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因果(八)

“快走。”

许金元又做噩梦了,这次是在黑暗的河水里被掠夺呼吸,有一个陌生的声音像无数麻绳,绕上他的身躯,拉扯着他往上游。

“你是谁?”

那声音没回答他,陌生的声音逐渐清朗起来,脱了阴沉暗诡,只是少年清亮:“你父母在岸上哭死了过去,快回去。”

“什么岸上?什么父母亲?”他的双亲已去世两年有余,莫非是黄泉岸?

“你即便爱这江水哺育过你,也不该靠得这么近。”

许金元茫然的四处回看,忽然撞进一个人的怀抱。

那人无奈而温和地看着他,双手托着他小小的身躯,仿若天神。河水荡过他的面容,许金元伸手去够,看到一只短短窄窄的小手。

他惊诧不已,才发觉自己竟在一个稚童身体里。

“哥哥?”声音也变成那幼童,被那个人抱在怀里。

“去吧。”那人似乎用尽全力,将他往上一托,自己却往下沉去。

“哥哥!”许金元失声尖叫。

......

梦中叠梦,他终于又来到了玉真庙。

这里用吴玉真的名字做殿堂,却是个永生永世困住他的牢笼,外头柱子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像是圈住这里的咒语。

上回梦里,吴玉真的身躯还有半具完好,现下竟然只剩下一个头颅和一只右手,他身下的繁复祭坛上仍是流不尽的鲜血,只是再没了那些啃噬的魑魅魍魉。

“喜得麟儿,天降紫薇,绵延无尽......”

许金元怔怔看了一会儿那些文字,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泪流满面,才提起全身力气,一步一步朝里面走去。

这次没了那些黑雾阻挡,它们稀薄孱弱地围绕着吴玉真,似乎马上要消散。

许金元没有犹豫,温热的手掌握上白骨,没想象中的恐怖,也没什么实感,冰冷生硬,熟悉又陌生。

“你什么时候回来?你让我乖,却这样消失许久。”

吴玉真半垂着眼眸,一动不动。黑雾却在他周身叫嚣起来,像些被断了手脚的小动物,拖着奄奄一息的身躯裹上骨头,欲盖弥彰。

他生得高大,哪怕已成一具骸骨,却还是衬得许金元娇小瘦弱,黑雾托着人,小心拥进怀抱里。

“你见过你的妹妹吗?”许金元倚靠在他的肩颈,像落进了棉被里一样柔软,“这一次她替我的话,下一次呢?”

吴玉真自然回应不了他。

“四爷爷去了,吴玉真,我在这个世上或许只剩下你了。”

黑雾颤动不已,有一瞬间竟又有铺天盖地的势头。

“可你早死了。”

它们僵在空中。

他第一次来到梦境里时,没注意外头的字,方才看完了,原来是刻了这个人的生平。

直到现在,吴玉真活了不过十九岁,死了却上百年。

他出生时被批命紫薇,吴家以他的诞生为祥瑞,第一任的大祭司说他会带着吴家永久昌盛,繁荣千万年。

少年时如何意气风发可想而知,出生高贵,绝顶聪明,风为他调雨为他顺,满城花为他开、为他落。

尊敬他、恋慕他、受他恩德、感激他。

可这样一个风华绝代的紫微星,却因救了一个差点溺水的孩子被淹死了。

水鬼没有来世轮回,自吴玉真出生以来受尽紫微星照拂的吴家开始崩塌。吴成锦发了疯,以邪法拘了他的魂魄,将他的母亲、自己的发妻林玉琅控制起来,企图再生一个天降紫微星。

可无论出世多少婴孩,都不如原来的那个吴玉真,他们试过拼接、试过借尸还魂,皆失败了。

被拘起来的吴玉真见母亲失去神智,痛苦里煎熬,他生出怨恨,竟然成了一只恶鬼。

可惜恶鬼生前良善,还不知道如何拯救或毁灭,就被吴家养的邪天师制成了邪鬼。一方紫微星堕成邪鬼,侵蚀了那片生养他的土地,不但当地的灵气被吸干,连死人的尸骨魂魄都被他吞噬。

吴成锦却是发现了这邪鬼的能处。

那些被吞噬炼化的东西,最终竟成了无数金光,他只是碰一下,就看到自己的寿命多了十日。

天降紫薇,长生不老、绵延无尽啊。

吴成锦以林玉琅的生魂要挟,让吴玉真只能受他挟制。他是他的生父,是造就他的人,吴玉真即便能吞天噬地,却杀不了自己的缔造者,连给母亲一个爽快都做不到。

只能成为傀儡。

只是人口众多的地方灵气充裕也稀薄,人人共享,这样阴毒邪恶的祭祀使得那里灵气耗尽,不久后便爆发了瘟疫,成为半个死城。

灵气耗尽,邪鬼承担不住死生恶念,就会毁天灭地或消散,于是那些本该是他的亲生弟妹,就成为了他反复转生的通道。

消散之前,进入一具与他血脉相同的躯壳,吃掉这些婴儿的生魂灵肉,再为吴成锦所用。

每一次,血肉开祭、破碎重生。

吴玉真再没有那年清雅温和的少年郎模样,修得万恶相,林玉琅神智恢复过,见他一眼便吓死了过去。

开始很痛苦,可逐渐就成为了麻木。

那一百年里,他们祸害了许多地方,最后终于有祭司占卜得空峋山龙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只消继续用死胎让他轮转,就能不衰。

