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闻奚,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段翎昭闭上眼睛。

最后的画面定格在那个黑衣少年从天而降、一掌拍死邪修的那个黄昏。那时的风没有这么冷。

闻奚在葬神原跪了整整一夜。

晨光初露时他缓缓起身,动作很慢,每动一下浑身断裂的骨头都在抗议,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痛,只是低头看着怀中已经僵硬的身体。苍白的脸上还凝固着死前的神情——不是惊恐,不是怨恨,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宁,像终于放下了什么。

闻奚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胸口的剑伤。触感冰凉。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情绪都已沉入一片死寂的深潭。

他咬破舌尖挤出心头精血,在虚空中勾勒出一个繁复的符文。幽蓝光芒没入段翎昭心口,闻奚双手结印,周身魔气不再翻涌,凝成一股柔和而冰冷的力量,缓缓包裹住段翎昭的身体。

光芒越来越盛,段翎昭的身躯在幽蓝光芒中逐渐变得透明、虚化,最终化作无数细碎的冰蓝色光点,像夏夜的萤火也像冬日的细雪,缓缓汇聚凝成一枚珠子。

通体冰蓝,晶莹剔透,内部仿佛有星河流转,中心一点极淡的白光像沉睡的魂魄。闻奚用一根银链穿过珠子挂在颈间,那点微弱的暖意隔着衣物贴在他胸口,和他自己冰冷的心跳形成鲜明对比。

他叫它“归尘”。

魂兮归处,尘归尘,土归土。

可他知道魂魄碎得太彻底了,归处已无处可寻。这珠子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囚笼,囚着那点不肯散去的执念。

做完这一切他才开始处理自己的伤势。丹药囫囵吞下,断骨草草包扎。

他面无表情,动作机械,像这具身体不是自己的。站起身后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尸横遍野的战场,目光在那些穿着正道服饰的尸体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身踉跄着离开。



七日之后,闻奚从天玄门的山门前走了进去。

今日,天玄门正在举行庆功大典。庆祝清晏仙君“力战魔尊,同归于尽,为天下除一大害”。山门张灯结彩,宾客如云,正道各派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来了。大殿内,掌门玄清子高居上座,满面红光,接受着众人的恭维。

“玄清掌门运筹帷幄,一举除魔,实乃我正道之幸啊!”

“清晏仙君以身殉道,可歌可泣,当立碑传颂!”

“从此魔道群龙无首,正道当兴!”

一片歌功颂德声中,无人注意到,天边的云层不知何时染上了一层不祥的暗红。

“轰——!!!”

护山大阵应声而碎,狂暴的魔气如海啸般涌入山门,所过之处,楼阁倾塌,弟子惨叫。一道黑影如流星般坠入大殿前的广场,落地瞬间,地面龟裂,烟尘四起。

烟尘散去,闻奚提着泯天剑,一步步走来。

他走得很慢,很稳,每一步都像踩在众人的心跳上。玄色劲装纤尘不染,暗红斗篷在魔气中翻飞,深红发带随风飘扬。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却让所有对上他视线的人,都如坠冰窟。

“魔、魔尊闻奚?!”有人失声尖叫,“他没死?!”

玄清子脸色剧变,强作镇定:“闻奚!你竟敢独闯我天玄门!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闻奚冷笑一声“呵!就!你!也!配?!”

“今日,我只杀该杀之人。”闻奚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天柱山,“无关者,退开。挡我者,死。”

“狂妄!”一名天玄门长老怒喝,拔剑冲来——他是当日参与围杀的长老之一,剑法狠辣,直刺闻奚咽喉。

闻奚看都没看他,只是随手一挥。

泯天剑甚至没有出鞘,一道漆黑的剑气便透鞘而出,斩过那长老的身体。长老前冲的身形顿住,脸上还带着狰狞的表情,下一刻,人就从那裂开了。

死一般的寂静。



那一天正道魁首天玄门上下血流成河,掌门玄清子被斩于大殿之上,参与围杀段翎昭的长老无一幸免。

闻奚提着剑在尸山血海中走过,剑尖滴血,斗篷翻飞。

他没有留情,没有犹豫,每杀一个人就在心里减去一笔账。“我让他们给你陪葬了。但……你应该不愿意看见他们。”到最后一笔划掉的时候,他站在天玄门大殿的废墟中央,周围已经没有活人了。

可他不觉得畅快,不觉得释然,甚至不觉得那五百年的账真的算清了。死了就是死了,杀再多的人也换不回那个人。

*

往后三百年,他走遍了修仙界每一个角落。

碎星谷,黑风城,断龙渊,东海荒岛,西域沙漠,北境雪山,南疆雨林——所有他们一起去过的地方,他都又走了一遍。在每个地方他都停留片刻,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听着,回忆着。

然后继续走,继续找。

他在找段翎昭散落的魂魄碎片。

那是一个漫长而绝望的过程,像在海滩上寻找被海浪冲散的一粒沙。他用了三百年,走遍天下,用尽一切办法,才勉强收集到几片较大的碎片温养在“归尘”珠里。

珠子中的那点白光稍微亮了一点点,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

他试过转生术,试过养魂法,试过所有他知道的、听说过的、从古籍里翻出来的禁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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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一个管用。

他把写书的人骂了个狗血淋头,一点用都没有!全是废物!

