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因果(五)

成亲前的日子过得很快,许金元昼夜颠倒,白天补觉,晚上和吴玉真“厮混”。他聪明努力,短短几天千字文已经认了大半。

黄宅的消息还是从吴老四口里听说的:“那姓黄的地主是横死,断掌血流而亡,他生前肯定不是个好的,一整个宅子都是晦气。但人死了他家里人竟然肯开仓放粮,这会下头的灾民又在感谢他。”

许金元转转眼珠,笑起来:“那感情好。”只是那笑很淡,不达眼底,在一个称得上娇憨的年纪里,有些过于成熟。

那宅子里被奴役虐待的人领了分粮,逃的逃,走的走,跟着作恶的刁奴听说也各有各的死法,如此,也算是给父母报仇了。

许金元下意识绞紧袖口,畅快里夹杂着恨,恨里还裹着心虚。他宁肯穷苦的和家里人一起饿死,也不想......

“我说那姓黄的本是个下地狱的命,畜生道都不够走,可这功德又算他头上了,要是能转世,可不好说。”吴老四捧着许金元给的几个豆子,吃的很珍惜,“小夫人,听说你是黄宅里来的?”

许金元回过神,笑了笑:“是呢,我爹娘以为来这里能给我一条活路,哪想我们全家把命都赔进去了。”

不知是不是吴老四的错觉,这孩子一天一个样,养得好了就越发明艳动人起来,跟山里精怪似的,这样一张漂亮的脸,笑着说出这种话......

吴老四默了默,这个要被献祭给邪鬼的新娘,来时就剩一口气,差点只能当个死的给邪鬼吃了,现在一身伤口都还没好。

“小夫人洪福齐天,以后就、就都是好日子了。”

许金元半垂下眼:“是的吧。”

“庄子里好像来了许多人。”许金元被吴玉真抱在怀里,乖巧捧着书认字,突然想起什么,笑盈盈地回头和吴玉真说,“琴婶说是黄宅遣散了的、无家可归的人,哥哥,咱们是在做善事呀。”

吴玉真看他被一身柔和的浅黄桑蚕缎包裹着,粉雕玉砌如同那画上仙童,空置的心口转过几轮,觉得满足。

现下的生产力全紧着南北几座大城的战事,哪怕深不可测如吴家庄也没那么多好的东西消遣。许金元这一身是吴玉真从鬼魂里找着的织娘所做,那一家子本是大布行,一炮把全家轰了个整整齐齐,没有投胎路,全躲来了他这里,因生前做过几回黑心生意,怕被他清算一口吃了,一直唯唯诺诺躲着。

现在有这样讨好的路,倒是卖力得织个不停,虽都是阴物,只留得一夜,但许金元也穿得很开心。

吴玉真就更开心了。

即使还没养出成效,但先用金缕衣把人堆砌起来,他看着终于没那么易怒,就是更饿了。

“哥哥?”

吴玉真应答:“嗯?来了许多人?”

“是呀。”

善事。吴玉真琢磨这两个字,委实觉得陌生,吴成锦收留活人只为用他们献祭,上一回他失控险些化成虚无吞没空峋山,这些人都是用来准备安抚他的......食物。

“你是菩萨托生的不成?整天想着做善事?”吴玉真语气冷下来,半边脸爬上青斑。

许金元摇头,在书本里翻翻找找,总算找着那几个字:“哥哥,你瞧,我只希望这样。”他一个字一个字按过去,“天、下、太、平。我读对了吗?”

天下太平。

吴玉真想笑,却没有笑出来:“你父母因黄允明而死,黄允明因这世道而生,你不恨这人间吗?”

不恨这个人吃人、鬼吃人、诸神灭、道存亡的人间吗?

不恨这个伦理颠倒、善恶混杂,企图逆天下而行的人间吗?

