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因果(六)

见了吴家三位怪异的长辈,许金元心里都是疑云,他跟着吴玉真离开正堂,因为过长的裙子而走得磕磕绊绊。

“哥哥、哥哥。”他小声唤着,一边偷偷打量整个吴宅。来时恨不得锣鼓喧天,前呼后拥,不过一两柱香的功夫,天刚刚擦黑,就像变成了一座只有他们二人的孤宅。

事实上,只有他一个人,另一个......

吴玉真停下脚步,还穿着大红袍,回身时面容被昏沉的夜色割开阴暗面,俊美异常,不似在阳间。

“做这样长。”他在他身边蹲下,看着已被踩得颤丝的裙摆,皱了皱眉,“不是量体裁衣吗?”

许金元无辜地看着男人蹲在他面前,俯视时更见如星的深刻眉目:“琴婶说,我许还会长个子,不如做大一些。”

来时人轿抬到主院外,他没走几步路,原来吴宅这样大,不过半程就差点踩坏了这么好的一身衣裳。

吴玉真眉头皱得更紧了,起身把人横抱起来:“嫁衣裁大做甚,以后又不会......”

他一顿,怀里的小新娘还是懵懂无辜的颜色,稚嫩得厉害,他十几岁的年纪,还很年幼,被一身青红庄重繁丽衬得娇艳,偏生是这样澄澈的眼神。

老鬼下意识吞咽,眼睛一瞬变得漆黑,眼白都消失不见。

不消五年十年,只要一两年,身子好起来,婚契也做定,就能用他的龙气和阴灵养。

一副奇异的画面骤然出现在吴玉真眼里,少年穿着奇怪的衣裳,拢紧的长袖和笔挺的长裤,利落的短发,额前碎发几缕过眉,清清冷冷地坐在一处有透明窗棂的地方,翻动书页,小美人抽条拉伸,成了那样一副动人心弦的模样。

画面又一转,是一个玉雪可爱的小男孩,迷失在他已游荡了百年的空峋山里,坐在地上哇哇大哭。

吴玉真猛地回身,竟将那两个模样与怀中的人对上,一个是他的过去,一个是他的将来。

邪鬼哪可洞察天机、观今生来世、过往未来?他看到的究竟是什么?

可这身特意做大了些的嫁衣,竟也是刚好能配上长大以后的许金元。

“哥哥?”

吴玉真突然变眼,还是把许金元吓了一跳,即便知道这不是个“人”,心理诸多准备,可人遭不住事发突然。

“嗯?”吴玉真笑着看他,眼眸清亮,只是多了几分邪气,“哥哥又吓到你了。”

许金元习惯了他的神经质,主动往人胸口靠:“我们是不是,要回去洞房?”

吴玉真一顿。

他没打算与他洞房,他把他当自己的孩子。

回的不是吴玉真那个幻化的屋宅,而是许金元桃树盛开的院落。

吴玉真从领子里扯出了一个翠得要滴水的平安扣,系到他的脖颈:“我拥有的都是阴物,只有春晖,是我出生后,母亲给我的百日礼。”

他躯体换了无数个,轮回走了千百次,只有春晖一直伴着他,哪怕那个女人已经不能再算是他的母亲。

“如今就给你做聘礼罢,礼成约定,今生来世,你都是我命定的妻子。”他心里诡异的满足起来,这个人是他的,他终于要有自己的活物了。

冰凉的手攀上少年的脸颊,突然变出一块糖糕在唇边,吴玉真笑容堪称阴邪:“宝宝,糖糕吃一块,你不能再走了。”

许金元微愣,却不是被吓的那冰凉的平安扣贴上了皮肤,他下意识用手去触碰,脑海里忽然斗转星移,不过瞬息,蓦然百年。

“哥哥......”他被难以言说的疼痛击中灵魂,看向他时泪眼朦胧起来,“吴、吴玉真。”

