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30章

黑色雪佛兰在高速路上狂飙。

她心里那股不安的情绪越来越放大, 总觉得潜意识里有什么东西在追赶她。

等红灯时,她数次点开顾希延的微信界面,卡通民警头像不知何时换成了一只草地上奔跑的小狗, 白色萨摩耶。

陈慕想到那天早上偶遇, 小白还是脏兮兮的, 要等下周才能洗澡。

你还好吗, 你没事吧, 这么简单的四个字忽然变得难以启齿。

明明下午还在跟林冉头头是道地说什么“做人要坦诚”。

双标怪。她给自己判了罪。

直到私家车驶入小区, 陈慕降下三分之一车窗, 沿途吹进来的晚风让她清醒些许。

每天凌晨时段进入地库, 周围总是一片安静,静得像丧尸片中主角被围攻的前一秒。但凡角落里有一丝响动,马上就有奔腾的大军追上来撕咬。

陈慕偶尔也有点怕。

不过最近她发现一个规律, 顾希延的车位离她的车位很近, 每次回家她只要看一眼斜对过,就知道那位小顾警官有没有下班。

以及, 家里的刺猬有没有人喂过。

她下车之后,习惯性地歪头往后看了一眼。

一道冷气卡在胸腔, 她的脚步比大脑先行。

不远处那辆熟悉的白色车厢内,顾希延的制服上血迹斑斑, 神情极度不安地翻找着什么东西,急促的呼吸导致她的脸和脖颈完全涨红,在灯光下看起来像格外狰狞。

陈慕冲到近前去拉她的车门, 发现她从里面落了锁。那人似乎神志都不太清晰,靠在椅背上大口喘着气, 脸上哭得梨花带雨,眼角通红, 整个人看起来状态极差。

这是呼吸性碱中毒的前兆。

陈慕当即拼命拍打车窗,想让她先把门打开。

“砰砰!砰砰!”

“顾闲,顾希延!你快开门!”

顾希延被她吓了一跳。

她印象里,陈慕总是安静从容,连笑都克制又内敛。她从不会露出那种慌乱的神情,顾希延一直这么以为。

但此时,她站在窗前眉头紧皱,一手大力拉扯着门把手,一手不停地捶打车玻璃,嘴里似乎喊着什么。

视觉开始模糊。顾希延努力伸出麻痹的手指按下开锁键,随即就晕了过去。

她以为自己晕过去就好了,她不想面对眼前这种棘手又可怕的场面。

该怎么解释呢,天知道。

说自己哭了,太丢人。

假如还要坦白是因为跟陆女士吵架了,她不如去死。

人类的五感之中听觉最为顽强,它会等到五感中的其他感官都消失之后,撑到最后一刻。

当听见陈慕的声音焦躁得都有些发抖,她的意识忽然回溯。

“顾希延,听得到吗?

“深呼吸好吗,跟我一起,深呼吸好不好?

“车上有袋子吗?醒醒顾闲。”

她好温柔。

顾希延有点想醒过来了。

“啪!”一声脆响。

......好疼。顾希延一惊,缓缓睁开眼,“你干嘛打我?”

对面那人见状,忽然浑身一软趴在她腿上,胸腔不停地起伏。

......顾希延一动都不敢动。

那人的手不知怎么刚好卡在她的两腿之间,正用力按着她的大腿,急促地喘息。

片刻后,陈慕缓过神来,剜了她一眼。

她似乎也意识到这个姿势有些尴尬,于是撑住车门将自己扳回到车外,沉沉地吁了口气。

“你怎么样?”话音刚落,她的视线又定在那件血迹斑斑的制服上,“需要去医院吗?”

顾希延捏了捏自己微微发麻的胳膊,哑着嗓子说,“不用。”

两个人忽然沉默。

地库里的声控灯很不识趣地一路暗下去,仅剩顾希延车内的涣散微光。

车外的人柔声问,“怎么不回家?”

“......”

“你衣服湿成这样会感冒,走吧,先去我那。”

“不用。”

那人微微地“嘶”了一声,随即转身就往前走, “从这到电梯要半分钟,你自己跟上来。

“要不,你就在地库过一夜。”

......顾希延的喉咙又紧又痛,刚才一定哭得太大声。

不知她听没听到。

此刻叫也叫不出,她只好挪动微微发麻的四肢,从车里骨碌一下出来,跑到半路才想起按下遥控落锁。

就在厢门要关上时,她冲过去拍下按键,在陈慕的注目礼中蹭了进去。

反正也不会糟到哪去了。人一旦破罐子破摔,勇气就忽然加倍。

电梯的反光镜里,她垂着那双通红的鹿眼,双手插在兜里,有些摆烂地靠在角落。

镜子另一边,陈慕将她从上到下扫了两遍,确认她人没什么大碍,心里那股莫名的不安情绪稍稍缓解。

“可以问吗?”

“不行。”

“好。”

那声让人有些嫌烦的尾音又挑起来,顾希延撇着嘴角的小梨涡,瞪了她一眼。

“瞪什么瞪?”

