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罚 上

山林间,一位穿着月白衣袍的少年飞快地往前跑,时不时回头看向身后。跑到一处树荫下方停下脚,往四周仔细地看了一圈,确保没有任何家丁跟上后,白衣少年高兴地举起手,大笑道:“嘿嘿,本少爷自由了!”

少年初次野外求生,模仿书册子里说的那样,低头在林间寻找木柴,寻思着晚上过夜可以用到。他哪干过粗活,只是随便捡了一些觉得合眼缘的木条,至于干不干燥、能否烧着,则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又找来一圈石头,堆了个无比简陋的石堆,把那堆木柴往上头一放,手里磨着木条,准备来个钻木取火。

只是少年耐心有限,这才钻了没几圈,就觉得一阵乏味,觉得这生火好像也没那么必要,冲本就松松垮垮的石堆来了一脚。他一脚踢在石头上,石头没飞出多远,反倒他自己顿时感觉大脚趾一阵疼,捂着受伤部位倒在地上哼哼唧唧地叫起来。想到自己独闯江湖第一天就遇此大劫,少年越号越委屈,声音大得惊起周围飞鸟,树叶飘动。

“吵死了,你这小鬼······”树上冒出来一个陌生人的声音,听着火气很大。

发现有另一个人,少年立即一骨碌爬了起来,抬头看向树上,只是有丛丛树影遮挡,看不清那说话人到底在哪里。想到书册里说树上的一般是高人或者奇遇什么的,少年态度变得极好,冲树干行了一礼:“不知前辈高人在此,小的这番打扰了。”

“快滚!”高人呵斥一句,完全不为所动。

少年瘪了瘪嘴,将双手收在背后,随意踢着树下的落叶,正打算离去,眼睛一转,忽地抬头问道:“前辈躲在树上干嘛?”

“······”高人不说话。

少年突然来劲了,他把不方便行动的宽大衣袖挽起来,长袍也束进腰带里,手脚并用就开始爬树。期间高人一直沉默,生怕被这小子真顺着树干找到了。少年野性十足,虽说是第一次爬树,但也有点天分在,竟真给他爬到树杈上去,踩着主干摇摇晃晃地要再往上探。只是一直看着上头,试图看见高人躲藏何处,脚下一时失了准头,脚滑了一下。

“前辈救我!”他下意识地向这古怪前辈求救,压根没意识到对方对他印象极差,完全不可能出手施救。还是他自己手乱摆,抓住了一根树藤,这才止住下落之势。跟猴儿一样紧紧抱着藤蔓往枝干上靠,他终于明白爬树不是那么简单的活,悻悻地顺着树干滑了下去。

这又叫又爬的,给少年精力消耗得差不多了,他靠在树下,拿起水袋喝了一口。树上高人终于说话了:“喂,小鬼,还有没有水?”

“有的呀!前辈你下来拿呗,我愿意给你喝的。”小东西把水袋举得高高的,面上笑意盈盈。

“······”

“前辈,怎么又不说话了?是不是太渴了说不出来话?你告诉我你在哪,我给你送过去。”

“······你右手边第三个树杈。”

第二次爬树,少年爬地很慢也很稳,生怕再出现之前的失足跌落事件。按照高人说的,一点一点爬到了右手边第三个树杈,看见一个穿着黑衣服的大叔盘腿而坐,腰上挂着一把长剑,大叔闭着眼睛,脸上有一些暗色的痕迹,奈何在树荫下面看的不是很清楚。

“前辈,给你。”见到前辈真人了,少年心里反而打起小鼓,说话声音低了几分,总觉得这人看着凶神恶煞的,难不成是遇见了杀人魔头,自己这个江湖小白还兴冲冲地送上门!

一手抱着树干,踩着树杈,少年将水袋递了过去。大叔闭着眼睛,一把从他手上接了过来,昂头一口气全喝了,这般豪饮给少年看傻了。等大叔喝完水,少年才意识到现在自己没水喝了!这才出来不到半天,准备的水资源就耗在一个不认识的大叔身上!孩子傻眼了,连大叔把水袋还回来都没接。

等了片刻,男人睁开眼睛,看到少年一副欲哭无泪的委屈样子,那颗冰封已久的心有了一丝波动,一时没忍住给喝光了真亏欠上了。要说点什么宽慰下少年,谁料小家伙竟扑了过来:“前辈收我为徒吧!弟子愿天天上树给师傅送水!”好家伙,原来这是打算用一袋水套一个便宜师傅。

男人正要拒绝,但少年已经扑了过来,而且很精准地扑倒了他,结果就是二人一起摔下树。男人重伤未愈,想要躲闪开这突然的扑倒也是慢了一拍。少年则是没想到会掉下来,本来是觉得可以扑在前辈面前表一下衷心,但扑过头了,直接压倒在盘腿而坐的男人身上,害得二人同时失了平衡,翻滚着掉落。

少年手臂挥来挥去想再找一个救命藤蔓,但手里能抓住的都立刻滑了下去,还被硬刺划伤手心,血流不止。眼看要落地摔个屁儿墩,少年小脸煞白,只觉得今日运气分外不佳。看出小家伙的胆怯与慌张,叹息一声,男人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伸手将惊慌失措的少年护在怀里,自己背朝下重重地摔在地上。

有了男人身体的人肉缓冲,在上面的少年并无大碍,只是受到些许惊吓。一颗小心肝还在怦怦跳动,他睁开眼睛,看见自己坐在男人身上。男人紧闭着眼睛,两道眉毛因疼痛纠结在一起,脸上的深色痕迹也在这时看出是一道早已干涸的血迹。

“哗——”一桶冷水浇在阳邪身上,新生的伤口被水一过,顿时像是刀子拉过,浑身又疼又痒。双手被铁链吊着的男人却低着头,对自己遭受的疼痛毫无反应,如同竖起坚硬盾牌,将这一切外在痛苦都挡在心灵之外。

穿着青色衣衫的侍女青鳞放下木桶,转头看了一眼闻潇风,问道:“他好像还没醒?公子,要再来一次么?”

