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往事:回信

“殿下还有其他话吗?”沈舒衣问。

这种类似划清界限的话说出口就已经耗费掉颜展几乎全部的底气,被沈舒衣直白地一问,颜展怎么可能想得出其他话。

“没了。”颜展语气听进沈舒衣耳朵里,近乎冷淡。

“那我走了。”沈舒衣站起身,一边理了下坐乱了的衣角,一边说:“明日臣派人将奏书送过来,殿下可以看看有什么不妥的地方,臣再改。”

“臣告辞。”沈舒衣走得很利落,没有给颜展和赵易挽留的机会。

颜展本能地想上去追,但他又想到赵易昨天刚表白失败,为了照顾好兄弟的心情,他按耐住了自己的心思。

站在原地的两人对视一眼,都猜不透对方的心思。

直到颜展弱冠礼的前一天都没有见过沈舒衣一面,拟好的奏书果真如他所说,派全德送到了怀王府。

颜展为了创造一个见面机会,对着不到百字的奏书挑挑拣拣,让全德跑前跑后为他传话。颜展幻想着沈舒衣会对此不耐烦,然后亲自跑过来见他,这样他就又能见到沈舒衣了。

陈于对此表示,山不就我我去就山,殿下怎么不亲自跑到沈府去见沈太傅呢?

颜展答:因为最近沈舒臾清闲的很,整日闲在家里,府里只要有沈舒衣就一定有沈舒臾,他想见沈舒衣是为了调情,不是想见家长受刁难。

“本王好歹是个王爷,才不干这么掉价的事。”颜展又补充道。

“这几天赵易怎么也消失了。”颜展终于想起自己的好兄弟:“太傅不来了,他也不来了。”

“重色轻友。”颜展得出结论。

陈于却告诉他:“赵公子前天在艳花楼豪郑千金,被上家法了。”

“噗……”颜展问:“我怎么不知道?”

“您没问过。”陈于回答。

“狗改不了吃屎。”颜展笑道:“太傅不答应他是对的,哎呀,赵易这个样子怕是要错过本王的弱冠礼了。”

“太傅怎么还不给本王回个信?”颜展提完赵易,自然而然会想到沈舒衣,他问陈于:“本王的邀请函太傅收到了吗?”

“已经交到沈府了。”陈于说:“要不小的再去问一下?兴许是忘了呢。”

颜展摸摸额头:“算了算了,太傅这次应该是个真生我气了。”

“陈于,我再写一封信,你帮我送到沈府去吧。”颜展思考了一下:“弱冠礼这种面子上的东西,太傅不来也无所谓。可他千万不要一直不理我。”

“好了。”颜展放下毛笔,用手指小心地将信件举在空中晾干,再将它们折到信封中去:“麻烦你了。”

陈于问:“小的能多嘴问一句吗,这封信里写的什么?”

颜展告诉他:“本王相约太傅半月后去兰因寺附近的神树那里见面。”

“本王想,大约那时候他可能会消气,就会答应本王了吧。”颜展叹息道:“也给本王点时间,想想将来。”

陈于不明白颜展为何需要为将来发愁,在他这儿,颜展是最不用愁以后的人。也是他将颜展想得太过没心没肺,不知道就算性格跳脱如颜展那样,也会因为心中所想之人日夜辗转,为那些不确定的事而演练千百次。

颜展在弱冠礼上见到了沈舒衣,他穿着朝服站在梯台下,颜展数次将眼神放在他身上,却见这人虽说来了,却像个纸扎的一样,不说一动不动吧,表情变化都少得可怜。

礼官将仪式所需的礼帽戴在颜展头上,为颜展系带时,乐官按排演奏响弱冠礼的礼乐,这是属于颜展的大日子,颜展又一次往沈舒衣那儿看,看见的却依旧是站在台下,目光平视的沈舒衣。

颜展可以确定,如果沈舒衣不抬头,那么他的视线中就只有深褐色的阶梯,没有其他。

弱冠礼结束后,颜展急忙将人拦住,沈舒衣对他的刻意忽视让他无法再在意自己的面子,就那样直晃晃地,在退散的人群中,追上沈舒衣,将人拉到一旁。

“……”颜展一时还真找不到一个适合沈舒衣的称呼,还要叫太傅吗?他已经向颜挚上了那样的奏疏。直接叫名字?会不会显得太无礼。

于是颜展虽将人拽了过去,却因为找不到合适的称呼,迟迟没有开口说出两人多日来的第一句话。

沈舒衣率先开口,语气说不上和缓:“殿下找臣还有事吗?”

颜展只好问:“我昨日让陈于送过去的信你看了吗?”

“嗯。”沈舒衣回。

“那……你答应吗?”颜展又问。

室外的风吹得人头疼,沈舒衣望着颜展的一双眼睛轻微眯着,额头中央少见地有了些褶皱,颜展内心很茫然:太傅对他很少有这样严肃又冷漠的表情。

沈舒衣开口时的语气依旧是很轻很柔的:“殿下希望臣答应吗?”

