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愤怒

四月末, 岚市的晚樱开得层层叠叠,如漫天粉雪。

这两周以来,顾希延搭档江师姐处理刑技组痕检工作, 每天不是跑现场就是蹲化验室, 累得脸都瘦了一大圈。

意外的是, 她与陆方怡的关系因工作繁忙反而变得稳定, 两人每天早出晚归, 连吵架的功夫都没有。

唯一让人心烦的是, 隋棠那边迟迟没锁定陈华萍的身份信息。

她按计划联系了各地舞蹈比赛举办方, 也顺利拿到了参赛组织名单。但广东省的参赛队伍很多, 经民警去重、归类,确定了六家中小学,十三家培训机构。

隋棠与十三家舞蹈培训机构取得初步联系后, 又通过跨省协同实现对接, 获得了培训机构的工作人员档案。

她自行出差去现场走访调查不太现实,公安部门办案也讲求效率, 系统内异地协同又做不到那种精细度。

走到这一步,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找家属来辨认档案照片。

隋棠性格谨慎, 她认为不到万不得已警方不应该联系报案人。毕竟陈华萍失踪已久,贸然联系家人给其希望, 最后却没找到,未免有些残忍。

顾希延闻言,低头沉思。

陈华萍的母亲付文英年事已高, 记忆准确率大打折扣,也不适合有过大的情绪波动。如果要通知家属, 那自然就落在陈羡和陈慕头上。

她一预想到陈慕的反应,不禁微微蹙眉。

对面的隋警官似乎早就察觉到顾希延的异常, 案件不在她辖区内,又与她现部门工作无关,于是猜测顾希延和当事人应该有些渊源。

但出于尊重,她一直没问。

系统内关于顾希延的八卦不少,她背景好,业务强,人又美,母胎单身,从无绯闻。

许多人暗地里想追她,结果全军覆没,她们甚至背地里还建了个群,群名就叫“今天追到顾姐了没?”

她不想干涉顾希延的私事,一门心思只想破案。但如果破案需要小顾警官配合,她倒不介意推波助澜一把。

“顾闲,你觉得呢?”

顾希延没料到她会征求她的意见,毕竟自己连正式协同方都不算,顶多算是...嗯友情协助。

她很有自知之明,“隋警官,你的案子你决定,我不干涉。”

隋棠笑着按下笔记本,语气意味深长,“哦?那好,我明天联系陈华萍家属来派出所。”

......顾希延心道,你可真行。

她不知怎么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焦躁。

回到小区,已深夜十点。

顾希延的车位斜对过停着那辆黑色雪佛兰SUV,在昏黄灯光下如一匹沉默的黑色大象。

“叮!”十一层。

她走错过好多次了。

每次按电梯她都习惯性地先按下“11”,两三秒后反应过来现在应该是“17”。

人有时很奇怪。

有些习惯养成只需要一天,有些却好像需要一年,甚至更久。

她回想起和陈慕同居的日子,感觉她们像在一起生活了很久的恋人。她的小洁癖、小习惯不再被苛责,甚至被人妥帖地接受和照顾,她像一只软趴趴的毛绒动物在陈慕面前卸下所有防备。这种从未有过的精神上的安全感让她难以戒断,像让人上瘾的糖。

顾希延很难搞清楚自己是不是故意走错的,反正人已站在大门外。

她知道她换的新密码,但她还是决定先按门铃。现在她是被扫地出门的客人,还不到反客为主的时候。

门缝里露出一道逆光的虚影儿,扑面一阵潮湿的洗发水香味。

那人刚洗完头发,裹着毛巾来开门。小白从她脚边挤出来,两只前爪伸出门外。

“嗯,你这么晚有事?”

......顾希延顿了顿,撇起小梨涡,“有事,我进来说行吗?”