少年怔了怔,下意识的反应骗不了人,他手指蜷缩,几乎要抠进书页:“不恨的,我命不好,怪不了世道。”

“愚蠢。”吴玉真将他放下来,这多日来缠绵怀抱骤然消散,连着这富丽堂皇的屋子也消散,突然露出原本相。

就是许金元百日看见的荒山野岭,枯木坟场。

“哥哥!”他大惊,小脸上写满惊慌。

“你看到了吗?”吴玉真一瞬出现在他身后,转过他的身子看向前方迷雾。

无数人影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摇晃、踉跄、飘散着。

“这才是真正的人间。”

【救救我的孩子!】

【求求你,那是你的亲生骨肉】

【无耻鞑虏!还我全家命来!】

【别杀我,别杀我】

【娘你再撑一下,我们、马上就能找到大夫...】

【您看这孩子,能干活、脾性好,求黄老爷给条活路,赏他一口饭吃吧】

许金元睁大眼睛,眼前人模糊不清,百鬼夜行里屈着身子下跪。

【元宝,阿爹对不住你,我的孩子啊】

“娘,爹......”许金元下意识朝着那团虚影过去,一个吊死鬼却突然从天而降,掉出的眼珠凝在他眼前,“啊!”

吴玉真接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黑雾里伸手捂住他的眼睛:“我最恨善人,吃不得、杀不了,可恶鬼实在恶心,我饿了很久,你知道吗?”

吃不得、杀不了,愚蠢至极,只会被骗来这里,成为他的养料,还觉得他能结束他们的痛苦得到超生。

好笑,他才是这世间最大的伥、恶、邪。

“把你丢进去,你还会喜欢这个人间吗?还会想着去救赎吗?”

“哥哥。”许金元满脸眼泪,竟是转身扑进他怀里,“大神仙,大神仙,我害怕。”

吴玉真一怔,黑雾里缓慢凝成人形来。

“沅沅害怕,沅沅害怕......呜呜呜,哥哥,哥哥救命。”少年躲在他的怀里嘤咛哭泣,身上的锦缎未褪,着急忙慌里伸出的手腕上疤痕犹在,“不要把我给别人,我、我不是要嫁给你吗?”

吴玉真眼睛一痛,手已经先环抱住了他的身体。

“哥哥吃我吧,不要、不要吃那些,不要把我给别人。”他把自己的脖颈凑到吴玉真唇边,冰凉贴上温柔,眼泪濡湿的皮肤,香里浸着咸。

引颈就戮。

吴玉真把他抱起来,坐下时又回到了书房,烛火摇曳着,映出一张苍白的小脸。

“元元,是哪个元?”吴玉真轻声问。

许金元抽泣着抬头,已回到人间,他在这人肩膀处摇头,像是撒娇:“是沅江的沅,那条、那条河,我出生在沅江边。”

他瑟缩着看周围,还是心惊胆战:“今、今下回家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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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吴玉真少见的迷茫,“你觉得这里是家。”

“我已没了父母,全靠哥哥收留,哥哥就是我的家。”他还在哭,说的可怜,又真诚。

一个洁白无瑕、没有退路的灵魂。

吴玉真后知后觉感觉到更充盈的满足,百年来他都没有这样满足过。甚至久远的、他还是活人时候的记忆都复苏在这一瞬间,母亲还抱着他,哄着他,他还在人间的那些碎片。

怀里的少年哭得身体打颤,眼泪把本来还苍白的唇变莹润。

“别哭了。”他学着记忆里母亲的样子,哄着许金元,“哥哥错了好不好?”

许金元默默抽搭,眼泪一颗颗的。

许久后他才呜咽着问:“那你、你还要把我丢出去吗?”

吴玉真骤然被砸得心口生疼,比那些轮回重生的苦难还要煎熬百倍的痛苦忽然朝他压下。他抚摸他的脸颊,心痛到有些迷茫,他是将许金元当成了自己的孩子吗?这是做父亲的心情吗?那母亲当时也是这样心疼吗?

万物爱欲本生,由怜始起,终归于此道。

恶鬼不知道,他心生怜的那一刻,善恶已经不分。

是此刻吗?也许是,再或者,是他一遍遍哭着求大神仙的时候。

吴玉真想着,耳朵里本是吵闹鬼吟,忽然改变。外头的鬼魂原本迷失着,此刻全部朝着一个方向整齐站立着,他们双手并拢,竟是祈求姿势。

“诸神请听,仔细开道。诸神请听,仔细开道......”

这世间哪里还有可开轮回道的神?吴玉真闭耳,不再管那些,恶鬼试探着哄他如孩子一般的妻子:“不会,哥哥和你永远在一起,不会丢下你,也不再吓你了。”他小心翼翼的,学着母亲喊,“宝宝?”

