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孩子我要带走,盛楠——

现在。

已经是凌晨四点多了。

盛楠站在走廊,犹豫了几秒。

他应该回去睡觉。

那是时纪墨的事,跟他没有关系。

那个人爱几点睡几点睡,就算一夜不睡也轮不到他来管。

但他站在那儿。

脚却没有动。

最后。

他还是下了楼。

脚步声被地毯吞掉了,他走到那扇门前,门虚掩着,露出一道窄窄的缝隙。

盛楠只是站在门外,透过那道缝隙往里看了一眼。

时纪墨坐在床边的扶手椅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堆文件,笔记本电脑亮着幽幽的蓝光,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表。

他身上的衬衫还是白天那件,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袖子卷到了小臂,露出一截白皙而结实的手臂。

他一手撑着额头,一手拿着笔,在文件上写着什么。

台灯的光打在他侧脸上,整个人在灯光下像一尊雕塑,冷硬、沉默、不知疲倦。

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旁边是半空的烟灰缸,雪茄已经熄灭躺在里面。

盛楠站了一会儿。

转身离开了……

第二天。

时纪墨接到了赫尔的邀请——是正经八百的官方邀请函。

外事部门的公文,措辞严谨,格式规范,盖着鲜红的章。

邀请“时纪墨先生”与“墨西哥驻沪领事馆特派专员赫尔·阿连德先生”进行友好会晤。

时纪墨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赫尔·阿连德。

这个人在告诉他:我身份作好。

会面安排在一家顶级酒店的私人会客厅。

时纪墨到的时候,赫尔已经在了。

赫尔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深灰色的西装剪裁考究,肩线笔挺,腰身收得恰到好处。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他个人看起来温和、优雅,像一幅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

听到脚步声。

赫尔转过身来。

嘴角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不深不浅,不冷不热。

时纪墨在进门的一瞬间,就赫尔这个人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

温和。

优雅。

毫无攻击性。

——这是赫尔·阿连德想让他看到的。

而在那层皮囊底下,时纪墨看到的是:一双永远不会真正笑的眼睛,一具随时可以爆发战斗的身体,和一个藏在温柔外壳下的、冷到骨头里的灵魂。

他忽然明白了封不惑对此人的忌惮。

赫尔微微颔首,伸出手。

“时先生,久仰。”

他的中文出乎意料地标准,几乎没有口音,语速不快不慢,带着一种温文尔雅的从容。

时纪墨握住了他的手。

赫尔收回手,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语气里带着淡淡的遗憾。

“当年你到墨西哥的时候,我年纪尚小,没能见上一面。但时先生当时的所作所为——却让我如雷贯耳。”

时纪墨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对面的人。

他当然知道赫尔指的是什么——当年他深入墨西哥,将盛楠带出来,顺便掀翻了贝利·阿连德的半壁江山。

“阿连德先生。”

时纪墨靠在椅背上,姿态松弛,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

但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赫尔的脸。

“我也没有想到,那样黑色的家族,居然能出你这样一个人物。”

赫尔的笑意没有变。

“还能带领家族摆脱黑色产业,走上外交官的坦途。”时纪墨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嘲讽。

赫尔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幅度极小,转瞬即逝,如果不是时纪墨一直在盯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时先生过奖了。”赫尔端起面前的茶杯,举手投足之间优雅得像一个真正的贵族,“人总要往前走。黑色产业……打打闹闹太吵了,不适合我。”

他把“太吵了”三个字说得很轻,像在评价一首不好听的曲子。

这句话的潜台词——贝利的方式太粗暴,赫尔不屑于用。

他有更安静、更干净的手段。

两人对视了一眼。

赫尔身体微微前倾。

“时先生,不瞒你说,我此次前来是为了哥哥的遗孤。”

时纪墨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赫尔继续说,语气里带着心疼的叹息。

“我哥哥意外死亡,两个可怜的孩子。从小就没有了父亲,跟着一个……跟着一个并非血亲的陌生人生活。”

他的目光落在时纪墨脸上,温柔得像在看一个老朋友。

“时先生觉得,这样对他们来说,真的是好事吗?”

时纪墨放下茶杯。

他的目光——那道目光像一把刀,从赫尔的脸上平平地划过去,不见血,但能让人感到皮肉被切开的那种冷。

“阿连德先生,你这是在提醒我什么?”

赫尔的微笑凝固了一瞬——真的只是一瞬。

他微微低头,姿态谦逊,“并没有,只是作为……孩子的亲叔叔,难免关心。更何况我才是和孩子们最亲的人,对吗?”

时纪墨嘴角弯了一下,“理论或许是这样,但你恐怕没有办法将他们带走。”

赫尔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时先生的意思,我没有明白。”

时纪墨:“字面意思。”

赫尔沉默了两秒。

他抬起眼,清澈得近乎残忍。

“时先生,实话实说,我很欣赏你,能将整个商业掌控只手遮天,在这样的法治社会下,确实不一般。”

“不过。”

“时先生——孩子我要带走,盛楠——也必须死。”

不是威胁。

赫尔·阿连德不说威胁的话。

他只是陈述一个事实,用一种温和的、礼貌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方式。

时纪墨目光像两把钉子,钉进赫尔的眼睛里。

“赫尔,孩子,你带不走。”

“盛楠,你更动不到半分。”

他看了赫尔一眼。

“如果你非要试试——会和贝利下场一样。”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赫尔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

不再是像山间溪水一样的光。

而是一种更深、更冷、更幽暗的东西。

“时先生,”赫尔终于开口了,“你很自信。”

时纪墨没有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站起来准备离开。

那一眼的意思是:不是自信,是事实。

赫尔慢慢站起身。

他的动作很缓,像一条蛇从冬眠中苏醒,一节一节地舒展开来。

站起来之后。

他与时纪墨对视——193公分的身高,比时纪墨还高出三公分。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张桌子。

空气凝固了几秒。

然后。

赫尔笑了。

那个笑容和之前所有的都不一样——是带着一点欣赏的笑。

“好,”他轻声说,“那就试试。”

他伸出手,像来时一样,礼数周全。

“时先生,今天很高兴见到你。”

时纪墨握住了他的手。

这一次,两只手交握的时间比来时长了半秒——仅仅半秒。

赫尔松开手,微微颔首,转身走向门口。他的步伐依旧从容,脊背依旧挺直,背影看起来和来时一样优雅得体。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来,侧过头。

“对了,时先生。”

时纪墨看着他。

赫尔的侧脸被走廊的光照亮了一半,另一半隐在暗处。那张脸上的表情,一半是温和的笑容,一半是深不见底的阴影。

“那两个孩子,真的很像贝利。”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尤其是那个黑头发的……那双眼睛,一模一样。”

他停顿了一下。

“你说,我将他们培养成阿连德家族继承人,如何?”

说完。

他笑了笑。

推门走了出去。

麦斯看了一眼时纪墨,跟着赫尔离开。

他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动作,一声不吭,站在那里如背景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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