闻潇风一身白衣,手执纸扇,腰佩玉环,外表翩翩贵公子,站在这昏暗的地牢中显得格外突出。轻摇纸扇,扇走一些地牢发霉腐臭的怪异气味,潇风啪地一下合起扇子,走上前去。

阳邪被吊在半空中,闻潇风的身高只到他的胸腹处,此时贵公子抬手用扇脊戳了戳男人胸口被水泡过隐隐发白的刀伤。和阳邪打斗中,刀客井华完全没有留手,因而这伤口极深,被戳弄几下立刻再次泛出血丝,男人身体因剧痛也有轻微的颤抖,铁链摇动间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啪的一声把沾过阳邪鲜血的扇子丢到地上,潇风满面厌恶之色,背手走回原位,道:“不必,这狗东西早醒了,只是在装不知道罢了。青鳞,继续。”青衣侍女微微颔首,从后面的工具台上取来一条刑罚专用长鞭,鞭长三尺,柔韧至极。

潇风试了试这鞭子,刷刷破空,打在地上就是一道深深的凹陷,只是和他儒雅公子的形象不太匹配。开始挥鞭前,他往前走了两步,昂首看着阳邪,笑道:“阳邪你这卑贱至极的老狗,都死到临头了,还在想什么情情爱爱呢?!”虽是笑问,白衣青年脸上的表情扭曲至极,恨意无可描述。

“你要杀我,见到我哥又收手,这是在说自己有多么情深似海嘛?怎么?是觉得我哥会被你的深情感动而爱上你吗?实话告诉你,我哥说本以为你当时真放下了,要是一剑真给他杀了,他不会瞧不起你。但是你这样装得洒脱,心里却还暗搓搓想着他,这种想法就真的令人作呕了。他连见你一面都不愿意,省得你还要再胡思乱想些什么!只有我人好呀,愿意在你这条狗东西身上浪费时间!废了你武功,拔掉你的狗牙,再叫你领教领教这些个物什是怎么发挥作用的!我们有空慢慢玩!”

说罢潇风抬手就是一鞭子,唰的一下落在阳邪胸口,手腕微颤,接连不断地挥舞。啪啪不绝于耳,一道接着一道鞭痕浮现,旧的很快被新的覆盖,仅仅半柱香不到,阳邪胸口就已经没有好肉了,每一块都是皮肉炸开来翻卷的惨状。

潇风轻喘着气,抬头看见男人依旧面无表情,眼睛无神,好似已经灵魂出窍去了别的地方,只有身体在因为被抽打而出现剧烈颤抖的生理反应。未达成复仇目的,他咬牙切齿,握着鞭子的手愈发用力地一扬。这一下直接落在男人的脸上,从左上方一直刮到右下唇角,形成一条狰狞至极的伤口。

阳邪到这才转动了下眼珠,在握着鞭子的施暴者脸上停留了一会,好像在寻找什么,寻觅无果又回到原本的死寂状态。全程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喊过半点疼,是不在意还是无所谓?

“青鳞,把他转过来!”潇风气急,只觉得这人在藐视一切。青鳞按照自家公子所言,将吊着阳邪的铁链换了个方向,使男人背对着潇风。自从西北之行到折返无涯峰,他身上衣服没换过,经过一番打斗又是各种刑罚,早已残破成几根碎布条,勉强缠在伤痕累累的身体上。

潇风手下更是用劲,将阳邪当作靶子测试鞭子强度,直到鞭子被抽的啪一下子爆开才作罢。至此男人的上半身满是条纹状的红痕与翻卷伤口,血水滴答滴答地从他身上落在地上,正常人遭此酷刑已经疼得哭爹喊娘,只有他还和没事人一样,低着头没有半点反应。

难不成是自己下手太狠,这老狗被一顿猛抽抽死了?这场复仇才刚开始呢!潇风心里浮出这样的疑惑,他走到阳邪正面去,昂首看着男人。

阳邪头发散乱,脸上大半都是被那一鞭子抽出来的血,左额到右唇角翻卷的伤口还在流血,血液顺着脸颊向下滑落。往日身居高位的威严不再,如今只是为人囚奴的狼狈不堪。只是眼神没有焦点,受到如此责难,仍然在神游天外。

看到这一幕,潇风心里火气噌的一下冒出来,但又松了口气,觉得男人如果死太早反而复仇结束地太快,完全没有大仇终得报的顺畅与舒心,对青鳞道:“把老狗放下来一点,到这个高度。”他伸出手掌,比了一下合适的高度。

青鳞照做,阳邪现在手被吊着、双脚拖地,脸凑在潇风手边。看这张老脸怎么怎么不顺眼,潇风冷笑一声,反手一个耳光抽了上去,接着左右开弓,抽得阳邪脑瓜子嗡嗡的,两颊肿得老高,发青发紫。又是一拳捣在鼻梁上,鲜血像瀑布一样狂流不止。

失血过多让阳邪眼前一阵发黑,看不清面前的事物以及施展暴行的潇风脸庞,那张和潇雨极其相似的俊容。心沉了下去,游离的神魂反而升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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