就算说得再好听,面对这样的命运,也是在害怕啊。

吴玉真说不出心里的感觉,他不失望也不难过,更无期待,从始至终,在突然听到一个活人的求救那一刻起,他就要这个人。

其余的,无所谓。

可是他竟这样在哭,不落的眼泪,深不见底的悲伤。

罢了,被吓到的孩子都是要哄的。

吴玉真把他抱到怀里,哄着他吃了一口,许金元乖乖的,张嘴咬下糖糕时眼泪终于掉了。他心头蓦地一动,反应过来时已贴上去,吻走了那滴眼泪。

许金元震颤回眸,在他的眼里看到万千岁月里唯一一点怜爱。

恶鬼轻叹,挥手召出了两个魂魄。

鬼魂只要过了头七,就会逐渐忘记生前的情感,只留潜意识的执念,好比那织布的鬼、和做木活的鬼。许梦妍死的时间不算长,还保留一些记忆,她看到许金元,摇摇晃晃地过来:“沅沅,沅沅。”

吴平是水鬼,即便轮回道还在,也不可以转世,早丢了灵识,只跟着许梦妍的鬼魂飘荡。

“娘......”许金元没想到还能再见父母,登时顾不得其他,试图去抱住她们。

许梦妍被他一撞就散,又聚拢在他眼前:“沅沅,真漂亮......”

魂魄意识不清,只爱惜如本能,她重复着问:“沅沅,有没有受苦?沅沅,有没有受苦?”

许今沅泣不成声,只能摇头。

“乖乖,乖乖,好。”许梦妍释然地笑笑,又流下血泪,“娘亲,对不住、你啊。”

“没有!没有!”许金元哭着,与母亲阴阳两隔再触不到分毫,他无数话语想说,却如鲠在喉。

早就没了灵识的吴平,却也意外开口,跟着许梦妍重复:“乖乖,乖乖,对不住......”

若不是他病重,男丁倒下,重击本就单薄辛苦的日子,许梦妍就不会想着把孩子卖去富贵人家,也不会被那富贵人家欺骗,害了孩子不说,他们也赔了命。

即使死了,即使连魂魄情感都消散,他们仍在记恨、仍在愧疚、仍为付不尽的爱哀怨哭泣。

许金元彻底崩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怪爹娘,不怪的,我现在过得很好,爹娘、爹娘去吧......下辈子,一定生个好人家。”

“乖乖......乖乖......”他们僵硬地抬手,在最后一丝怜爱里彻底消散。

吴玉真看他这样,那不知何处而来的鼓声,这一回从灵台锤下,彻底敲醒了一只邪鬼的灵心。

哦,他们爱他啊。

“宝宝。”他把人抱回怀里,胡乱安抚,“别哭了。”

“爹娘会去投胎的,对吗?”

吴玉真一僵。

轮回路早断,水鬼又没有来世,他们父母子女的缘分,早已结束。

“对。”吴玉真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会的。”

许金元止住哭声,定定看他,而后笑着流泪:“哥哥不要胡乱承诺,我会信的。”

吴玉真垂眸,抚过他的头发:“我不骗你。”

我不骗我的孩子,我不骗我的妻子。

许金元埋在他怀中,又哭又笑,不论如何,他信这一刻,哪怕虚无。

山中不知年岁,一晃两个年头。

饥荒停了,战乱却开始,吴宅隐于深山,竟还有许多比外头还强悍的自卫手段,纷纷扰扰,都没有影响到这宅子里的小夫人。

自他们成婚后,他就可在白日里也见着吴玉真,吴宅偌大,他大多数时候都在桃院或吴玉真的鬼宅里度过。

许金元被吴玉真如养眼珠子一般的照看,不过两年,就完全看不见之前刚来时孱弱的影子,从前总有人爱说他是那神仙本子里的小美人,现在,浑然已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

他又努力勤勉,吴玉真亲自教养,吴老四调侃,要是现在还有科举,只怕是要拿个状元回来。

许金元听他这么一说,轻轻一笑:“四爷爷真会开玩笑。”

吴老四乐呵呵的,听到外头声响,赶紧垂头退到一边。

“哥哥。”大美人一见那个人,顿时像三月的桃李满树,花仙一般朝着人奔去。

他老了,快不成了,虽然跟着许金元一直在过好日子,可这半步透天机的命,本就是活不长的。吴老四怅然看着那人模人样的鬼把人抱起来,看着亲昵温和,满身黑雾却早已遮盖了吴宅大半,只小心围绕那漂亮少年、挣扎、嘶吼、欲壑难填。

可这孩子,分明该有灿烂前程啊。

吴老四捏紧拳头,下定了决心。

吴成锦养邪鬼的事,他也摸了个清楚。许金元本是天道给邪鬼的绝佳躯壳,吃了也好、夺舍也罢,只要融合,就能洗掉这邪鬼的一身怨恶,从此不再受龙气反噬制约,跳出轮回规则。

但两年前,这祭品体弱,只怕还没消化掉邪气,就要死掉,再找一个,难如登天。吴成锦也就这样由着吴玉真养,养好了,就是他们吴家要半步登仙的钥匙。

眼见许金元现在圆满,宅子里的阵法也已开始改变,今年又刚好是吴玉真要再轮回重生的时候,祭坛恐怕早就备好......

