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女儿

半个月后, 岚溪派出所临时接待室。

陈羡鲜少穿得如此正式,通身白色西装,长头挽起别在耳后, 神情略有些拘谨。

她坐在长条桌一侧, 身边是神态平和、打扮素净的外婆付文英。

接待室大门“咔哒”弹开, 涌进嘈杂不断的脚步声, 人来人往, 似踩踏焦躁的鼓点。

隋棠拎着笔记本走进来, 脸上喜忧难辨, 爽快地打招呼, “两位来得真早,刚才跟同事换班,让你们等久了。”

陈羡和外婆对视一眼, 礼貌地与她客套, “不碍事,你们太辛苦了。”

她原本不分任何场合, 一贯松弛大方,但此时却过分谨慎, 悄悄搭住桌下外婆的手背,“请问隋警官, 你这边有什么新消息?我妈妈...陈华萍她…”

隋棠微微抿唇,神情略显犹豫,“昨天我和陈女士通过了电话, 她目前很安全,生活状态也不错, 你们不用担心,只是...她有些话想让我转告两位。”

就在前几天, 隋棠尝试联系陈华萍的家属,奈何报警人均是未成年,没有记录联系方式。

她申请向电信部门查询两姐妹的身份信息绑定号码,由此得到她们的手机号。

经她多次尝试,陈慕的电话一直处于无人接听状态,隋棠只与姐姐陈羡取得了联系。

陈羡来到派出所时还有一位老人陪同,是当年报案时两人名下登记的临时监护人,她们的外婆付文英。

由于陈华萍离家时带走了家中全部有她人像的照片,十八年过去,陈羡对妈妈的相貌变化没有把握,付文英得知后决定与她一同前往派出所。

两人在电脑前用了一整天时间,辨认了近百份培训机构员工档案,最终圈定五位高度疑似人员。

隋棠当即和同事对接疑似人员所在城市辖区的兄弟单位,由当地民警异地协同去现场走访,最终锁定疑似失踪人员。

陈华萍现在使用的姓名与身份证号并非本人,据了解来自她在某聊天群高价购买的真实公民身份信息,原主是一位出生在陕西某山区的妇女,名叫刘秋塘。

该身份信息于2007年被陈华萍使用,并于五年后落户至深圳市南山区某街道。

据民警了解情况,刘秋塘本人从未曾离开过当地山村。她患有家族遗传精神疾病,至今未婚未育,更不可能在深圳市落户。

隋棠多次尝试拨打陈华萍的电话,均被拒接。

经当地警方核实,她的人身安全没有受到胁迫,也未涉嫌违法犯罪,属于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即便是警方也不得强制其与家属见面,亦无权限制其人身自由。

隋棠考虑到付文英年事已高,其有生之年与女儿见面机会屈指可数,她不停地通过电话+短信狂轰滥炸陈华萍,试图与她取得联系。

终于在三天后,隋棠值班时得到她深夜回信,信息如下:

[隋警官你好,对于违规盗用其他公民信息一事我已接受处罚,现正在重新办理身份证件。我已向本地警方说明个人情况,不希望与家属取得联系,请谅解。烦请帮我转告母亲,养育之恩无法回报,请原谅我。另请帮忙转告女儿,我不是合格的妈妈,不必找我,不必见面。今后我不再回复任何信息,祝你工作顺利。]

“不必找她,不必见面?!”

陈羡不可置信地盯着手机屏幕,声音逐渐哽咽,泛红的眼角渗出潮气,渐渐打湿她精致眼妆,“隋警官,你可以把她的联系方式告诉我吗?”

隋棠尴尬地抽回手机,尽可能降下语调,“陈女士,这恐怕不行。按规定警方必须支持当事人诉求,我建议两位先冷静冷静。现在失踪人员已找到,她很安全,也有了新生活,希望你们也能尊重谅解她的意愿...”