对方迟疑几秒,随后闪身拉开门,“好。”

两人坐在餐桌前,各自低着头,都在等对方先开口。

顾希延总是要做先打破沉默的那个。她抬头看见池台前的窗户半开着,正涌进徐徐晚风。

出于职业本能她忍不住腹诽,还好这人住在中高层,假如住在一二层,她总忘记关窗实在太不安全了。

“你记得睡觉前关窗。”

对方举着毛巾慢条斯理地擦头发,懒懒地“嗯”了一声。

顾希延久不见她,本来清爽的视线被她拨弄湿发的举动又绕得粘稠起来。

她轻抿起嘴角,暗暗描着陈慕的睫毛,眼睛,红润的唇,她白皙流畅的颈线和轻微起伏...意识到对方好像没穿内衣,她的脸“唰”一下红了。

“顾闲,”那人终于放下毛巾,“当、当”轻敲两下桌面提醒,“快点说。”

“哦。”小白一直用头顶她的膝盖,她侧身捏了捏它的小耳朵。

“嗯...你...”,她不知怎么筹措称呼,干脆直呼其名,“陈华萍失踪那件案子最近有了新进展,我觉得应该提前跟你说一声。”

之后是她刻意留白的缓冲时间。

出乎意料,那人完全不像她预想的有什么情绪起伏,甚至几乎是...没有任何反应。

她有些诧异地望过去,看见陈慕的视线有些失焦,发梢的水珠滴答下来沾到白色衣领,很快洇湿了几团。

“就这些吗?我知道了。”声线依旧淡漠,毫无波动。

顾希延拧起眉毛,试图审视对方。

正常人听到失踪多年的家属有新线索,通常悲喜交加或惴惴不安,无论如何也不会是她这样。她意识到陈慕之所以表现得这么平静,肯定是在刻意隐藏情绪。

“你该回家了,顾闲。”

对方忽然起身,拎起毛巾往外走。

顾希延闻言,提着狂跳的心脏跟了出去,一抬头发现那人正杵在门口,黑着脸,“快点,出去。”

“我还没讲完...”

“顾希延,我不想说第三遍了。”

她忽然愣住。

玄关处的气氛凝起,两人各自贴着一面墙。

陈慕倔强的视线落在门把手,她紧抿双唇,浑身散发出“请勿靠近”的森森寒气。

她又叫她大名。

顾希延感知到事态的严重性,不自觉地凑过去想拉她。结果人一闪身,她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

陈慕顺势推开大门,直白地下达逐客令,“不要烦我,快点走。”

她声线开始隐约颤抖,似乎正在努力压制着某种呼之欲出的愤怒。

应当愤怒吗?明明不久前,她还这样激怒过顾希延。

原来人类都不喜欢被激怒。容易破防的弱点掌握在别人手中,那种滋味非常难受。她不喜欢被人窥探,被人凝视。

“陈慕别这样,听我说完...”顾希延慌里慌张,她预感到陈慕又要竖起高墙,突然冒失地扑过去,“民警查到新线索,可能会让你去辨认一些照片...”

“咣当”一声!

在她扑近之前,陈慕突然揪住她的手腕迅速反身一闪,顾希延整个人因惯性一下子撞到墙上!

她感到一阵眩晕,感觉像被什么磕到了后脑,不软不硬。挺括的衬衫领口被突然的冲撞扯开,她不由紧张地吞咽了几下口水。

冰冷的触感从脖颈后面传来,随之一股寒意浸透全身。原来陈慕把手垫在她头后面,为她缓冲了部分撞击。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下巴突然被人拧住。

对方的指甲刻进脸颊皮肤,有种难忍的酸疼。莫名的温热透过西裤渗透到皮肤表面,她才惊觉下身被人制住。

陈慕的左腿正抵在她两腿间,搞得她有些难堪,又动弹不得。

“顾希延,我们都有不想谈的事。我尊重你,你也别太过分。”

她没料到陈慕如此强硬。

两人的眼睛近到只有几厘米,她从她的墨色瞳仁里捕捉到某种即将失序的前兆,怒意正悄无声息地从淡漠伪装下丝丝渗出。

顾希延的大脑突然宕机,被这种带有强烈压迫感的气场摄住。

以往陈老板即便生气也只是动嘴皮子,从不动手。以至于顾希延错估了她的愤怒值,以为她是一只淡漠又稍显不屑的猫。

但她忘了,猫咬起人来可一点也不好受。

“顾希延,你听到没?”

