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恕不奉陪

当天夜里,早春时节又吹起雪,颜展将自己的披风拿给沈舒衣盖在头顶,两个人站在庭院可以遮挡风雪的长廊外,任凭大片雪花落在周身,本以为年前再也看不到的白茫茫的景色,竟在此刻奇迹般降临。

沈舒衣想,这是春寒的预兆,看来这次冬春时节的接替,会有许多波折。

“这应该是今年的最后一场雪。”颜展说。

“前几天刚过完除夕,”沈舒衣纠正道:“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你好可爱。”颜展将沈舒衣肩头的雪拂掉,又抬手,将沈舒衣脑袋上顶着的,披风上面的积雪也抛下来。

沈舒衣学颜展的样子,也为对方弹掉脑袋上的雪花,但颜展没有用任何遮挡物,雪很快融化进发丝,无处可寻,头发倒变的湿淋淋了。

“凉,你别碰。”颜展抓住沈舒衣的手,就像攥住了一只冰雕那样冷:“我们快回去休息,我的寝室还烧着碳,会很暖和。”

“你又不怕冷,烧碳做什么。”

“为了和你睡在一起。”

“我总是很麻烦,”沈舒衣弯在颜展身上:“你不是说过吗,是谁跟我在一起都睡不好了。”

“有太傅陪着,让我整夜不睡也乐意。”

“还是我睡外面吧。”

沐浴过后,颜展将人小心翼翼放到床的里面,沈舒衣却拦住他想躺下的动作,慌忙说:“我怕半夜会扰你不安稳。”

颜展动作一顿,眼前人焦急的神情让他的心为之一颤,原来他从前那么过分,对方怀孕时的不适竟也不知体谅。

“不用担心,”男人嗓音沉闷:“你安心睡,不舒服的时候告诉我。”

“舒衣,对不起。”

“怀王殿下,要对小臣说多少对不起?”沈舒衣好像不在意,还反过来开颜展的玩笑:“我有时候觉得,你现在是被鬼上身了。”

“我……”

还不等颜展想好再次道歉的措辞,沈舒衣又补句道:“但我很喜欢,颜展,我很喜欢我们这样,如果一辈子就这样过去,我便觉得很幸福。”

“这只会对你好的鬼,会永远待在我身上。”颜展用身体为沈舒衣取暖,他那么单薄,抱得紧些都害怕将人折了。

“好,好孩子……”

沈舒衣躺在他怀里睡着了,颜展不和他待在一起都不知道,这人就像一只小猪似的,这么贪睡,如果无人叫醒他,他一个人能醒醒昏昏睡整整一天。

睡着嘴里还嘟囔嘟囔说梦话,颜展凑过头听,不知道沈舒衣在夸谁。

他在沈舒衣心里,一直都是坏孩子吧。

颜展暗自与沈舒衣梦中人较劲,他也要做好孩子,做好学生,好丈夫。

这场雪下的极大,第二天晨起,险些连门都推不开。颜展上朝时既骑不得马,也做不了车,只能用两条腿踩进雪里,一步一沉,雪竟在地面上积了半尺高。

“都别扫了,回屋暖和着吧。”颜展出府时,顺便喊停了正在扫雪的下人和守卫:“这么厚的雪,扫也扫不完,都回吧!”

他暗自庆幸自己起的早,怀王府离皇宫并不近,倘若还按从前的时辰走,怕是要被扣上大不敬的罪名。

可等他好不容易赶到皇宫,赶到百官聚集的大殿之上,颜挚身边的大太监元福却来通禀道,陛下今日休朝,大家就此都散了。

这一散,便接连着散了大半个月,这中间又下了一场雪,但,比不过才开始的那场盛大。皇帝像是有心和百官过不去似的,每每等人都到齐了,才让元福上大殿禀告。

皇帝的身体又垮了,一时朝野上下,埋藏在厚冰层下的质疑声,随着积雪一天天融化,涓涓细流般蔓延开。

颜展对这类声音并不关心,比起猜测颜挚那个病秧子身体康健与否,他还是更热衷于照顾怀孕的妻子和正开蒙的孩子。

“娘亲,你看!这个大的是你,这个小的是我。”颜守伊拉着娘亲,在院子里借着未化开的余雪,堆雪人玩。

“怎么都圆圆的,”沈舒衣用暖手的棉袖盖住女儿的一对小手。

“因为圆圆的很可爱。”颜守伊高兴的一蹦一跳,沈舒衣差点抓不住她:“雪人就要圆圆的。”

“颜守伊,你爹去哪了?”