成亲那天,许金元被许多喜婆喜娘围着打扮,他夜里头穿的绫罗绸缎,白日的婚服也不是凡品。

极正的颜色,极软的料子,彩线金线绣的繁复花样,样式他没见过,不是如今惯见的旗装。

琴婶看他冠下一张上了妆的脸,惊得说不出话来,美艳不可方物又像月一般清冷,这恐怕是神仙下凡。

没人不被这男夫人的容貌惊艳,这苦兮兮的世道,竟有这样的漂亮人儿。

“少夫人好福气啊。”

“恭贺夫人新婚。”

琴婶心里叹息,给他盖上盖头:“小夫人,我们走吧,别耽误了吉时。”

外头的几个奴仆以手交叠作代步,声音尖细:“小夫人上轿!”

许金元一噎,这比黄允明的小轿子还离谱。他深吸一口气,配合着被抬起来,只怕一个不小心让他人丢了饭碗。

出院子时他格外平静,虽然不晓得自己后路如何,但他已别无选择,父母亲人俱亡、大仇也报,人该守信。

万事有舍有得,而后是死是活,又有什么要紧呢?

他只知道,那个鬼爱护过他的这几日,不假,就足够了。

吴老四见人拥着新娘出来,往那阵法中心走,整个人扶着墙,快要站不住。

“娃儿......”他的声音湮灭在喉咙,终究只能仰天顿足。

这是许金元第一次离开院子到吴家庄其他地方,正堂红绸漫天,应是拜堂之所,与他想的不同的是,正堂仅有三个人。

那乌压压的奴仆全都在主院外,许金元犹豫片刻,自己迈腿踏入,院门轻闭。

他下意识回头,也知道不可回头了,一段孤路。

吴玉真站在屋檐下,刚好是光与影的交界处,一身绣金红袍,俊朗如天神。

“沅沅。”

风自一侧来,他自盖头间隙瞧见面前这人形貌,忽而怔住,难言的依赖蔓上心头,这踽踽独行的一路,终于有了尽头。

他没发觉,自己把一个鬼,当成了归路。

许金元步伐加快,终于踏入阴暗,被吴玉真牵在手心。

拜堂不过那些俗礼,天地高堂再夫妻对拜,只不过许金元进了正堂,盖头就被吴玉真挑下,他得见这里头的三个人。

正上头一男一女,男子与吴玉真六分相似样貌,瞧着还年轻,不见老态,一副慈善的模样坐着,正是吴玉真的父亲吴成锦。

只这一眼,许金元忽然浑身不适,像毒蛇盘踞脚边。

右首是一个貌美女人,看着沉静,眼神空洞,她双手交叠在腹前,许金元才看到这个妇人竟有了身孕!

那肚子的硕大看,少说也有六七个月,已然沉甸,这是吴玉真的母亲林玉琅。

林玉琅整个人没动弹,只有眼珠微斜,看向许金元,她张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玉琅瞧见玉真大婚,高兴得说不出话来。”吴成锦笑着替她解围,看向他们二人时更像毒蛇了。

吴玉真眼神一凛,半面鬼相。

许金元被吴成锦的眼神看得心头一凉,下意识往吴玉真身边靠。

突然的靠近,吴玉真身心微荡,又变回玉树临风的新郎官,自然地把人半揽在身后,低声安抚着胆小的妻子:“不怕。”

只是有这么一瞬间,许金元觉得吴玉真周身都是黑气缭绕。

这动作被右首的女人看在眼里,许金元这才注意到她。

“这是巫蛊大祭司辜月楼,她与玉真母亲是至交好友,算是玉真的姨母呢。”吴成锦笑着介绍,“我请她多年不出山,得亏玉真大婚啊。”

吴成锦似平常父亲话家常那般问:“大祭司觉得,我这儿媳,找的怎么样?这可是天赐的姻缘,玉真说,乃是梦中得见,上天所绶的良缘啊。”他说到最后,竟是激动得站起来。

诡异至极。

秋水一般,洁净如神,邪鬼无心,若非上天所绶,哪能如此凑巧?这多年龙脉上吞噬气运,以致此地轮回道殁,竟还能有此机缘。

天道不公。

她起身微微颔首,死水一般的眼神:“是啊,天赐良缘。”

鬼:哦,我把媳妇当孩子,这是父爱啊!

金元宝:……搞什么pl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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