话已至此,隋棠实在不知该如何劝慰。

她从警将近八年,大小失踪人口案接过几十起,那些主动离家出走的成年人,大多数被找到后都不愿意回归。毕竟他们早在出走时就已下定决心,即便再被找到,大不了再走一次。

人都有无法启齿的秘密。

隋棠很少去主动纠察人心,也不认可情感绑架,她要求自己站在公平客观的角度给予家属解释,即便显得过于冷漠,但这就是法律和感情的区别。

法律认可的是人权,道德用于绑架情感。

她悄悄把桌边的纸巾推到陈羡面前。

楼道的喧嚣渐渐低下去,年轻女士努力地克制伤感,会客室里无声无息。她的眼睛出卖了她。

那双和陈华萍长得神似的温柔杏仁眼,此时正不停地往外渗出泪珠。

对面的付文英女士从头至尾沉默不语,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淡淡的欣然。

她似乎早已料到女儿的态度,又或是她实在历经过太多悲欢离合,以至于十八年光阴并不足以撼动她的情绪。

隋棠并非铁石心肠,看到此情此景,她眼角也沾上一抹潮湿。

但这不影响她掀开笔记本电脑,在警务系统上传最新结案分析报告,点击审查归档。陈华萍多年前决绝出走的那场疑云,似乎解开了,又没解开。

祖孙两人很快缓和了情绪,十分体面地起身与她告辞。

隋棠目送她们消失在大厅转角,忍不住轻叹了口气,划开手机点进与顾希延的对话框。

*

下午三点,梅镇小馆。

午间客流高峰刚过,陈慕解锁手机屏幕,依旧是多个未接电话,来自陈羡,付文英,顾希延,以及不知名的座机......

她猜,那应该是顾希延口中的岚溪派出所民警座机。

两周前小顾警官从家中离开后,陈慕当即网购一部备用手机,申办了新号码,迅速同步至店员和常用联系人。

为了躲避未知打扰,她干脆眼不见,心不烦。

如果说有什么不便,就是她没来得及马上修改所有社交app,还时不时能收到留言。以及她不得不再次修改大门密码,陈羡数次站在门外都没能突破,只得悻悻然离开。

姐姐的微信头像是在海边度假的照片,阳光,海浪,沙滩,右上角亮起大红灯。

陈慕小心翼翼地点开99+消息,满屏都是陈羡的大呼小叫,夹杂无数叹号,省略号等...陈慕看得有些眼花,忽然一张短信截图赫然在列。

[......不希望与家属取得联系......我不是合格的妈妈,不必找我,不必见面......]

她飞掠过的视线蓦地被这几行字冻住,立刻倒退回去查看陈羡前面的一堆感叹号和小作文。

姐姐去过派出所,外婆也去了。陈慕的眼神黯淡下来。

所以...她们这么费尽心思地想找到陈华萍,结果就只等来了...这段莫名其妙的回信?

大脑突如其来一阵不明不白的眩晕,她险些站立不住。

陈慕扶着前台的柜面缓缓蹲下去,将挺瘦的身躯藏在小小的一平方的井底。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区区一百四十个字,杀伤力无异于普通人类从一百多米的高塔坠落。而她早就预演过无数次的场景,真实到达眼前时却显得无足轻重。

好像跌落的只是她区区一片羽毛,羽毛怎么会疼呢。

她没时间在意这些插曲。

很快有人来到前台结账,她一下将手机扔进脚下的杂货箱,指节沾了沾眼角,站起来融入她的真实。

试营业将近三月,梅镇小馆的经营步入正轨,客流量缓慢但稳定增加。上个月重磅推出的店内团餐受到附近公司青睐,企业订单纷至沓来。

陈慕把自己浸在繁忙之中。

她亲自跟客户谈判,手搓搭建企业用户信息库,同时开始寻找稳定供应商。团餐需求不断扩大,急需补充新的工作人员,她和黄笠一起面试、筛选、定岗,临时团队在短短半个月内迅速扩张至二十人。

她喜欢她打造的真实。她发现规律,制定法则,定义好恶,写入程序,一切都顺理成章地运转。

至于外界试图来打断她的事物,一律被视为洪水猛兽。

陈慕若无其事地站立六个小时,直到夜间最后一桌客人结账离店。

她的得力助手冯茜临走时经过前台,看见老板站在电脑屏幕后,视线似乎有些凝滞。

“陈慕姐,你最近太累了吗?”小心翼翼。

“啊?”陈慕从恍惚中醒来,浅笑着回应,“可能吧,有点?”

冯茜一副了然的样子,语气关切,“这阵子你黑眼圈有点重,那你...不要总熬夜啊。”

陈慕眼神一闪,冲她摆摆手,“快回家,我马上走。”

“嗷!好哒!”

