳朵,却恍若刻进心里。

“怀王,不提他也罢。”

“您怎么了?”小星被沈舒衣决绝的话吓到:“是殿下欺负您了?”

“都是我自找的。”沈舒衣于半梦半醒时,眼睛一睁一闭,轻易浮现出颜展的面庞和身影。

他一定会梦到他,因为心里一直在念,但所有关于他的念头都那么痛,身上的疤被缝上了,隐隐发出阵痛,生宝宝落下的后遗症,像烙铁打在身上的印记,不知道会存多久,更何谈心里,所以关于怀王的地方都显得可悲,可悲到可笑。

次日,小星按照她们先前说好的,将宝宝抱了过来。沈舒衣自小星出去后便一直坐在床上等,换了身新衣,他时不时就将胳膊凑到鼻尖闻一闻,怕宝宝被散不去的血腥味熏到。

“主子!”小星将孩子抱过来,她一进寝室便向沈舒衣夸道:“宝宝好乖,奴婢抱着她走了一路,一点不哭!”

沈舒衣伸长手,将孩子接到自己怀里,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皱巴巴的小脸,依旧很干瘪,没有像小星说的那样,好很多。

“怎么这么瘦呀。”沈舒衣捏捏她的脸,担忧地说:“刚出生的宝宝就是要哭啊,不哭怎么行。”

“看不出来像谁,”沈舒衣笑着对小星说:“长的这么丑。”

小星也笑着来逗宝宝,沈舒衣伸出手指放在孩子嘴边,让她舔着玩,宝宝还没有牙齿,指肚被碰的很痒:“你还说像我,我没有这么丑。”

“您怎么这样呢!”小星说:“哎,您看,宝宝听不懂话,还在笑。”

“好可爱……”沈舒衣说。

“刚才您还说她丑呢。”

“屋子里的药香味和血腥气已经散光了,”沈舒衣仰头对小星说:“你帮我去和嬷嬷说一声,把宝宝的东西搬到这里,让她待在我身边吧。”

“嗯,奴婢这就去!”

颜展第二天回来进了院子,才走到大厅,一阵轻柔的歌谣传进耳朵,听不清是什么调子,即使这样,只听唱歌之人的声音,颜展觉得,这一定是最好听的曲调。

“你从没给我唱过歌。”颜展进寝室时,沈舒衣正摇着摇篮,哄宝宝睡觉。

“这不是歌,”沈舒衣跟他说:“臣随便哼的,不算是曲子。”

颜展走到沈舒衣身边,又再他身上摞了一床被子,然后摊开双臂,揽住沈舒衣:“怎么不听话,把香灭了,把孩子带过来。”

“身体是臣自己的,孩子……也是臣的,”沈舒衣依旧维持着低头看孩子的状态,手上动作不停,规律地摇着摇篮:“您——”

“你是我的。”不待他说完,颜展阴沉的嗓音自耳边响起:“你生的,是我们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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