他咬咬牙,转头离开。

吴玉真把人抱了个满怀,爱怜地吻过他的脸颊:“你还是这么喜欢和那老头说话。”

“四爷爷说话有趣。”许金元揽住他的脖颈,蹭蹭他的脸颊,“哥哥怎么连四爷爷的酸都吃。”

吴玉真凝眸看他,长大了,也还是小小一个在他怀中,愈发娇艳,花朵一般:“是啊,我不喜你与旁人说话。”

他声音飘渺起来,像是警告。

“可你最近总不陪我,新书也看得差不多了。”许金元推开他,眼眸一冷,根本不搭理这些,“我想你,总要找些事做。”

吴玉真眼神骤然变得晦暗:“哥哥错了。”

他接近轮回期限,人身不稳,黑雾逸散,林玉琅连生了两个死胎,没有替身容器,龙气耗尽,他就会丧失神智,吞天食地直至化为乌有。

吴成锦逼他早日吃了许金元,他不愿意,逸散是解脱,能带着这人间一起变为炼狱更是爽快,可许金元在这芸芸众生里。

他抚摸他的脸颊,冰冷又急促的呼吸落下,眼神对上,湿润的吻缠绵进唇齿。

吴玉真抱他进屋里,结界落下,天青的长衫也落下,他从下面伸手进去,许金元呜咽一声,下意识紧紧夹住那只冰凉的手。

还是哪哪都瘦,唯独这长久不爱走动的腿肉丰腴柔软。

欲自取于爱,爱与爱同宗同源。

他养大了他,他也爱他,与林玉琅和那对父母的爱,都不同。

“你要沉睡一段时间了,是吗?”许金元呼吸混乱,胸口起伏,任由他一只手抱着触碰揉/捏,一只手被紧紧夹着。

那只手已经湿透。

吴玉真没回答,吻自上而下落在胸口:“怎么这样敏感?”

“你好意思说!”许金元嗔怒看他,瞪的那一眼却藏不住的满目春情,“你什么时候和我洞房?”

吴玉真低低笑起,不再惯着他的腿,强硬分开,像冷水润过皮肤,却一点火气没压住:“这样害怕,还敢说。”

“不害怕。”许金元忍耐着浑身抖个不停,大敞着的模样在他掌控里,任由亵玩,“你要是去睡了,我就找别人。”

吴玉真眼眸骤黑,手下蓦然加重:“乖乖,你找死吗?”

桃树不再是枯枝,之前打满了花骨朵,他生辰后就成了半开的蕊,连夜里都如此,朵朵娇嫩,含苞欲放,几个月过去了,还是如此。

许金元闭着眼,小死了一回,长发迤逦满铺,又香又艳:“哥哥、哥哥。”

“我不睡。”这样可怜,吴玉真嘴上怜惜,手上却愈发乱来,黑雾凝成更多的手,往这身白腻皮肉里钻,“别怕,哥哥疼你。”

“当真、当真疼我?”榻上美人抽泣着,已经一片凌乱,却还是一副求疼爱的倔模样,“那你现在就来。”

吴玉真一下没忍住,人相崩塌,青白脸色,血管遍布:“不害怕?”

许金元从灭顶幻乐里睁眼,瞳孔放大一瞬,不过一个呼吸,美人的手腕就揽上了恶鬼的脖颈,他仰着头,像一只落水的孔雀,费劲地吻上他的唇:“我是哥哥的……妻子。”

我早就把自己献祭给了你。

恶鬼眼神恢复清明,鬼相犹在,他再不伪装,笑得阴诡:“沅沅。”

几个月含苞欲放的桃花忽然开满了枝头,许金元哭着又承受着,像落入了冰河,又像被丢进了火堆。

他被揉开了每一朵桃花。

可能会有一些,play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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