小孩蓬蓬的沙发在头顶上绑起一个小团子,像朵毛茸茸的蒲公英,显得可爱又笨拙。

陈慕忽然想到妹妹陈芊。她还有不到两个月就要高考。

纤细手指在屏幕上下翻飞,半个多月以来第一次回复陈羡的信息:[先不要告诉陈芊。]

关灯落锁后,她下意识地朝不远处的街角扫了两眼。

自从那天和顾希延不愉快地分开,她们还没再见过。

“楼上-顾闲”的对话框在微信置顶那一栏,上条信息还是四月初那句麻烦她清明节照顾小白时发出的“谢谢顾警官”。

陈慕坐在店门前的长凳上。

初夏深夜,白天的暑气从地面缓缓释放,把冷气里浸透的身体温柔地包裹住。

她想起去年这时,她刚回岚市不久。短短一年发生了许多事,一些模糊的假想渐渐变得触手可及,既在预料之内,又在计划之外。

如果没遇见顾希延,大概她会更从容一些。于她而言,那位青涩又拧巴的小顾警官完完全全是个意外。

黑色私家车一如既往沉稳、可靠,像她最忠诚的骑士,安抚她的急躁与落寞。

地库里斜对过那处停车位,很久没再看见顾希延的白色凯美瑞。她好像下班越来越晚,连轮休都消失。

哦对,她早就说过调去了市局刑侦支队什么什么,比以前还忙。

偶尔陈慕会点开她以前从不看的“微信运动”,顾希延总是排在第一第二,一万步数打底。

她心角偷偷泛出一抹酸涩。

在维持平静形态和放任小狗试探情绪底限之间,她永远坚定地选择维护自己。既然那么做了,她必须承受可能的失去。即便,她实在不想失去。

玄关现在变成一处禁地。

每次开门后,她立在那落去首饰和衣服的间隙,总冷不丁想起那天对她对她动粗。

两人无限贴近,她努力克制自己,害怕真的弄伤她。顾希延身上经常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她明白是因她的职业性质,日常不得不和一大帮男人协同合作。那些人熬夜值班酗烟是常态。

若有若无的烟草气息混着那人身上特有的清爽味道,有种啜饮加冰威士忌伴薄荷糖的错觉。她离她很近,甚至有些不想放开。

她不想放开,但她嘴里说的是,“你走吧。”

嗨。

陈慕无奈自嘲,之前还笑话沈淼,不料现在作茧自缚的人好像是自己。

温热的雨点从天而降,浴室里雾气蒸腾。

她又想起和她肢体相接时,顾希延下意识地微微颤抖,她是害怕还是别的?

陈慕暗暗掐住大腿的皮肤,按捺住某些冲动不敢去细想。

速速逃离意识放松之地。

深夜十二点。

她没有酗酒的习惯,从来没有,但是......

凡是都有个但是。

因为不想再意外地梦到陈华萍,她干脆在半夜把酒精当做安眠药。白天站立过久,身体紧绷得像一条线,仅有浅醉时才能彻底放松。

所以,书房的双人沙发变成了她的摇篮。顾希延衣服上特有的味道淡淡地渗入皮革之内,承托住她松懈的精神,也承托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叮咚!”门铃突响。

微醺中的人被惊醒,头皮稍稍钝痛。她掀开眼睛看了眼挂钟,已将近一点。

尝试从沙发上爬了好几次才起来,终于稳定住身体。

她随手拽过外套披在身上,走到玄关看见可视门铃画面里戳着两个人。

是外婆,还有陈羡。

她僵在原地。

陈慕从骨子里对外婆付文英有一种怕。

外婆从不打骂她,也不说教她,看上去给她无限自由和空间,但她总觉得外婆在小心翼翼地恪守着某种边界。

因为隔代,外婆到底不是亲妈,没有直系血缘赋予的管教权力,所以她不敢苛责外孙女,而外孙女也从不敢对她骄横任性。

两人之间的亲昵也总带着点客气。

陈慕会刻意避免争吵,避免顶撞,避免伤害。她知道陈华萍走后,姐妹三人留在梅镇祖屋,付文英才是最难过的那个人。

因此她总时刻担心外婆,伤了,病了,磕了,碰了...她小心翼翼地把她捧起来珍视,以便她和外婆之间能永远隔着一个陈华萍。

假如有一天付文英也不在人世,她不光会失去外婆,还会失去妈妈。

过度在意和焦虑衍生出怕。

白天刻意屏蔽掉的那张短信截图又出现在眼前,闪了几闪,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被她丢进杂货箱。