吴家有邪鬼庇佑,前人有去无回的深山他们轻而易举夺得,玉真庙阴恶至极,他们修在一个陵墓下头,借墓主的安魂之所来镇压他的躯体。

太多太多的人被吴成锦隐秘杀死献祭,无数不甘心就这样死去的亡魂萦绕他的身侧,想要玉石俱焚,却困囿于爱恨执念,只能去转世投胎。而他不知从何时开始,只消看那些亡魂一眼就看见了他们的生平、怨憎爱恨。

他已经不再是那年名满全城的神仙公子吴玉真。

他是世间最污浊的恶鬼。

吴玉真不愿去毁天灭地,也无法挣脱自己的宿命,连彻底安息也不能,只能捡着生前就作恶多端的鬼魂吃,苟延残喘。

后来因玉真庙邪恶太过,龙脉又被掌控,轮回道殁。

死去的人没了黄泉路走,只能被指引着围绕在他身侧,日夜喋喋不休。

林玉琅再生不出一个紫微星,世间也没有一具至纯的灵体能承担他的恶念,当真应验那句话,绵延无尽,长生不老。

他就这样生生世世被困在这里,也许直到空峋山龙脉气尽,又会在一个新的地方,或等着有人发现来诛灭,或就这样一直一直......

上天如此不公,怎么能如此伤害祂点为紫微星降世的孩子!

他分明该是为爱世人而来啊!

许金元泣不成声。

可没有人来抚摸他的脸颊,时而温柔时而阴阳着哄他别哭。

“你为何不吃了我?”

吴玉真吃了他,大概率也是成为世间最强悍的恶鬼,为祸人间而已,他不能说,也不能哄,更不愿做。只有黑雾萦绕着,讨好地蹭过他的脸颊。

“你为救人而死,如何就一定会变成恶鬼?”

“你爱我吗?你真的还有爱吗?”

“你杀不了吴成锦,不如我去杀。”

“哥哥,我等你回家。”

许金元睁眼,眼泪湿了被褥。

屋内寂静,没有人声,他仍旧没回来。

少年娇美的面容换了神色,冷若冰霜,他抬手自己擦了眼泪,已下定了决心。

“娘、爹、四爷爷。”内屋的小柜子里,有他为他们三人悄悄供的牌位,吴老四新丧,墨色尤新,“求你们保佑我。”

他跪在这几个矮小牌位面前,字字泣血:“我心悦他,愿为他万劫不复一次,求你们保佑我。”

进吴宅两年来,他与吴成锦没见过几次,林玉琅更是只有成亲那一日的照面。

倒是有一个人例外。

许金元来辜月楼这里并不频繁,她住在吴宅深处,深居简出,不与任何人言语。所有人怕她还来不及,自然不敢招惹,但吴玉真却总和他说,让他去与辜月楼多相处。

他自然听话,去辜月楼处大多受冷待,但他知道这个女人对他的平和与善意。

现在想来,这吴宅里一草一木都是既定的宿命,若是还有个局外人,那便只有辜月楼,所以吴玉真,早早就与他在做打算。

女人静静在院中打坐,一双眼枯木,看见他来也不过是抬了下眼皮。

“姑、姑姑。”许金元鼓起勇气,“姑姑之前说,若是有疑惑,可以来找你。”

辜月楼手上玉镯晃荡,浓翠欲滴,许金元以前没怎么注意,这下看到,才发觉好像与吴玉真给他的春晖过于相似。

“吴老四死了,倒是给你开了智。”辜月楼淡淡道,“你梦到玉真庙了?”

许金元眼睛微睁,然后点头:“嗯。”少年跪在她身前,笨拙地双手合十,一如当年他恳求大神仙降临时一般,“我愿为他去死,请姑姑成全。”

辜月楼冷眼看他,似乎在说愚蠢:“吴老四没劝过你?我看他一辈子窝囊,就只豁出去了这一次,可惜仍旧没叫醒你。活着不好吗?你知道你怎么活下来的吗?”

少年一怔,记忆里都是父母和吴老四的最后一面。

“不是那些。”辜月楼似乎看出他在想什么,冷漠道,“你能有今生,皆因他而起,你若现在为他而死,却没有来世。”

许金元睁大眼睛看她。

“为什么来找我?我是阵法的大祭司,你不知道吗?”

