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我陪着你

沦落到现在,沈舒衣竟是谁也不想怨,心里像是陷进冰原中深不见底的冰窟,独有一股寒意从头到脚笼罩全身,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错,但自己也并未爱护过,又哪来的立场指责他人。

一切伤害都经过自己默许,可本能依然让他做着挣扎,嗓子本就沙哑,在身体损毁大半的情况下,喊叫也这般无力:“放开我,放开……”

“放开?”太妃蹲在他眼前,与两人第一次相见时的模样,天差地别,在沈舒衣水光粼粼的眼中,女人的面貌全然扭曲,下面的嘴巴一张一合,一句接一句说出更难听的话:“求让她们放开,不如求本宫放过你。”

“大人张的开这个口吗?”

儿子娶了太傅,太妃还尚未接受这个事实,依旧唤沈舒衣大人,如同数年前在兰因寺时。

“半年我们见过的这几面,大人恬不知耻地唤本宫母妃,本宫要恶心死了。”太妃让众人停下,再次捏起沈舒衣的脸,眯着眼睛欣赏,眼眸中闪过锐利的光:“颜展是本宫唯一的儿子,他却栽在你手里,你比本宫有本事。”

“本宫让你教导他,你是怎么教导的?”

“臣,对不起您。”太妃与他谈起从前,恰好沈舒衣也是个喜欢回忆过去的人,想起太妃在兰因寺时,对自己这个太傅的叮嘱,心中真心实意地感到愧疚:“辜负了您。”

“但臣没有做过伤害殿下的事,”沈舒衣说:“更没有迷惑他,殿下对臣……”

“对你怎样?”太妃问:“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好听的话谁都会说,本宫只相信自己看到的。”

“既然还在巧言令色,看来头发是真不想要了。”太妃站起身,挥手道:“继续,不必再留情。”

“娘娘!”小星喊道:“求娘娘高抬贵手,王妃刚生产过,不能这么折腾他。”

太妃恍若未闻,背对着屋子里的众人,将房间里的窗户打开,开始眺望院子里的风景。

“若不是你们欺人太甚,本宫也不想在怀王殿下的屋子里干这事。”

“但规矩总要守,”太妃呐呐自语:“坏了规矩自然要罚。”

这场无理由的惩罚,沈舒衣不想承受,自己哪怕再轻贱,也不能这般被别人羞辱。但他要怎么办,就连幻想有人来救,都没有可供幻想的对象。

按住王妃的宫人暗道不好,因为王妃已经疯了,竟然把脸往剪刀尖上碰,若只是脸上划出道印子也没什么,但再下移几寸,便是掌控一个人命脉的脖子。

“啊——”

沈舒衣不管不顾地挣扎,连能将他刺穿的凶器也不知躲避,宫人胆战心惊地看着剪刀一点点逼近他,因为害怕误伤,失手将人推开摔在地上,另一个拿剪刀的宫人更是心惊,手一软,只听哐啷一声,剪刀掉落。

“几个不中用的,”太妃回过头骂她们:“你们怕什么?”

众人连忙将倒在地上的男人扶起,回话道:“王妃动的太快,剪刀差点伤到他。”

沈舒衣被这样猛的一摔,身上粘上了不少从身上减掉的头发,还未剪掉的也不再像初时那般妥帖,一缕缕,有打着节的,也有凌乱飘着的,混着挣扎时的汗水和泪水,整个张脸,整个人,都十分狼狈。

“还要继续吗?”

“继续。”太妃朗声道。

“母妃!”

“舒衣,”是颜展,颜展将沈舒衣周围的人赶开,将他整个圈在怀里。

此刻的他,要多狼狈有多狼狈,要多脆弱有多脆弱,零散断发沾了满身,被抱在怀里时下意识蜷缩,在宽大衣袍里,这副骨架是这么纤细,他在颤,颜展用宽大臂膀将人抱实,沈舒衣感受到男人的用力,下意识回抱住。

“母妃,您这是干什么?”颜展抬头质问道:“您在闹什么?他刚生产完!”

“本宫在教王妃规矩。”太妃淡淡地开口,好像眼前的混乱与自己无关,她只是照例行事,没有任何偏颇。

“母妃,您心不静。”知母莫若子,颜展自然知道这一切是为什么,他对自己的母亲说:“回兰因寺静心吧。”

“怀王殿下,您真是我的好儿子。”太妃怒极反笑:“好,本宫心不静,你怀里这个勾引学生的贱人就心静了?”

“本宫回去,回去看着!”太妃气急,说话间,险些一口气喘不过来,她将手放到胸前,捋着身体顺气:“看着这个恬不知耻的贱人是怎么害你损你的!”