她们是为她来的,为陈华萍。

陈慕老老实实打开门,趿拉着拖鞋忙前忙后,烧水倒茶,慌乱中被人瞥见书房角落里滚落的玻璃杯。

等她终于坐定在餐桌前,外婆和姐姐两双眼睛溜溜地审视她。

“酒味还没散掉,你才喝的?”陈羡怒目,“当、当”敲几下大理石桌面,“多大了,又搞避不见人这一派?”

付文英抬手搭上陈羡的后背,心平气和地劝,“羡羡,不要发脾气,你看给她困得,等明天再说。”

“外婆你看你,就会偏心,什么叫给她困得,我也困啊,明天再说不可能,今晚上陈慕你别想给我睡觉!”

陈羡被这个死倔的妹妹气够呛,每次来都见不到人,又不好直接去她店里找她,这股火硬是在心里赌了大半个月。

“说说吧,要是今天外婆不过来,你还不打算给我开门?”

陈慕的脑仁嗡嗡地疼,脆弱鼓膜持续被尖锐爆鸣袭击,不由地伸手揪住耳朵,轻轻撇嘴。

血管里的酒精分解消耗了大量水分,她感到口干舌燥,默默举杯“咕咚、咕咚”灌下几口冰水,终于清醒过来。

付文英见状微微皱眉,抬手打了下她手背,“这么热的天不要喝冰的呀,来喝茶。”

说完,她捞过装冰水的空杯,就起手边的茶杯,两边慢慢倒换起来。

祖孙三人再度沉默。

哗哗水流声来回在小小水杯里翻转,滚烫的热茶在袅袅热气里渐渐变凉。

“外婆跟你说话,别装哑巴。”陈羡的怒气还没发完,趁机又点她,“还乱喝酒,你看你都搞成什么样子了?明天别去店里,我帮你应付两天。

“今天让外婆好好训训你,我先回家看吕思凡,你别给我耍赖听到没?”

从她们进门后就没再说话的陈慕,终于闷闷地“嗯”了一声。

送完大姐陈羡出门,她一转身看见外婆付文英站在沙发前,弯着腰收拾上面散乱的毛绒玩具。

从来不打她,不骂她,做错事也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两句过去。

陈羡一走,她们就又变成了亲昵又客气的一对祖孙。

“外婆,你不要收拾了。”陈慕凑上去乖乖帮忙,“先早点休息,明天我带你去做个体检吧,反正你都...来了。”

付文英闻言瞪她一眼,语气透着埋怨,“你还敢说,你这家伙...”

说着,她就抬手作势要揍她,临到了又只是轻轻打了下胳膊。

祖孙两人换洗好衣服,并排躺在卧室床上。

陈慕独居久了,早已习惯极度黑暗、安静的睡眠环境。

而此时,她身边那人鼻息缓慢均匀,像深夜里簌簌的微风声,意外得令她放松。

头皮的钝痛得到缓解,她有些无赖地把手搭在付文英的胳膊上,小心地在上面一下一下地戳着。

“又不睡觉?”付文英伸手点她脑门,摸到她几缕微湿的头发,“头发也不好好吹,你离我远点,呼出来的都是酒气,干嘛学你大姐那家伙。”

“外婆,我抱抱你哦,你身上有股味道很好闻。”说着,她小心拱过去。

付文英稍稍嫌弃,半开玩笑地自嘲,“什么味?人老了身上都是活腻了的味道,有什么好闻的?”

“你看你,陈羡不在你也乱讲话。”她捂住外婆的嘴,嘻嘻地笑着,“祖屋里的味道,木头香一样。”

“慕慕啊。”

外婆又这样叫她。

每次付文英这样叫她,那个“啊”字都拖地格外得长,像是下一句话永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

“华萍她...没有对不起你们。”

眼角的泪顺着鬓角流下去,把枕边沾湿。陈慕赶紧侧过身来用右边脸颊压住,小声嗫嚅,“嗯,我知道了。”

“你怎么会知道...又乱说了。”

付文英摸出枕下压着的棉布手绢,黑暗中捉住她的手,“她是在怪我,不是怪你们。

“她是老大,外婆的第一个孩子,从小跟我吃了很多苦。是我对她太严格,把她逼得太叛逆...”

