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往事如烟

两人现在既有了夫妻之实,也有了夫妻之名,按理讲颜展应当放心了,可他还是觉得,这一切是如此虚幻,如泡影般一戳即破。他猜不透沈舒衣在想什么,三年未见,沈舒衣变得比从前更沉默。

两人因为要在文书上按手印而染在指肚上的红颜色还没有完全消掉,颜展回来时依旧骑马载他,沈舒衣坐在前面,在颜展看不到的地方,下意识抚摸那枚粘上印泥的指肚。

“这不是回府的路。”沈舒衣坐在马上觉得不太对,从周遭环境来看,已经偏离了回怀王府的必经之路。

“谁跟你说要回去了。”颜展说:“咱们再转转。”

沈舒衣这次却强硬道:“回去。”

或许是察觉到自己语气太过僵硬,沈舒衣又添了一句温软些的:“咱们回去好不好。”

颜展还没逛够呢,好不容易跟沈舒衣结个婚他容易吗?这么大一件事难道不值得好好炫耀一番吗,对于沈舒衣想回王府的请求,颜展心里一百个不乐意。

“怎么,这就不耐烦了。”颜展说:“本王接下来还要到陛下那费劲去救你弟弟,他这尊大佛可是连着七八天不上朝了,本王想见他一面还要进内宫。”

“你要是不耐烦也好说啊,你说一句,本王立马把刚拿到手的婚书撕了,你我就在此处断了。”颜展问:“如何啊,王妃。”

“不……”沈舒衣连忙说:“不,臣,臣没有不耐烦。”

“殿下随心就好。”沈舒衣扔下这句话后又陷入了沉默,颜展将怀里的人又环得紧了些,他将马绳勒住,让马保持着让街上行人足以注意到他并认出他的速度,慢慢悠悠地在大道上走。

颜展愉悦的心情很快就受到了挫折,他突然发现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这边,颜展不经意与这对眼睛对上,一个熟悉的面孔连带着曾经的一些回忆被自己甩出脑海——他们碰到了尚燕衡。

“那个是尚乐师吗?”颜展明知故问,伸手为沈舒衣指认道。

沈舒衣听颜展开口,为了回应他才又抬起头,很干脆地说:“是他。”

“你们不是好朋友吗,怎么见了面也不打个招呼。”颜展问。

“不是。”沈舒衣说。

颜展不解地问:“不是什么?”不是朋友,难道还能是恋人?颜展在心里想:难道我就这么倒霉,跟新婚妻子拿到婚书的下一刻,就遇上了妻子的旧情人?

“你们还能是什么!”颜展着急地问。

沈舒衣却语气淡淡,似乎还轻笑了一下,似是嘲弄:“不是朋友。”

“可能一直是我自作多情。”沈舒衣自己说。

颜展回他:“这样说来,王妃倒是浪费了许多感情。”

“不过今后不会了。”颜展说:“你既然答应嫁给本王为妻,当本王的王妃,从今往后你心里只能挂着本王一人,知道了吗。”

“什么尚燕衡,李燕衡的。”颜展说:“你想听曲子,本王找更好的乐师来怀王府给你演。”

“噗。”沈舒衣难得笑一下,虽然颜展不太明白他为什么笑,沈舒衣开口说话时语气也难得的染上了点喜色:“好,都依殿下的,以后臣只挂着殿下一人。”

颜展带沈舒衣去了那家开在春扬街的茶楼:“之前常见你来这里,本王猜你是喜欢这家的。”

“没错。”沈舒衣说:“殿下有心了。”

颜展没说话,却在沈舒衣看不到的地方笑得皱起半面脸,他拥着怀里人进去,考虑到沈舒衣腿脚不便,他们在一楼开了个包间。

“除了这个,还有这个。”颜展对着木头刻出来的菜单指道:“全都要。”

“确定吗?”小二谨慎地问:“小店的菜份量是足的。”

“嗯。”颜展对他玩笑道:“每道菜可以减少一点份量,你家茶楼名声这么响,我也想都尝一尝。”颜展将一块银子拿给小二:“当你的小费。”

“谢谢,谢谢这位爷!”小二说:“也谢谢这位夫人……”

小二这才正式打量沈舒衣,他一直以为沈舒衣是颜展带来的夫人,可眼前分明是个男人,尽管长得秀美了些,但他确实是个男人,且是位让小二觉得熟悉的男人。

“您,您是沈大人吧。”小二惊喜地问:“您好日子没来了。”

沈舒衣面对店小二善意的询问笑而不语,眼神不自在地闪到一边。

颜展却对店小二的热情很受用,他承认道:“你方才没有喊错,他现在就是我的夫人。”

