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往事:做戏(2)

沈舒衣这半月大部分时候都是睡着的,沈舒臾在家里还好,还有个人将他从床上拖下来用膳。弟弟若是不在家,府上下人见沈舒衣睡得正熟,最重最重就是轻柔地拍拍他,在得到沈舒衣否定的回应后,便做罢了。

于是沈舒臾不在沈府的时候,沈舒衣很难按时吃一日三餐,眼睛还尚未恢复的时候,人倒是又消瘦不少。

等他的眼睛稍微有了点好转时,沈舒臾将颜展寄过来的信件一股脑地都推给沈舒衣,沈舒衣看着眼前样式不一的信封,打开又看到颜展颇为认真的字迹,心底自然迸发出一种成就感,轻捂着嘴笑着。

“这小子真会献殷勤。”沈舒臾对颜展的行为总结道:“尽管如此……哥,你可不要忘了你受伤都是因为这小子。”

“为人师本就有保护弟子的责任。”沈舒衣说:“伤我的是刺杀怀王的刺客,不是怀王。”

沈舒衣将信件一一拆开放到烛火下细看,他似是想起了什么,眼中少了些欣喜:“近来都城不太平,舒臾你也要当心。”

“慎王,左相,梁太傅。”沈舒衣问:“他们是同党,对吗?”

“哥,你不必为这些事情忧心。”沈舒臾说:“慎王余孽已经被我根除,现在攸朝上下无一不沐浴在陛下的恩泽中。”

“我是陛下的人。”沈舒臾轻握住哥哥的手,对沈舒衣说:“没人敢动我。”

沈舒衣借着烛火描摹弟弟的轮廓,小他三岁的少年很早之前就成了这个家的顶梁柱,沈舒臾的手摸起来不平滑,常年操持兵器让他的掌心和指尖布满老茧,沈舒臾望着自己,炯炯有神的目光让沈舒衣顿感安心。

“你……”沈舒衣话还未说出口,语气就哽咽了:“舒臾现在是大将军了,你小小年纪跑去参军,受了不少罪。”

沈舒臾将手指肚放在他的眼下摩擦:“哥你眼睛才刚好,别流泪了。”

“我没受什么罪。”沈舒臾安慰道:“一想到家里有哥在,弟弟不管做什么都干劲十足。”

为了将沈舒衣的眼泪止住,沈舒臾赶忙哄着人梳洗过后睡下。沈舒衣在这样安定的氛围里困意来的很快,不一会就沉沉睡去,留下沈舒臾做在他床前,久久不想离开。

沈舒衣第二日醒来后便向颜展回了一封书信,在信上说了一下自己的近况,让他不必担心。他写到这里顿了顿,又加了一道承诺,承诺自己三天后,便能恢复授课了。

颜展看回信得知这个消息,他本应该很高兴,却因为与赵易承诺的那件事,让他现在陷入了两难。反观赵易呢,他对沈舒衣授课一事便是十成十的期待。

赵易一挑眉一瞪眼,向着颜展询问道:“殿下三日后咱们约定的事?”

“放心吧,”颜展没好气地说:“本王会按你的想法来的。”

赵易又是一阵千恩万谢,甚至扯到了事成之后请颜展喝喜酒做主桌之事,说颜展算是他和太傅之间的大功臣,颜展表面上应下这些奉承,但他发自本心的,并不认为赵易的事真能成,自己这一番牺牲,不过是为了让赵易认清自己罢了。

三日后沈舒衣如约来到怀王府,让他略感奇怪的事,颜展表现的并没有信上那么热忱,仅仅派了陈于为他带路。

沈舒衣跟着陈于跨过怀王府的湖上连廊去书房找颜展,远远却看到书房大门紧闭,让他猜不透颜展的名堂。

熟不知此刻赵易和颜展就趴在书房窗口处,借助一点微小的缝隙观察着外面,见陈于已经带着沈舒衣来到书房门前,赵易轻声说:“来了来了。”

下一刻颜展就被赵易拉着跑到桌案旁坐下,他人是顺从着坐下来,但他的眼睛今天总会控制不住地往门上看。

“殿下?”沈舒衣在书房外扣门,因为颜展书房少有大门紧闭的时候,今日的反常让他不敢莽撞进入。

颜展还在发愣,被赵易推搡了一下才回道:“太傅,您请进吧。”

沈舒衣听到颜展的声音不疑有他,便要推门进来,他觉得今天的门似乎比往日要重一些,沈舒衣才开始只推开一个小角,他不解地皱眉,又用力一推!