“她没怪你。”陈慕揪着手绢沾了沾眼角,把头凑过去贴着她,“我想...她大概有点累了。”

付文英哑然。

“外婆,咱们别睡觉了,反正也睡不着。”陈慕摸黑拧开夜灯,床尾暖黄色的灯带缓缓亮起,“你跟我说说陈华萍小时候的事吧,还记得吗?”

付文英见状把枕头支在床头,撑坐起来笑到,“要是让你姐姐知道了,明天又要骂你。”

“没关系,说困了直接躺倒。”

于是祖孙这样有的没的闲聊起来,竟也断断续续说了小半夜。

说什么呢?

说陈华萍小时候不喜欢吃米饭,像外公一样喜欢吃面食,把北方人吃的馒头当点心。

说她从小就爱在稻田里疯跑,喜欢唱喜欢跳,为了去镇上唯一的特长班学芭蕾舞,硬是饿了四天不吃饭,吓得外公立刻载她去报名。

她还总是在外婆买的字帖上用钢笔画小狗,画小猫,总之不肯学写字,被外婆拿着藤条一顿追。她刚上初中就喜欢打扮,人长得那么漂亮,化了妆更好看,总有人偷偷在家门口等着递她情书。

说到她学习麻麻地,外婆总是叹气。在陈华萍的整个青春期里,两人经常吵架。

直到忽然有一天,女儿长大了,管不了了。

再后来有一天,女儿也穿上嫁衣,那时候其实已经穿婚纱啦,她也做了妈妈。

她是个好妈妈。

“她是个很好的妈妈。”

付文英念叨了好几次,下垂的眼皮缓缓闭合,字也说不清楚。

陈慕蹑手蹑脚下床,绕到外婆那一侧,慢慢抱起她。她很轻,像熟睡的婴儿一样轻,浸在浅眠中。

她把外婆安置平稳,掖好被角才又回到床上。

酒意已去,人却从未如此平静。

她想了想陈羡的大悲大喜不睡觉之理论,立刻将其抛到一边。这对小孩才有用,她不是小孩子了。

一夜无梦。

初夏清早,太阳再度升起。

楼下的草坪上深夜凝起的露水,在金色阳光照射下泛起一层莹白透亮的火彩。

陈慕和外婆牵着小白在楼下散步。

她手里拎着刚在小区街角买的油糕和豆花,两人有说有笑。

不远处,迎面走过来个熟悉的身影。

她眼神一震。来不及反应,脚下那团圆滚滚的白毛球立刻闪电似地蹿了出去!

陈慕手里的牵引绳“唰”地几下扯到极限,险些把她拽倒。

......不是,你到底是谁养的狗......

那人显然清早才下班,头发有些蓬乱,拎着杯咖啡,少见得没穿执勤服或常服,套着一身浅灰休闲运动装,正蹲在地上和小白滚成一团。

陈慕一边收回牵引绳,一边琢磨着如何不尴尬地问好。

毕竟上次两人说话,还是在楼上玄关处针锋相对时。

还没等她开口,顾希延忽然起身,“陈慕,你看一下手机。”

“嗯?”她诧异。

那人的神态、语气似乎和以前不太一样,但没变的是她浑身上下仍然持续散发着某种令人上瘾的镇定素。

陈慕下意识地划开手机屏幕,看见页面顶端弹出一条短信。

[尊敬的陈慕旅客您好,您预订的5月16日岚市新岚机场—深圳宝安机场的国航CA00** 11:25起飞—13:05航班预订成功。请您提前两小时携带证件到新岚机场D1航站楼办理值机,欢迎您乘坐国航航班,祝您旅途愉快。]

“等阵,这是...”陈慕一头雾水。

面前的顾希延挺身耸立如雨后青松。

她一双鹿瞳莹莹闪亮,视线径直越过她看向后面的外婆,“付女士,早上好。”

作者有话说:

芜湖~~小顾要上大分了~

都给我盯紧,还有两章本条线结束,因为有大进展所以写得慢,不许着急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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