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等着,我会让他们给你埋葬!”

闻奚成为魔尊的第二年,正魔两道的关系已降至冰点。

边境摩擦不断,小规模冲突时有发生,大战的阴云笼罩在整个修仙界上空。

段翎昭作为正道联盟的盟主,被尊称为“清晏仙君”,事务繁忙,既要处理内部纷争,又要防备魔道侵袭,分身乏术。

但他总能抽出时间——每当收到探子回报,说闻奚又出现在哪个战场,或是又剿灭了哪个不听话的势力时,他总会找个借口,亲自去一趟。

起初,联盟的长老们还欣慰,觉得盟主身先士卒,尽职尽责。可时间久了,便有人开始嘀咕:清晏仙君为何总往最危险的地方跑?又为何总是“恰好”遇上那位魔尊?

但没人敢问。

段翎昭威望日隆,行事公正,剑下斩杀的邪魔不计其数,无人能指摘他的立场。

只是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里,偶尔会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段翎昭自己知道那是什么。

他动了心。

不知从何时起——也许是那次在荒岛上,闻奚递给他烤鱼时嘴角那抹漫不经心的笑;也许是沙漠之夜,他靠着残墙,闻奚的体温隔着衣料传来的瞬间;也许是雪山上,闻奚强行给他披上斗篷时,指尖无意间擦过他脖颈的触感…又或许更早,早在黑风城客栈的屋顶,闻奚说“我们做个约定”的时候;早在碎星谷初遇,那个黑衣少年从天而降、一掌拍死邪修的时候。

他知道不该。

正魔不两立,他是正道魁首,闻奚是魔道至尊。

他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隔着数千年的对立,隔着无数门人弟子的性命。可他控制不住。

每次见到闻奚,心跳都会加快;每次交手,都会不自觉地留力;每次分开,都会期待下一次见面。

情不知何起,一往而深。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没有人知道。没有人可以知道。



断龙渊。

罡风如刀,撕裂着两侧的绝壁。

段翎昭站在裂谷东侧的崖顶,月白长袍猎猎作响。薄月剑悬在腰间,剑鞘上的冰纹在风中泛着冷冷的光。对面崖顶,闻奚一身玄色劲装,暗红斗篷被风扯得几乎要飞走。他没有武器,抱着手臂,隔着深深裂谷看着这边。

“清晏仙君——”闻奚的声音不大,带着些许调侃,但穿透了呼啸的风,“又在这儿碰见了。第三十七次了吧?你记得这么清楚,是有多惦记我?”

段翎昭没接这句。

“此处已近正道防线,魔尊还是退去为好。”

“我要是不退呢?”段翎昭沉默了几秒,缓缓拔出薄月剑。“那便一战。”

闻奚笑了。

下一秒,他已经出现在段翎昭面前,一拳轰至面门。

这是他们第三百年的开头。拳风凌厉,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

这一场打了三天三夜,最终两败俱伤。

闻奚的泯天剑插在十步外的石缝里,段翎昭的薄月剑脱手飞出去悬在崖边。两个人隔着丈许距离,一个靠在石壁上,一个撑着膝盖。浑身上下没一处好地方,血顺着衣摆往下淌。

闻奚先开口:“你留力了。”段翎昭说你也留了。

闻奚笑了一声,扯动嘴角的伤口,笑到一半嘶了一下,骂了声脏话。段翎昭看着他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

闻奚忽然开口:“段翎昭,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不是生在这个位置——”

“没有。”段翎昭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稳。“没有如果。你是魔尊,我是仙君。这就够了。”

闻奚看着他,忽然笑了。“行,够了。”

后来的几百年,这样的交手成了常态。

东海之滨,两人在惊涛骇浪中打了三天三夜,最后都力竭落水被冲上同一个荒岛。期间段翎昭生火烤鱼,闻奚靠在礁石上晒太阳,谁都没提刚才的战斗;西域沙漠,两人在沙暴中追逐厮杀,最后被困在一处古城遗迹。夜里寒冷,两人挤在同一堵残墙下取暖。闻奚说魔界的月亮比这里红,段翎昭说正道的月亮更清。然后为“哪里的月亮更好看”这种无聊问题,又打了一架;

北境雪山,两人在雪原中险些同归于尽。脱险后闻奚生了一堆火,把自己的斗篷扔给段翎昭。段翎昭没接。闻奚啧了一声,强行给他披上。指尖无意间擦过段翎昭的脖颈,段翎昭垂下眼,什么都没说;

南疆雨林,两人被一群毒虫围攻,背靠背杀出一条血路。闻奚中了毒,段翎昭俯身用嘴替他吸出毒血。闻奚醒来后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说:“段翎昭,你真是个傻子。”段翎昭没回答,低头包扎他手臂上的伤口。