小二连忙给予颜展充足的捧场,又是惊喜又是点头反应个不停。他觉得颜展是在炫耀自己美丽的妻子,他的猜想没有错。

颜展从出生到如今有许多拿得出手的头衔,但他不想当着都城里随便一个人面前就自称王爷,只想在所有人面前做沈舒衣的丈夫。

沈舒衣这中午很饿,从第一个菜开始,夹菜的筷子就没有停下过。颜展从前很少陪他吃东西,还不知道这人吃饭能吃得这么香。

他忍不住数落道:“慢点吃。”颜展一面劝沈舒衣慢点,一面替他倒好茶水凉着,再腾出一只手给他夹点新端上来的菜。

其实自己吃得不快,沈舒衣想,不知道为什么颜展看自己吃饭的神情这么紧张。自己一直都是这样吃饭的,可映在颜展眼里,他就好像是个饿死鬼投胎,在暴饮暴食。

“我不会噎到的。”沈舒衣腾出一口饭的时间对颜展说:“殿下也快吃吧。”

此刻颜展的手还停在空中,他刚要为这人续点茶水来着。颜展突然想到了些什么,他装模作样地一摔筷子,弄出来不小动静,惊得沈舒衣吃饭的动作都停下了。

“你到先吃上了。”颜展撇了旁边人一眼:“还以为自己是本王的太傅呢,本王还要伺候你。”

沈舒衣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认错道:“对不起,殿下先吃。”

见眼前人当了真,颜展差点没憋住笑,他依然严肃地说:“以后本王不动筷子你就不许吃,知道了吗。”

“嗯。”沈舒衣顺从地点头:“臣记住了。”

颜展见他起身,连忙问:“你干什么?”

“臣去问小二要一双新筷子,为殿下布菜。”

布菜这个词对颜展这个在野人堆里待了五年的王爷来说十分稀奇,尤其是伺候他的人还是沈舒衣,颜展想:自己就享受一番又会如何呢,只是……

“不用拿新的。”颜展打断道:“就用你的筷子。”

“怎么,本王会嫌弃你吗?”颜展反问沈舒衣:“你觉得本王是那种人,会嫌弃自己的发妻?”

你今早才说……沈舒衣没有将这句心里话说出口,但他瞪大的眼睛出卖了他,颜展发现这人在瞪自己:“还不快过来给本王,那个,布菜,就是夹菜嘛。”

“本王要吃这个这个还有那个,都要吃。”颜展指着圆桌上的菜,对着沈舒衣使唤道:“给本王把汤也盛上。”

颜展享受着沈舒衣的照顾,心情很好地喝着他为自己盛的汤,想起小二说的话,他问:“沈府充公,那之前这些日子你住在哪里?”

“府里的那些下人都去哪了?”

“舒臾入狱后,臣就将府里的人都遣散了。”沈舒衣说:“留他们待在府里害了他们,事实也是如此。至于臣,叶姑娘接济了臣一些钱,臣在城外租了间屋子。”

“叶子祈?”颜展问:“你还跟她有来往。”

“嗯。”

“她知道你的身体吗?”颜展又问:“不用想也知道,你没跟她说过吧。”

“臣为什么要和叶姑娘说这个?”沈舒衣不解地问。

“你难道不知她喜欢你吗?”颜展说:“还是你就是故意的,喜欢骗小姑娘。”

“不是的,臣没有这样做。”沈舒衣向颜展解释:“臣和叶姑娘只是朋友。”

“如此便好。”颜展说:“王妃这副怪异的身体,除了本王外,就别去祸害其他人了。你说对吗?”

“是。”

一顿饭吃到现在已经索然无味了,方才的好心情已荡然无存,饭也冷了。

沈舒衣除了刚来时急急忙忙塞进去的那几口外,这顿饭就与他无关了。颜展倒是在沈舒衣的伺候下吃了个半饱,他从人手里接过手帕擦了擦嘴,眼睛一转,脑海里又闪过一个念头:“下午本王陪你出城,把你放在那间屋子里的东西搬到王府好不好。”

“好。”沈舒衣应允:“都听殿下的。”

颜展先带沈舒衣回了趟王府,因为他猜测沈舒衣家中需要搬的东西可能很多,自己单枪匹马应付不过来。颜展也并未撒谎,自己初来乍到,确实没有雇到一个好马夫,于是他只能再使唤陈于一次。

“本王下午陪王妃出城搬家,你帮本王雇个马夫来。”