颜展幽怨的声音自身后响起,颜守伊堆的雪人一簇一簇落在院子里的各个角落,放眼望去,全是两个两个,一大一小地挨在一块。

“我堆的时候爹爹又不在,”颜守伊躲在沈舒衣身后,朝颜展做鬼脸:“爹爹把自己加上吧。”

“哼,不像话。”颜展说:“快和娘亲回屋。”

“孩子想玩,让她多玩一会。”沈舒衣对颜展说:“我穿的很厚,冻不着。”

“爹爹看球!”女儿趁着颜展和沈舒衣说话的空当,从沈舒衣身后钻到颜展身后,用小手团出一个雪球,砸在颜展身上。

“颜守伊,你要造反啊!”颜展转头也团起雪球,追着女儿瞄她。

两人越打越兴奋,颜守伊人小小的,手脚并用,拼尽全力向颜展身上扔雪。

“颜守伊——”

颜展故意追在女儿身后,拿着一个巨大的雪球吓唬她:“你站住!”

颜守伊以为颜展是真的要用那个大雪球打自己,跑的十分卖力:“我不!”

“你打不到我,打不到我——”颜守伊跑了半天,回头看到颜展还在追自己,对他挑衅道:“来啊,来,啊——”

结果忘记看路,被脚下的冰块绊倒,摔了个屁股蹲。

“守伊,”沈舒衣见女儿磕在雪地里,急忙跑过去扶,把小小的身子立起来,帮她将粘在身上的雪打去:“没事吧,摔疼了没有。”

“没事……”颜守伊发现娘亲眼中的焦急,意识到,自己让娘亲担心了,说话的音调下意识就弱了:“我没事,娘亲。”

“我,”颜展也赶忙过去,站在沈舒衣身后心虚的不知说什么好:“守伊,你没事吧。”

“我没事爹爹。”颜守伊朗声答。

“太不像话了。”沈舒衣抱起孩子,有些生气地对颜展说:“”也不知道让一下女儿,你和小孩子较什么劲。”

颜展从沈舒衣手里抢过颜守伊,将她放在自己怀里:“你身子重,守伊交给我抱着吧。”

“你别再把她摔了。”沈舒衣争不过他,但依旧叮嘱道:“回屋给娘亲看看,磕到的地方有没有红肿。”

积雪融化殆尽时,赵老将军的迎春宴如约而至,颜展难得穿了套浅色衣袍,是沈舒衣替他选的,说年轻人还是穿鲜艳的颜色好,显得人精神。

参加宴会的多是赵老将军从前的部下,以及与赵府交好,平日里与赵家多有往来的官员及其家属。

颜展本不打算在会上多待,想着与老将军打个照面就走,谁料这老头子却突然与他谈天谈地,将上前奉承巴结的其他人晾在一边。

人人都说怀王殿下与赵家亲好,赵老将军更是怀王忠实的后盾。

“没想到,殿下还愿意赏我老头子几分薄面。”老将军人老骨枯,整个人皱巴巴缩在一起:“您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还以为您不会来了。”

“将军邀约,哪有缺席的道理。”颜展说:“您的孙子赵易是本王的陪读,回都这几年,赵家对本王也颇为支持,于情于理都该来,哪有赏不赏之说。”

“殿下是念旧情的人。”赵老将军笑了:“但臣也怕,殿下太念旧情。”

“将军话里有话,不妨直说罢。”颜展对这个类似于长辈的人,话说的很轻,且不论是谁,面对古稀之年的老者,都会给几分好颜色。

“殿下娶了沈家余孽的这些年,您与他的感情倒是越来越好了,前不久又听到风声,说他又有了身孕,肚子里又有了您的血脉。”老将军说:“这些,也是因为旧情吗。”

“是。”颜展答:“但也不是。”

“王妃在做本王太傅时,本王对他有旧情。”颜展徐徐答:“王妃嫁与本王后,本王对他,新情旧情叠在一块,积攒到如今,已是情难自抑。”

“这么说,对于我孙儿的死,对于沈家在朝野为非作歹的那些往事,您已经打算掀过了。”老人干瘦的喉咙里发出干瘪的声音,过去的事是抓不住的流沙,依附的盟友是随时准备抽身的贵人,剩给年迈的他的,只有独自哀怜的一声哑叹。

“沈家在朝堂上的事,全部都是沈舒臾手笔。”颜展说:“至于赵易的死,致命一击亦是出自沈舒臾刀下。”

“如果将军一定要牵连王妃,那本王亦是同伙。”颜展说:“本王决不允许任何人伤害本王的妻子。”

“如果您要将赵易的死算在王妃账上,那便也算在本王账上。”

“殿下这番话,是要从今往后,都与赵家为敌吗。”老人苦笑,他清楚的知道,这么嚣张的一位亲王,自己奈何不了他。

“为敌为友,都在将军。”颜展说:“您就当本王是忘恩负义的卑鄙小人。”

“如果赵家依旧放不下过去恩怨,”众目睽睽下,颜展举杯,前来参席的宾客听不到两人说话的内容,有些也跟着同举附和:“本王恕不奉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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