“啊?没...我哪敢啊。”阴阳怪气。

一声冷笑。

“叮!”十一层。

顾希延赶紧闪身蹿出去,为了报答收留她的房东,她很有眼力见地接过露营车,刚要按下密码,身侧一只手拦住她。

“陈芊应该睡了,你等下小点声。”

“哦。”

不知怎么,这声“哦”里也隐隐约约有些情绪。

大门玄关处的彩色日历卡上仅剩五六天的空白格,顾希延瞄了一眼,又暗暗撇了撇嘴。

“你先去洗一下,我帮你拿毛巾和衣服。”陈慕跟她说完就往卧室里去。

走到洗手间,顾希延对着镜子一照,险些原地去世。

她顶着一张灰扑扑的脸,双眼熬得通红,活像影视城里刚下班的丧尸群演,还是没领上盒饭的那种。

算了。她对于搭档小田建议她用美色吸引陈老板这一点,完全不抱任何希望了。

陈慕总能见到她最窘迫的样子。

十年前是。十年后也是。

她懊恼地把门一锁,急着想冲洗掉那些黏糊糊的东西。

温润的水花从屋顶洒落,她看着墙架上的瓶瓶罐罐,试图寻找那人身上的花香从何而来。

绵密的泡沫从头顶流下,流经她的肩,她的腰,她的全身。

顾希延盯着玻璃墙发了呆。

她忽然想到,日复一日的水流也这样轻抚过她的肩,她的腰,她的全身。

她不禁猛猛摇头,你又在想什么。

变态。但也...不算是吧。

就在她飘飘然沉浸在莫名其妙的放空时,洗手间门外立着一道身影。

陈慕托着家居服和浴巾愣在门口,这家伙怎么这么快就把门锁了。

她本想敲门,但又怕打扰到顾希延检查伤口,索性站在那发起呆来。

她对自己今晚匪夷所思的行为感到一丝诧异。

在地库里她的情绪好像太过激动,以至于当时不知哪来的力气,拍门的手掌被震得发麻,直到现在还微微发红。

从夜市回家时就感到一阵不安,也许更早。

去找张程亮时,她险些没控制住情绪。

她早从张霏口中得知,那些闹事的业主其实是跟张程亮一伙的,他们故意煽动商户情绪,试图引发聚众斗殴,影响夜市的治安和客流量,以此向政府施压。

双方一直没谈拢土地评估价格,张程亮想赌政府在面子工程和真金白银之间,会选哪一样。

是他太高看自己了。当权的人不会接受选项,他们是制定选项的人。

你只能递梯子,怎么还想拆台。

以及,这本不该发生的流血冲突,竟然是他的手段。

她在逆行的人流中看见上衣血迹斑驳的顾希延,险些冲动之下去找警方全盘托出。但顾希延突然转身走掉,让她克制住了那股冲动。

如果她真的重伤,陈慕有些不敢想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她站在管理处大楼的楼梯转角时,原计划并没打算威胁张程亮。

但她就那么说了,像是不需要经过思考一样自然。

顾希延为此受了两次伤,她想让她的伤更有价值。

市局和政府都在关注这件事,不论是文旅局的林冉还是派出所的顾希延,她想让这些人都为此立上一功。别人可以,那她们也可以。

所有的规则,并不是只有唯一玩法。

隔着那道热气氤氲的门,轻盈的流水声缓缓安抚着她的神经。

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并心安理得地解释为是针织衣物上残留的雪松柔顺剂的缘故。

水流声止。

她的心跳空了半拍。

洗手间里的灯光很亮,镜子很大,新风循环也好,但唯一的问题是...

顾希延忘了接完衣服和毛巾再洗澡。

此时,一脸蒙圈的她站在洗手间门后,身上还挂着甩不干的水珠,犹豫着该怎么开口。

她对天发誓,这种不入流的暧昧手段她绝无任何可能是故意的。

怪只怪她刚看一眼镜子,就自动进入了即刻清洁模式。

她终于承认,自己多少有点洁癖了。

她杵在那里犹豫半天没说话,鼻子陡然一酸,忽然不受控地打了个喷嚏!

门外随即就响起轻微的敲门声,“开下门。”

顾希延吓得一蹦,不是她早就站那了?搞什么啊你?

耳朵根又烧得通红,恨不得干脆钻新风管道烘干得了。

灰色的门露出浅浅一道缝。

陈慕扭过头去,伸手递来衣服和毛巾。

顾希延做贼似地一抓,立刻将门落锁。

墙边的陈慕看着紧闭的门,唇角浮起一抹浅笑。

客厅里开着柔光,那人走出来时,陈慕正蹲在阳台看那只小刺猬。一旁的萨摩耶小狗在笼子里老老实实睡着,几道口水把纸垫都打湿了。

听见动静,她回头一瞅。

顾希延的一身劲秀薄肌裹在淡紫色短衫短裤之下,风格有些违和。陈慕暗暗一笑,轻声问,“你要觉得不舒服,可以换一套。”

那人慢吞吞走过来,和她并排蹲下,“好像有点短,我习惯穿长裤。”

陈慕低头一瞧,看见她左边小腿外侧好像有条淡淡的疤,若有所思地盯了一会儿。

“我帮你拿。”她起身时晃了晃。

顾希延本能地随之一捞,忽然想起上次,陈老板也是蹲下后再起来时身子一歪。

她皱着眉头嘀咕,“下次慢点起来嘛。”

刚说完,她就感觉两人挨得过近。

她们都穿着轻薄的家居服,修长四肢露在外面,冷气扫在皮肤上微微发凉。

但此刻,顾希延却觉得她在发烫。

她记得高中那时陈慕的皮肤就很白,是种白里透粉的颜色,在柔光下像磨砂的缎子。

可现在她的皮肤在发烫,白色透出微微的红。

顾希延拦腰抱着她,陈慕的胳膊圈在她的肩膀,热气渗透薄薄一层绵柔,这个温度对她来说简直像是烙铁!

“快站...”

那个“好”字还没说出口,不远处“咣当”一声!

俩人都吓了一跳。

“姐姐?

“顾,顾警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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