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他们站在了各自阵营的巅峰,也站在了彼此的对立面。

碎星谷一别后,段翎昭回到了师门。

清虚真人将那日的经过详细禀报掌门,郑重告诫门下弟子,今后若遇到那名叫闻奚的魔修少年,务必小心。

段翎昭听着师父的话,心里没什么波澜。

他只是觉得……那少年行事古怪,但眼神坦荡,不像是恶人。这话他没说出口。



三个月后,段翎昭奉师命下山历练。

正道年轻弟子的惯例,在外游历一年增长见闻磨砺心性。他独自一人,背着一把剑,几件换洗衣物,离开了师门。

临行前他本来拿了几件白衣,顿了顿。又把大半白衣服抽出来换了几件浅青、月白,叠进包袱时犹豫了一下,又把一件白衫塞回去了。

全换了好像太刻意。

第一站是东洲边境的黑风城。

名字吓人,实则是个三不管地带,正邪两道都在此落脚,鱼龙混杂,消息灵通。段翎昭来此,是想打听一伙最近在附近出没的邪修下落。

他在城中最大的客栈要了间房,刚放下行李,就听见楼下传来喧哗。探头一看,几个穿着流里流气的修士正围着个卖唱的小姑娘动手动脚,言语污秽。

小姑娘吓得脸色惨白,周围的食客都低着头不敢出声。

段翎昭皱眉正要下楼,却见一个黑影从二楼窗户翻了出去,轻巧地落在那些修士身后。

玄衣,深红发带。不是闻奚又是谁?

“喂。”闻奚拍了拍其中一个修士的肩膀,语气随意得像在打招呼,“光天化日,欺负小姑娘,丢不丢人?”那修士回头见是半大少年,顿时怒了,一拳挥过来。

闻奚侧身避开,反手抓住对方手腕,一拧一推。动作干脆,甚至有点漫不经心,像在拧一只鸡翅膀。修士惨叫着连退数步,手腕已脱了臼。

另外几个修士见状纷纷扑上,闻奚不急不慢,在他们中间穿梭自如。拳脚不重,但每一下都精准打在关节上。咔咔几声过后,几人倒了一地,抱着胳膊腿哀嚎不止。

闻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认指甲没劈。

“滚。”他踢了踢离他最近的那个。

几个修士连滚带爬跑了。

闻奚拍了拍手,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子,弯腰塞到卖唱姑娘手里。“换个地方唱吧,这儿不太平。”

小姑娘千恩万谢地跑了。闻奚直起身,抬头看向二楼倚栏而立的段翎昭,挑了挑眉,“哟,这么巧?今天没穿白衣服?我还以为你们正道的人衣柜里只有白色。”

段翎昭抿了下唇,下楼走到他面前,“你怎么在这儿?”

“游历啊。魔修又不用天天待在魔窟里,出来透透气不行?”

“一个人?”

“嗯。”闻奚摸摸下巴,“正好,我也一个人。这黑风城乱得很,你一个人容易吃亏,要不一起?”

段翎昭没立刻答应。闻奚也不催,似笑非笑地等着。几秒后段翎昭点头。“好。”

两人在客栈大堂角落坐下。

闻奚点了一桌子菜,又要了两壶酒。段翎昭不怎么喝,只抿了一口。闻奚也不劝,自己喝得痛快。

“你来黑风城,是为了那伙血手邪修?”闻奚夹了块肉随口问道。

段翎昭一愣问他怎么知道。“猜的。这附近就他们闹得最凶,专挑落单修士下手,抽魂炼血。你们正道不是最爱管这种闲事吗?”

“你知道他们在哪儿?”

“大概知道。城外的鬼哭林,那林子邪门得很,常年瘴气弥漫,进去容易出来难。那伙人的头领修为不低,手下还有十几个亡命徒。你一个人去,够呛。”

“那你呢?既然知道为何不去?”