“怎么说这话。”颜展不懂得沈舒衣的心思。

这句状似不经意的话阴差阳错地点燃了他这位素来寡言少语的太傅的话头,沈舒衣习惯在说话前冲他笑笑,这次依旧不例外,但今回他说出口的内容在颜展听来却是少有的刺耳:“因为臣猜不透殿下的心思。”

沈舒衣说:“殿下高兴了一切都好,不管臣什么样子殿下都能接受。可殿下的心情来的快去的也快,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生气,臣从前不知道殿下竟是如此讨厌臣,讨厌到了要和臣断绝联系的地步。”

“现在奏书已经奉上,殿下还找臣做什么?”

颜展听了沈舒衣的话也有点生气,从来都是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嫌少有人会因为这些小事怪罪自己的。颜展喜欢沈舒衣是一码事,可真要让他像个粑耳朵似的,对着这些的指责逆来顺受,颜展是无法做到的。

“本王只是不想和你做师徒,至于其他,都是你的臆想罢了。”颜展说:“本王之前就说过,我们不做师徒不代表本王心中就没有你!”

“你却把本王说得这么……”颜展在心里寻找措辞:“这么恶劣。”

沈舒衣没再说什么,他现在只觉得大殿前的风吹得他头疼,疼得他有些恼。他转身想离开,下一瞬就被颜展抓住胳膊阻拦,沈舒衣这次没有顺着颜展的力道回头,反正自己已经不算是颜展的太傅了,做什么还忍让他?

“放开!”沈舒衣用力将自己的胳膊从他人手里挣出来,再趁着颜展愣神之际,没有丝毫的犹豫,一路小跑离开了颜展的视线。

他们在不避讳人的地方说话,周围前来观礼的大臣不在意是假的。两人一拉一拽地推搡的这片刻,不少人停下自己离开的脚步,悄悄侧头去探。颜展被沈舒衣甩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沈舒衣事不关己地自己走了,留他自己被一波人群围观狼狈。

陈于劝道:“殿下,咱们也走吧。”

“什么臭脾气。”颜展对陈于骂道:“本王好心请他他还不乐意了。”

“在这么多人面前把本王甩了很爽是吧。”颜展气得呲牙咧嘴,又是皱眉头又是扯笑脸,表情十分丰富:“今天是本王的弱冠礼,他摆这副死人脸还不如不来,净给本王添堵。”

“沈舒衣,你等着。”颜展对陈于说:“敢给本王没面是吧,哼!”颜展说到这里戛然而止,跟着陈于离开前,还重重跺了一下脚下踩着的铺砌讲究的大理石。

皇室子从生到死会有很多仪式,而这些仪式皆遵从古训,在皇宫旁的神殿举行。神殿在攸朝开朝时曾经兴盛过,后来掌管神殿的氏族最后一脉无后而亡,便自此没落了。

尽管它的信徒已经无处可寻,从古流传至今的威信却依然渗进了攸朝大部分贵族的经脉中,人们纷纷默认,如果有什么地方可以显示尊贵,神殿一定是毋庸置疑的最优选。颜展的弱冠礼自然也被选在了这里举行。

沈舒衣回到府上,颜展送过来的两封信还在他的桌案上压着。不知怎的,自己今日似是上火得很,稍一点风吹草动就会烦躁的心神难安。

他拿起那两封信,带着它们来到靠院落的矮窗前坐下,沈舒衣本意是想将它们扔进院子里,让外面打扫庭院的下人同枯枝落叶一齐烧掉,可他攥在手里,迟迟没有动作。

信上与自己相像的字迹,是他们这两年时光的见证。沈舒衣借着日光,细细摸索光滑纸面,手指突然就停在那儿,下人从窗户外面窥探自家大人的动静,只看到瘦瘦的一道斜影靠着窗,手上拿着的大约是写字的纸,沈大人盯着它,什么也不做,盯了很久。

“我这次的愿望是,想一直跟您在一起。”

曾经他们在古树下的闹剧还历历在目,沈舒衣揉揉被日光射得有点酸痛的眼睛,他想:颜展是少年心性,难道自己要一直与他计较下去吗。自己是他的太傅,是长辈……不应该和他耍脾气的。

沈舒衣就这样想好了,将那两封信折好存到匣子里,自己来到桌案前拿起笔墨,仔细写下要交给颜展的回信。

“怎么又同意了。”颜展拿着陈于送过来的信看过了,又递给坐在他对面的赵易:“昨天还当着一群人的面跟本王吵呢。”

“那殿下去吗?”赵易问。

颜展摇头:“本王才不要上赶着去,冲本王发完脾气又想给点甜头了?本王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冷他一下,让他知道本王的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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