……

一次次的交手,一次次平分秋色。

五百年,两人从未真正分出过胜负。正道的长老们开始不安了。清晏仙君战无不胜,唯独面对魔尊时,永远打平。有人说是魔尊太强,也有人说——另有原因。

段翎昭听到过那些话,没有辩解,只处置了几个传得最凶的人。但他的威望在暗处一点一点地流失,像沙漏里的沙,悄无声息,拦不住。



葬神原。

决战爆发的那一次,正道与魔道投入了全部兵力,在葬神原摆开了绵延数百里的战场。

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那是修仙界有史以来最惨烈的一战。

段翎昭站在战场正中,薄月剑上的血顺着剑刃往下淌。闻奚站在他对面,泯天剑拄在地上,呼吸粗重。周围已经没有人了。双方将士都已被杀退,整个战场仿佛只为这两个人而留。

“段翎昭,最后一次问你。”闻奚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这一战,一定要分出生死吗?”

段翎昭看着他。

五百年的画面从眼前掠过——碎星谷的初见,黑风城的酒,断龙渊的约定,荒岛上的烤鱼,雪山的斗篷,雨林里他昏迷时苍白的脸……他可以把剑收起来,可以说今日不分胜负。

他知道闻奚不会追。

可身后的正道不会答应,千万双眼睛在看着,等着他们的清晏仙君给这场战争一个结局。

段翎昭握紧剑柄,没有回答。

闻奚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释然……

“那就来吧。”

这是他们打得最狠的一次。

没有试探,没有留力。薄月剑与泯天剑每一次相撞都溅起冲天的光芒,地面被撕裂,天空被照亮。两个人从地面打到半空,又从半空砸回地面。鲜血洒了满地,分不清是谁的。

打到后来,段翎昭的剑刺穿了闻奚的右肩。闻奚的掌风拍在段翎昭胸口,肋骨断裂的声音隔着血肉传出来。两人同时坠落,砸在地面上,溅起漫天尘土。

段翎昭趴在地上,手指扣进泥土里,拼命想爬起来,身体却不听使唤。闻奚在他不远处仰面躺着,胸口起伏不大。

平手。

闻奚的声音已经很轻了。

段翎昭侧过头看着他。闻奚的视线已经模糊,但嘴角是往上弯的。

够了……

就在这一刻,身后传来尖锐的破空声。

他来不及反应——数道剑气同时没入他的后背。力道精准,直贯丹田与心脉,没有任何余地。

段翎昭身体猛地一震。

他低头看着胸口冒出来的剑尖,缓缓回过头。

他看见那些人的脸——

平日对他毕恭毕敬的长老,口口声声喊着“清晏仙君”的同道。此刻他们站在他身后,剑上的血往下滴,眼神里没有杀意——只有如释重负。

“仙君与魔尊纠缠五百年,屡战不决,实非正道之福。”领头的人开口,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个早就准备好的事实。“今日之战,仙君力战而亡,魔尊亦重伤垂死。正道大仇得报,天下幸甚。”

段翎昭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看着那些人的脸——有的他认识,是他救过的;有的他曾提携过。此刻他们站成一个半圆,目光一致,像早就商量好的。

很痛。

不是剑的痛,是另一种。

剑从手里滑落,段翎昭倒下去的时候,眼前最后一个画面是满是血污的地面,和远处闻奚模糊的影子。他没能看清楚那影子的表情——但他想,闻奚大概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样也好。

葬神原的那场大战结束了。正道对外宣告:清晏仙君与魔尊同归于尽,魂飞魄散,尸骨无存。

没有人质疑,没有人敢质疑。

闻奚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个时辰。

他躺在葬神原边缘的一道沟壑里,浑身上下全是干涸的血。右肩被剑贯穿的伤口还在往外渗,左腿断了,肋骨断了三根。

他花了一个时辰爬出沟壑,又花了两个时辰爬到战场中央。到处都是尸体,已经分不清了。他翻过一具又一具尸体,在死人堆里反复地找——他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只是不愿意承认。

当他找到段翎昭的时候,那个人正仰面躺在战场最中心的位置。月白长袍已经被血浸透了,变成一种发黑的红。胸口几处洞穿的伤口周围,衣物有烧焦的痕迹——那不是魔道功法留下的,是正道术法。

闻奚跪在那里,低头看着段翎昭的脸。

段翎昭的眼睛闭着,嘴角带着一点极淡的弧度。他在笑。是在他们最后一次对视的时候。

闻奚伸手碰了碰他的手。

感受到,连魂魄都没有了…

碎得很彻底,像被人从里面敲碎了…

闻奚跪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风从葬神原上吹过来,带着浓重的血腥气。他抬起头,看向对面那些属于正道阵营的方向,勾了勾唇角。

“你们杀他的时候,他在看我。”闻奚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他低下头,最后看了一眼段翎昭的脸。

“段翎昭。”

“等着,我会让他们给你埋葬!”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