那人腿上力度加大,将她身体抵到冰凉的墙面,紧拧下巴的手指几乎要戳进她嘴里,顾希延慌了。

一直紧绷的站立姿势挑战身体核心肌群,她感到大腿开始酸涩,忍不住微微打颤。

好烦。最近疏于锻炼,这么快就被她追上来了。

顾希延当然完全可以反抗,她们身高相仿,不论体型还是实战经验她都占优。但经过飞快思考后她决定放弃,她还不想激怒陈慕。

那人正在气头上,反抗只会更加激怒她。她还没把握接住她的失控。

“......听,听到了。”

伴随她的口头认输,身体忽然被解禁。

“你走吧。”

怒意敛起,那人好似一切都没发生。

顾希延悻悻地转身,衬衣领口在刚才贴近时被那人的发梢打湿,刮擦到颈间竟有些发烫。

混乱感官也在嘲笑她的大溃败。

电梯反光镜里映出她燥红的脸颊。

从警四年多,她审讯过太多看似冥顽不灵的嫌疑人。他们大多都死鸭子嘴硬,但实际上连熬夜审讯那一步都坚持不住,结局以缴械投降告别自由为终。

陈慕无疑是她见过最难应对的那类“嫌疑人”,连辩解都不屑,用沉默做盾牌。她如此直白地排斥她关心,排斥她靠近,从语言到肢体。

顾希延用手背贴住脸颊降温,稍后又对镜拨正潮湿的衣领,莹亮鹿瞳里渐渐弥漫起一股热烈的征服欲。

她越是告诫她不应该,她就越偏要去做。

她没打算放弃。

至少有一点她猜对,陈华萍是那人心中某处症结所在。

十一层。灰色大门内,气氛持续凝滞。

空白拍立得相纸的黑色背面上有一串荧光绿色字符,字迹清晰、挺秀。

陈慕如一只懒懒的猫蜷在沙发里,举着那张巴掌大小的相纸发呆。

杯中轩尼诗VSOP被融化的冰水稀释,散发出淡淡的肉桂香气,手指的热度被冰块迅速吸收,微微的疼。

刚才顾希延说,“案件有了新进展”,新进展是什么意思?陈慕不明白。

但是看刚才对方的表情,应该不是噩耗。

那么...陈华萍还活着。她默默地松了口气。

白兰地入口时带有一股香草和烟草气息,透明琥珀色让人想起空旷的草地和傍晚夕阳。

神思渐渐归于平静,她甚至短暂地回忆起几分温情。

模糊的记忆里,陈华萍留着微卷的时髦长发,细眉窄额头,饱满杏仁眼,皮肤白皙,鼻尖上有颗小小美人痣,脸上总是带笑。

她从不发脾气,对女儿有求必应,她喜欢听歌,爱唱歌,舞跳得也好。

唯一的不完美是,陈华萍不会煮饭。

记忆里关于妈妈的片段,大多是教她如何折纸,如何画画,带她在梅镇的田间寻找野趣,或者周末带她去少年宫学跳舞,她总学不会跳舞。

陈华萍唱歌好听,嗓音像南方三月潮湿的空气,慵懒里带着点冷。她唱蔡琴、杨小琳,也唱李翊君、陈慧娴。

千禧年前后是流行歌曲的黄金时代,也是小小家庭最好的时代。

幽默帅气的爸爸,活泼漂亮的妈妈,稍微有点强势的姐姐,陈慕是备受疼爱的老幺。

假如没有苏庆东那场轰轰烈烈的失败,结果会不一样吗?

酒杯见底,陈慕松开手指,看见指腹被冰得发白。

她想起顾希延刚才说,警方要她去…辨认照片。时隔太久,陈慕不知道假如她看到51岁的陈华萍,是否能一眼认出她。

一定不会。她从没打算再见她。

如果她陈华萍在十八年前的雨夜匆匆逃跑,只为了换一个地方重新嫁一个人,生一两个小孩,重复做一次无聊的开卷考题。

那很可笑,也很可悲。根本不值得她看。

那么,那个梦是不是就可以停下来了。

月光照在阳台上,像流动的烟。

陈慕枕在那条崭新的紫色盖毯里,缓缓闭上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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