魂飞魄散就是魂飞魄散,是修仙界最彻底的死法。

可他没有停。

只要还能走还能找,他就会继续走继续找。



段翎昭从漫长的记忆中缓缓醒来,枕头已经被泪水浸透了。

闻奚的手从他肩侧收紧了一些,低声问:“都想起来了?”段翎昭点了一下头,说不出话。

前世最后那些画面太清晰了。

那几柄剑从背后刺入时他甚至记得每一柄的角度,记得血涌上来堵住喉咙的腥甜,记得那些人站在他身后、剑柄上的纹路他闭着眼都认得出来。

他救过他们,提携过他们,拿他们当可以托付后背的同盟,而他们站在那里,如释重负地舒出一口气。

他不是没有察觉过那一点点微妙的变化——那些人在他面前依旧恭敬,转身时眼神却越来越沉。他不愿去想,以为只要自己行得正坐得直、办事公允赏罚分明,就能压住那些暗处滋生的东西。

原来不是。

捧得越高越碍眼。

“他们是故意的。”段翎昭的声音闷在闻奚肩窝里,不像愤怒也不像质问,只是陈述,“他们找好了时机,等我伤得最重的时候……”

闻奚的下巴抵在他头顶没说话。

“我知道他们要动手。”段翎昭说,“从背后刺进来的第一剑,我就知道是谁。每一个都知道。”

闻奚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我知道。”他轻轻的摸了摸段翎昭的头发,表示安慰。

“我回头看见他们的脸,会有些忍不住恨。”段翎昭的声音更低了些,“但…我不想最后记得的是那些人的脸。”所以他转过头,越过那些握剑的手、那些如释重负的嘴脸,看向远处倒在地上的闻奚。

闻奚闭着眼,苍白的脸上还带着打完最后一架的那点几不可察笑意,好似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

段翎昭看着那张脸,五百年的时光从眼前流过。

段翎昭没有再说话。

他把脸埋进闻奚的肩窝里,闻奚的体温隔着衣料传过来,温热的。前世最后那具身体太冷了,冷到他以为这辈子再也暖不过来。

还好不是,还可以暖的。

闻奚低头看着他的发顶没开口,掌心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像在安抚孩子。过了很久他才说了一句。“你走以后,我把天玄门端了。”

段翎昭沉默了几息。“我知道。”

“掌门和那几个长老都杀了。”

“嗯。”

“不怪我?”闻奚的声音很平。

段翎昭抬起头看着他。

闻奚的表情和他记忆里最后那一眼不一样了——那个从天而降的黑衣少年,那个在断龙渊和他约定“不要手下留情”的年轻人,那个在葬神原说出“平手”两个字时嘴角还带着笑的人,在他说出“不怪”两个字的时候眼眶红了。

段翎昭伸手碰了碰他的脸,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什么已经消失很久的东西。

“闻奚,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闻奚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睫毛微微颤着,像终于等到了一个等了太久、已经不太敢相信还能等到的答案。

段翎昭把他的脸扳过来,轻轻地吻了一下他的眉心。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三百年。”闻奚没睁眼,声音低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你知不知道我在修仙界找了你三百年。后来掉到这里,再次看到你。”他停了一下,“我当时想,你活着就行,记不记得我没关系。但又不确定你是不是真的不记得。我想了好久才想明白,上辈子的清晏仙君看我的眼神不是那样的,他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犹豫,怕走太近,又舍不得走太远。你这个不一样,你这个没有怕。”

段翎昭听着他说话,一字一句都往心里钻。

他想起葬神原上最后那一眼——他转过头看着闻奚的时候,想的不是自己马上就要死了,他在想闻奚还不知道,不会冲过来送死。

他不知道就好了。一个人痛总比两个人一起痛好。

可这个人替他痛了三百年,又痛了三百年,痛到这个陌生的世界里,痛到他说那句“你活着就行”的时候连声音都没有抖一下。

不怪吗?段翎昭垂着眼。

怪过,怪的是自己醒得太晚。

他抱住闻奚,额头抵在他肩窝上,“以后不让你等了。”

闻奚的手覆上他的后背,“嗯。”

窗外的天快亮了,晨曦破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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