“生产?你就是本宫生出来的,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本宫知道的比你清楚。”太妃将脾气发完,瞧见颜展蹲在地上,无动于衷地抱着怀里人,一腔愤恨化为无奈。

“本宫回去了,怀王殿下好自为之。”太妃说:“不劳您送。”

太妃带着宫人离开,在屋子里的其他人也识相地退出来,方才一番折腾,屋子里的东西都错位,乱的倒的,一片片混乱。

沈舒衣将脸埋在颜展怀里,迟迟没有动弹,颜展怕再让他受惊,也不敢动,只是用手掌一下一下,规律地在他背上安抚。

胸膛处凉凉的,颜展知道,他又哭了。一想到沈舒衣哭的梨花带雨,控制不住掉眼泪的画面,颜展心底涌起万丈柔情,想将人搬起身,露出水波荡漾的脸,再为他擦拭掉眼泪。

“不哭,不哭,”颜展语调放的又轻又缓:“没事了,没事了,舒衣,都走了。”

“都是臣的错,都是臣的错,”沈舒衣从他怀里探出头,用手将自己散乱的头发拢起,原本被搭理的顺滑的发丝,现在被绞的一块长一块短,看起来十分骇人。

“是臣不知廉耻,让怀王殿下和娘娘蒙羞……”

“舒衣,你说什么?”颜展不解地问。

沈舒衣此时精神涣散,眼前模糊一片,及时睁大眼睛也分不清来人是谁,他没想到颜展还会管他,便还以为是太妃在。

宝宝又哭了,哭的很嘹亮,哭的要把沈舒衣的心震碎。

“宝宝……”沈舒衣追寻声音摩挲,下半身用不上力,他便用手撑在地上,一点点挪过去:“宝宝——”

沈舒衣爬到孩子的摇篮旁,扶着抓手,一下一下晃,嘴里温柔地哄:“不哭,宝宝不哭了。”

他让孩子别哭,自己的声音却染上哭腔,泪珠脱离掌控,一颗一颗,打湿孩子的襁褓。

“啊——”

颜展不忍看下去,从身后将人抱起,把沈舒衣重新放回床上,不顾他的抗拒,将沈舒衣身上已经被弄脏的外袍脱掉,从自己衣柜中拿出一件干净的衣物,给他重新穿上。

生了孩子后,沈舒衣的身体变得更柔软,颜展替沈舒衣穿衣服时触摸到的身体,略显陌生的触感,忍不住让他想在那里多停留片刻。

但他没有,因为沈舒衣想看孩子,于是他又下床,将孩子抱过来,放到沈舒衣怀里。

“宝宝,宝宝,”沈舒衣给自己擦完眼泪,又给宝宝擦,不小心就将宝宝整张脸弄的湿湿的。

颜展替他给孩子擦干:“你看你弄的,孩子脸上都是你的眼泪。”

说罢,宝宝脸上的水痕已经被擦干,颜展顺手摸过沈舒衣的脸,也帮他把泪珠擦净。

“是娘亲不好,”沈舒衣问宝宝:“宝宝别嫌弃娘亲,好吗?”

颜展提议:“咱们给孩子取名字吧,你觉得叫什么好?”

沈舒衣像是没听到,一味地在逗怀里的孩子,把本来受到惊吓在哭的宝宝逗的开怀:“嘿嘿,嘿嘿。”

“沈舒衣,你有听到我说话吗?”颜展问。

“取名字的事,殿下来定吧。”沈舒衣说:“宝宝叫什么都好。”

“我取的总比不上你的。”颜展讨好道:“你是我的老师,比我学问高。”

“臣什么都不是。”沈舒衣平静地说:“臣现在要仰仗殿下活,宝宝的名字,应当殿下来取。”

“好,我来取。”颜展勉强笑着说:“你放心,我会取个好听的名字。”

“明天臣就搬走,让您能好好休息。”沈舒衣说。

“你的身子也没养好,搬走做什么?”颜展问:“还有,你现在动都动不了,这是怎么回事?医官来看过吗?”

“臣不走,殿下就要继续在外面待着,这都是臣的罪过。”沈舒衣问:“有臣在,您就总要走,不是吗?”

“至于动不了,这都是臣自己的事。”沈舒衣说:“医官说是生产时伤到了,说不准是暂时的,还是往后都这样。往后都这样也没什么,殿下施舍给臣一点地方,臣不会出来丢人现眼。”

“不会,”颜展说:“不会好不了,我陪你慢慢来,总有痊愈的时候。”

“臣反正是个瘸子,就算走得了,也只能一瘸一拐,让人生厌。”

话说到一半,沈舒衣突然意识到什么,愣愣地盯着半空,继而轻轻一笑:“殿下要陪着臣,是终于愿意可怜臣了?”

沈舒衣说话时,被泪水浸过的唇一张一合,尤其他笑起来,苦涩中带着柔情,楚楚可怜。

“你偏要这样想,就随你。”颜展嗓子有些哑了,他想吻眼前这个人,但也怕自己控制不住,会得寸进尺,沈舒衣现在的身体不合适,再者,孩子也在。

“孩子,”颜展犹豫:“孩子,该吃点东西了吧。”

“嗯,”沈舒衣点头:“请您先到大厅待一会。”

“怎么了?”

“臣要喂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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