闻奚笑了,“我又不是正道,没义务替天行道。他们又没惹到我头上,我干嘛去拼命?”他说的理所当然。

段翎昭看着他,没说话。

闻奚被看得不自在,咳了一声,“行行行,看在你上次给我清心丹的份上,陪你去一趟。说好,打不过我先跑。”

两人出城前往鬼哭林。

林子瘴气弥漫,光线昏暗。段翎昭服下解毒丹,又给了闻奚一颗。闻奚看也没看就吞了。

段翎昭问他这么信自己、不怕是毒药。闻奚说你要想害我,碎星谷就不会给我清心丹了。而且你这人一看就不会下毒。

蠢成这样,心思都几乎写在了脸上。



潜入山洞后两人配合默契,段翎昭剑光如电,闻奚拳掌如风。

头领是个独眼大汉,被逼得咬破舌尖喷血祭刀。闻奚眼神一冷说血祭之术用得挺舍得,大汉狞笑着挥刀劈来。段翎昭长剑泛起清光硬接刀气,闻奚趁隙绕后一掌印在大汉后心,掌力阴寒刺骨。

大汉口喷鲜血向前扑倒。

他艰难抬头看向段翎昭,咧嘴笑了笑。“正道的小子……你以为杀了我们就太平了?这世道……吃人的……不止我们……”头一歪断了气。

两人离开山洞,一路沉默。

段翎昭先开口问闻奚杀人是为了什么。

闻奚愣了一下,而后随意开口:“通常是因为他们惹到我了,或者看他们不顺眼。”

段翎昭问就这么简单。

闻奚说就这么简单。

“段翎昭,你别把我想得太复杂。我就是个魔修,随心所欲快意恩仇。不像你们正道,条条框框那么多,活得累不累?”

段翎昭忽然问他有没有想过换个活法。

闻奚挑眉,好似有点意外,“像你们这样天天把正道苍生挂嘴边?得了吧我嫌累。”而且他顿了顿,“再说我这人天生也不是走正道的料,手上沾的血太多了,洗不干净。”

“可你救过人。碎星谷,黑风城,你都救过。”

“那只是顺手。我高兴就救,不高兴就不救。没你想的那么高尚。”

段翎昭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两人在客栈屋顶喝酒。

月色很好,闻奚喝得有点多。“段翎昭,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这个人特没劲。穿得一身白,板着脸,像个小古板。但打起来又挺狠。后来给我清心丹,更觉得你傻了。哪有正道对魔修这么好的?”

“我对谁都一样。”

“所以才说你傻。”闻奚笑了笑,“这世道对谁都好…是会吃亏的。再说你们正派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道貌岸然的!”

“你这连我一并骂了进去!”

闻奚勾唇笑了一下,“那你除外!”

过后,他顿了顿又说,“段翎昭,我们做个约定吧。以后如果有一天成了敌人,在战场上兵戎相见,不要手下留情。我也一样。但在这之前——我们还是朋友。”

段翎昭沉默了很久。“好。”



那次历练之后,两人又分开了。

但他们之间有了条看不见的线,时不时会把他们扯到一起。

有时在某个秘境探险,有时在追剿同一伙恶徒,有时只是恰好路过坐下来喝杯酒。段翎昭发现闻奚也不太爱穿黑衣服了,开始穿靛青、墨绿、玄色,头上还是那条深红发带。

同时闻奚也发现段翎昭不怎么穿纯白了,浅青、月白换着来,站在人群里虽不像以前那么扎眼,但还是很好认。

他没问,段翎昭也没说。



随着时间推移,段翎昭在正道的名声越来越响。

天赋卓绝,剑法超群,心性坚毅行事磊落,很快成了年轻一代的领袖。

与此同时,闻奚在魔道的日子却不那么好过。老魔尊多疑,麾下几个长老各怀鬼胎,明里暗里想除掉这个冒得太快的年轻人。

闻奚用了三年时间把想杀他的人一个一个反杀了回去——手法利落,不拖泥带水,该灭门的灭门,该留活口的留活口。他的势力一天天坐大,老魔尊终于坐不住了,亲自出手要取他性命。

那一战打了整整一天一夜,从魔宫大殿打到断崖边。没人知道最后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老魔尊没有活着回来,而闻奚身上多了七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站在崖边往下看了一眼,转身走了。

两天后他坐上了魔尊的位置。

那年他不到二十五岁,是所有魔尊里最年轻的一个。消息传到正道的时候,满座哗然。

而段翎昭刚被推举为正道联盟的盟主,同样二十五岁。



他们站在了各自阵营的巅峰,也站在了彼此的对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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