许金元听她这样问,却是松了一口气:“您是他唯一提到,我可以接触的人,我相信他。”

“他是邪鬼。”

“我知道。”

“即便你死,他也未必会得到解脱。”

许金元握紧拳头:“我知道,但总要试一试。”

“轮回路已断,此间人去,再没来世。”

“我知道,能做孤魂野鬼陪伴在他身侧,也是好的。”

辜月楼笑:“你多大岁数,与他认识多久,一个恶鬼,一个懵懂少年,说什么情深?不过是他引诱你占有你的阴谋诡计,不怕这从始至终就是骗局吗?”

“不怕。”许金元摇头,竟是释然地笑了,“世道已如此,要我性命何必虚情假意。我所得所有甚少,这满满当当、字字句句已是他予我最多的宝物,您如今所见我,皆是他亲手堆砌。”

我的骨,我的魂,我与世间千丝万缕。

“我与他是世俗夫妻,应当共患难,哪怕粉身碎骨。”许金元双眸潋滟如水,看过来时却是波澜壮阔,“这天地都可以误解他、憎恨他,唯独我不行。”

他是我救苦救难、大慈大悲的大神仙。

“我愿为我的守护神,争一线生机。”许金元朝她磕头,“求您成全,求您救救他。”

辜月楼看他的头顶,长发柔顺迤落,像滋养大地的山川河流。

“我都甘愿。”

“孽缘。”

辜月楼丢下两个字,站起来时,玉镯在手腕摇摇欲坠,“你跟我来吧。”

三日后,吴宅突然来了客人,榕城军阀黎家的大少爷黎川。

许金元将吴若茜养在桃院,鼓励她四处出去走走转转,吴若茜本不敢,但对参军有神往,听着是打洋人保榕城的黎家,还是鼓起勇气去偷看。

回来时说了许多话,许金元才知道,这黎川是来借道借粮的。

空峋山虽然易守难攻,但是近年来战事胶着,吴宅那点子护院的已经紧凑,所幸因为富不见底,投些钱财去求些军阀保护再简单不过。

吴成锦外头装得大善人大地主,做这些事还博得许多好名声,榕城黎家就是吴成锦最大的倚仗。

靠着吴成锦的慷慨“捐赠”,黎家打仗上没吃过太紧的难处,可荒年时为着先救百姓,多次紧缩军队救济百姓,如今也是陷入了桎梏。

这回黎家大少爷不畏深山行走艰难,亲自来一趟,自然代表战事紧急。

“这黎家当真是菩萨再世。”吴若茜感慨。

许金元不敢认同,吴家在外人眼里,不也是菩萨再世,岂知这苦难煎熬,都与吴宅的滔天罪恶息息相关。

“那大少爷是什么样?”许金元笑着问。

吴若茜琢磨:“虽是叫少爷,却看着像个小将军,生得高大,样貌我没看太清,但是顶天立地的好男儿。不过都没嫂嫂好看,嫂嫂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但这世间没有人比吴玉真更顶天立地。

许金元心下痛得滴血,佯装兴趣:“那感情好,我没见过几个男子,情窦初开时就只看着你大哥一个。”

“大哥......”吴若茜其实从没见过吴玉真,他们说那是鬼,可阖家都把一个鬼当人供着,在不知道自己要献祭之前,她心里其实没太害怕,只是敬畏,“我不知道大哥什么样子,听人说很、很可怕。”

许金元想了想,认真描述道:“不过是性子冷些罢了,哪有可怕?他生得极好,长眉如峰,似青山秀致高昂,双目如桃......又如月夜。”露鬼相的时候,可不就又黑又白的,许金元忍着笑,“总之,是比我更好的。”

吴若茜震惊,吴成锦和林玉琅都是好样貌她知道,连带着她都生得不错,可她无法想象竟然比许金元还好看:“那黎大少爷已是人中龙凤,我觉得都不如嫂嫂,大哥竟比你还......”

“嗯哼。”

吴若茜不相信,觉得许金元做鬼妻已经够惨了,这纯是被鬼哄骗了:“嫂嫂今晚还是羊肉汤锅吗?我去准备。”

“哎等等。那你觉着,那个黎川,是个做好事的吗?还是瞧着就不是好人?”许金元戳她额头,把她的迷茫困惑和回避都打断。

若是好的,那可以想办法把吴若茜托付一下,迫在眉睫,也没时间让他们再细挑了。

“我倒是不知道,我瞧着有可能不是个好人。”那人一身戎装,挺拔英姿,迈进来时像火把一样跳跃,是他们都没见过的鲜活耀眼,声音昂扬,“我自负长得不错,竟还有不如的,哪来的神仙快让我来参拜参拜!”

桃院的花常开不败,是妖异之相,可黎川不知道。他只头一次听人议论他善恶好坏觉得新鲜,又听到一男一女说他长相,便再压不住好奇不管不顾进来,却没想到看见满院春华。

那白衫少年抬眼瞧他,灼灼胜过万千桃花盛开,风过一寸,天地寂静。

黎川脚步一顿,天旋地转,由来家国生死,也见过一瞬春闺梦里人。

黎川:哟,同学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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