陈于做事很妥当,在颜展带着沈舒衣将要出发前,雇好的马夫已经等在怀王府外。

颜展不知道沈舒衣住在哪,所以出城后就需要沈舒衣不停地指挥马夫左拐右绕,颜展没想到他会住的这样远,沈舒衣也察觉到了马车里面的人的不耐烦,抱歉地冲他笑道:“靠近都城的房子都太贵了,臣租不起。”

“叶子祈究竟才给你几个钱啊,城外的房子都租不起?”颜展现在巴不得掏空叶子祈的钱袋,给当初的沈舒衣租个好一点的房子。

最后,他们好像来到了一个村落前,沈舒衣说:“里面的路太窄,马车开不进去。”

“你待在这等着我们。”颜展只好先吩咐马夫将车停在原地,自己陪沈舒衣进去,一路上他还在数落沈舒衣数落个不停:“这么偏僻的地方也让你找到了,本王竟然不知太傅还是地理大家。”

“等会那些破桌子破椅子就不要带走了,本王只给你搬一趟,捡重要的拿。”

沈舒衣说:“需要带走的只有一些笔墨,不会累到殿下的。”

“什么笔墨,说得这么文雅。”颜展说:“是你自己写的书法,还是别人送给你的。”

“沈舒衣!”颜展突然大吼道:“本王等会拿之前要挨着看,如果是别人送你的情书本王就当场烧掉,你别想把这些东西带到怀王府。”

“随意。”沈舒衣对此反应不大,他无所谓的态度让颜展稳下心来,沈舒衣这么坦然,就算是有别人的情书,想必他也是不在意的。

颜展盯着身旁人冷淡的脸色盯得目不转睛,日落红霞为沈舒衣的脸庞镀上一层金纱,为他雪白的脸庞增添一丝暖色。沈舒衣此时本是平和的,却在看见天边烟霞的一瞬间变了脸色。

“你怎么了?”颜展见他神色不对,急忙将人扶住问。

“那边是着火了吗?”沈舒衣不理他,只一味地向前方看,颜展也顺着他看着的方向望去,此时已冒出滚滚浓烟,四周的行人也注意到了,不少热心肠的已经提着木桶,跑过去灭火。

这是自己租的那件屋子的方向,沈舒衣说不急是假的,但他现在已经不中用,膝盖处的伤让他再也无法奔跑,不仅跑不得,就连走得快点都会旧伤复发。当他扶着颜展一瘸一拐地赶到时,便发现走水的果然是自己那间小屋。

在众人的帮助下屋子上的明火已灭尽了,也多亏了天公作美,此时无风。茅草和粗木堆出来的屋子现在只留下了一地焦炭。正常人都知道烧成这样屋子里什么都不会剩下了,沈舒衣却像怔住了似的,脚步不停地往前走。

颜展在一旁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勉强安慰他:“这下什么都不用搬了。没事的舒衣,你想要什么怀王府都有。”

“咱们回去吧。”颜展想拉着人离开,谁料沈舒衣还未有动作,一个地主打扮的人突然窜了出来,将颜展拦住,这人对着沈舒衣伸手道:“房子租给你结果现在烧毁了,把房钱还了。”

空气中夹杂了一些絮状的灰烬,像忌日时人们烧给先人的纸钱,飘飘洒洒徜徉在眼前,四周的活人似乎都被沈舒衣忽视掉了,他抬眼望天空的方向望去,看漫天碎屑飘在空中,想伸手去抓,抓到手掌心再摊开后,又被一阵轻风吹散。

“我没有钱。”沈舒衣终于有了点回应,话虽难听,说的却是实话。他不是不想赔,是实在没有钱了。什么都没了,连同屋子里的东西,他方才对颜展说的那些笔墨,全都付之一炬。

颜展在地主发火前将自己的钱袋子交到他手里,问:“这些够了吧。”

“一个破茅草屋,能值多少。”在颜展看来,这间破屋子就不应该让沈舒衣赔,沈舒衣才离开两天屋子就出事了,如若他还在里面呢,岂不是被活活烧死。但颜展此刻不愿和这儿的地主掰扯这些事情,他只想解决彻底,带着沈舒衣离开。

地主拿到了钱很自觉地隐没在人群里,沈舒衣也终于回过些神来,他对颜展说:“谢谢,谢谢殿下。”

“这些钱,臣会想办法还的。”沈舒衣攀住他的手,他站的不稳,颜展感受到沈舒衣倾倒而来的重量,他似要将自己的全部都压在颜展这儿,而颜展对于他的承诺,只觉得可笑。

“你拿什么还?”颜展问:“你欠本王的早已经数不清了。”

“是……”沈舒衣应着:“臣欠殿下好多,怕是还不完了。”

“那就用你这辈子还。”颜展将人拦腰横抱起:“慢慢还,还一辈子。”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