唰——

他一瞬间不知自己身处何地,周身尽是湿漉漉的水渍,沈舒衣闭着眼在黑暗中扶上身旁门框,才勉强让自己站定。

就在他推开门的一瞬,一席凉水铺天盖地地将他浇了个透彻。

“怎么回事?”沈舒衣用手揉了揉眼睛,让自己能勉强睁开眼,他声音有些颤,可能是因为秋风吹得冻人。

“我,”颜展按照约定在这场事故里扮演坏人,他回答的声音很小:“我想跟太傅开个玩笑。”

颜展还想再为自己编造点什么,让他这一行为显得不那么恶劣,赵易就先他一步上前说道:“太傅!您没事吧。”

“殿下只是贪玩,这次不小心玩过了头。”赵易慢慢靠近沈舒衣:“我带您去更衣吧,再让人煮些热茶去去寒气。”

沈舒衣此刻只顾着慌张与愤怒,颜展此刻也一般无二,是以他们都没有注意到赵易那兴意盎然的神色,赵易的目光没有一瞬从沈舒衣身上移开过,一步一步,赵易自己在心中默默念着,就要得手了。

“不用。”沈舒衣没有听从赵易这番尽善尽美的安排,他意识到自己被颜展恶作剧后,整个人如坠冰窖,明明脚下踩着的依旧是怀王府里的土地,沈舒衣却觉得这里貌似已经没有自己的容身之所了。这儿的主人,不欢迎自己。

他双目微睁,视力其实恢复还得不是很好,被水这么一浇一吓,再次睁开眼时,眼前已然变得朦朦胧胧。看见一道人影慢慢走近自己,沈舒衣无法辨别,也无暇辨别他是谁,一个拂袖的动作,让自己又往后退了几步,直直退到书房外。

此时,悬在门顶的木桶正好落下,砸到三人中间的空地上,一声闷响。

“臣告辞。”沈舒衣说完这句话后便头也不回地原路返回走了,陈于忙追上去将人扶住,说:“小的来送太傅。”

沈舒衣走得很利落,脚下生风,逃一样跑出了颜展和赵易的视野里,没有给赵易表现的机会。

颜展匆匆对赵易说:“全搞砸了。”说罢他也跑出书房外,想追上沈舒衣的脚步,给自己解释两句。

沈舒衣走得太快了,等到颜展追过来时,人已经上了马车。颜展顾不上马车外陈于和全德对他的阻拦,蒙着头就往里面冲,他想见一见沈舒衣,但真的让他见到了,见到马车里正裹着毯子颤抖,脸上头发丝上还挂着尚未干涸的水珠的人时,颜展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舒衣短暂地撇了他一眼,便很快地转过头去。颜展知道他是生气了,他们之间到底是老师和学生的关系,是以面对这样的沈舒衣,颜展被唬得再不敢造次,一言不发地退了下来,静静注视着马车离他远去。

“殿下。”陈于担忧地叫了颜展一声。

颜展很失落地问:“现在怎么办?我没想到太傅会那么生气。”

“从前颜慕与我打闹,磕磕碰碰都有的。”颜展忍不住推己及人地说:“我都觉得没什么,这才答应赵易的请求。”

陈于不再出声,但二人心中已有了答案,沈舒衣不是颜慕亦不是颜展,他的生活里可能从未有过被人如此戏弄的往例,这些在颜展看来小打小闹的场面,沈舒衣一时间是很难接受的,更何况实施这场闹剧的人,是自己亲近的学生。

说不上是生气多点,还是惊吓多点,一路坐着马车回到沈府,最后所有情绪都变成了寒心,寒心被学生这样恶作剧,寒心颜展这样对待自己。

府上的下人见到下了马车的沈舒衣,惊讶于他此刻的狼狈,赶忙上前将人团团围住,你一言,我一语,都在问:“大人不是去怀王府吗?怎么搞成这样?”

沈舒衣心情差时没有说话的心思,面对众人的吃惊,他只是摇摇头,然后沉默着回了房间。

大家伙又围上全德,问他沈大人的情况,全德也不知道事情的始末,毕竟他一直守在怀王府外,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沈舒衣换下湿透了的衣服,又泡了个热水澡驱寒,全德将小厨房煮好的姜茶端到他面前时,悄悄抬头观察大人的神色,一张脸依旧是冷着的。

晚上沈舒臾一回来,府上众人就将白天的情况告诉了他。

“哥!”沈舒臾推门而入,此刻沈舒衣正半靠在床,预备休息了。

“颜展欺负你了?”沈舒臾直截了当地问。

沈舒衣苦笑道:“算是吧,被捉弄了。”

沈舒衣将自己被泼一事原原本本地说与弟弟听,末了他自嘲道:“或许老师都是招学生厌嫌的,从前都是我在自作多情。人家讨厌你哪会从嘴上说出来,只有我将客气当成了真心。”

“怀王殿下乐意,当臣下的理应受着吧。”沈舒衣说:“我不能怪他什么,还要想想之后该如何跟他共处。”

沈舒臾说:“这件事错的明明是他,为难伤心的却是你。”

“这小子太不是东西了。”沈舒臾咬牙道:“等明日我遇上他,杀杀他的威风。”

“你别再为我的事出头了,舒臾。”沈舒衣说:“别被人抓住把柄。”

沈舒臾还想说点什么宽慰哥哥,沈舒衣却不想再听了,他今日经过白天的事情,对其他的一切都迟钝了些许。

沈舒衣轻言轻语地说:“我有些倦了,想歇息。”

沈舒臾自然听从他的安排,从沈舒衣身旁起身,走出了哥哥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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