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因果(九)

有人灿烂如桃花,却宁静如此刻。

黎川从小见多识广,北边的名角,南边船上的魁首,乱世爱出美人,黎家大少爷琳琅满目见过,独没见过这一种。

“你、你是谁?”

许金元好笑,平白进他的院子,还问起他是谁。不过这小将军一脸正气,肉眼可见的赤诚阳光,他暂时信了对方是善类,礼貌应答:“我叫许金元,吴玉真是我的丈夫。”

他不想和一个外人多解释吴玉真是谁。

黎川云端跌到地上只用了一句话的功夫。

世道残酷,同性爱侣并不少见,他手底下有个副官就痴迷某个小旦角,只等攒了钱去赎身,两个人要过一辈子。

但许金元不该是啊......他那样美好干净,像清晨花朵上的露珠,这么剔透的人,看着还年幼,应当还比他小几岁,怎么会就嫁人了?

还有,吴玉真是谁?

这院子看着不算多么富丽堂皇,但十分精细,吴家几口人他并不清楚,只看这装潢置办也知道肯定不是个地位低下的,或许是吴成锦哪个儿子的男妻。

黎川肉眼可见变丧气:“我不知道吴玉真是谁。”

却是吴若茜抢着说:“是我大哥,吴家嫡长子。”

佳人能唐突,人夫却怎么能做梦?他耷拉着头,赔礼道歉:“下山路有塌,吴世伯邀我住几日,待路通了再下山,我闲来无事就在宅子里随意逛逛。无礼惯了,惊扰你,抱歉。”

桃院在吴宅隐秘处,这少爷误打误撞来到这里还没人拦着,实属难得。许金元心想这也许是缘分,他不能出去,更避着吴家人,有黎川主动来,实在是难得。

“那该好好招待黎少爷。”许金元忽地笑起来,招呼着吴若茜给他端茶倒水,院子里有一方很好看的石桌,他似乎有些局促,但礼数周全,“黎少爷先坐,这快晌午了,不如留下与我和妹妹吃顿便饭?”

黎川:“......”

他不想承认,这一刻他又死灰复燃了。

美人嫣然一笑还盛情难却,他、他也只是为了不驳别人的面子。

“那叨扰了。”

吴若茜不知道许金元的打算,见他愿意交朋友也很是高兴,跟着找厨房上了早就备好的羊肉汤锅。

三个人一桌倒是吃得不错,席间也笑语晏晏,只是黎川老是看着许金元脸红,后来又怔然、欣赏、遗憾。

吴若茜不明所以,只听着许金元一直夸她,出口成章,说又多又文气的话,还对现下时事也能侃侃而谈。

直到黎川离开,许金元都一直笑着。

“嫂嫂很喜欢这个人?”

许金元摸摸她的头:“这是个好人,你以后要是能出去就去投奔他,一定能得偿所愿。”

少女怔住,那一双眼眸像月一样柔和,就这么笼罩着她:“不、不对。”

“什么不对?”许金元疑惑。

“我、我是要去献祭的,否则、否则......”否则死的就是你。吴若茜哽咽着,眼泪哗啦啦掉,她是怨恨的,可这是她的命。

就这么几天,说她蠢笨心软也好,愚不可及也好,如果只有一个人能活着,她宁愿是许金元啊!

“你放心。”许金元郑重道,“没有人应该去献祭,这诅咒应该结束了,你只要好好活下去,走得远远的,去做更有意义的事。”

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不止你,这方寸之地困住的所有人、魂、花草树木,都应该繁茂生长,生生不息。

黎川回来稍微打探了一下,就知道了那个所谓的大少爷吴玉真是什么人,或者,是什么东西。

他们竟然找活人结阴亲!

正直善良的小将军险些一口气上不来,他那么美,又不是空有其表,如此见地学识,应该去往更广阔的天地,拿起笔杆子去参加革命也好、做军事也好、去留洋学更多更好的、见识更大的世界......

他那么年少,就做了被困在一隅的鬼妻。

黎川做了一夜噩梦,许金元的眼睛一直看着他流泪,就这么一直哭,直到天将破晓,光芒就要照在他身上的时候,被无尽黑暗吞没。

他去追、去救,那黑雾就朝他席卷而来,张牙舞爪,带着无边怒火要将他也吞噬干净。

“不要!”黎川感觉到胸口发烫,就这样从梦中挣扎醒来。

他赶紧解开里衣,祖传的辟邪驱鬼圣物伏夭就在那灼痛吹,安静躺着,他伸手触碰,竟被一块玉烫得瞬间缩了手。

吴宅有鬼。

黎家对此道信奉并不亚于吴家,只是他们多用来占卜黄道吉日、看风水天地,家里的保家天师在他幼时就说过他命中有一桃花劫,恐他要疯魔着去踏入迷途反而被其他恶鬼拉下水。

这话他并不在意,但一直被耳提面命,这些年来并不轻易沾染声色,也就渐渐忘了。伏夭他自小佩戴,行军时也下过大墓,每每都以发烫警示使他化险为夷,他是信的。

这么烫,还是

第一回。

想来前日闲逛,他怎么走到许金元院子里的也不晓得,只在得到准确消息前,竟然是再找不过去。

也许,这是冥冥中自有天意。

是啊!六月桃花、绝世美人,他怎么没意识到,许金元便是那被困住的桃花劫,恶鬼就在他身侧,他昨日与他说总总,分明就是在求救啊!

“小将军。”副官在外敲门,声音低沉,“您醒了吗?有要事!”

黎川整理心绪,穿好外套打开房门。

副官脸色并不好,只说他们一行里的风水师今早突然吐了血,说前线不好,而且这里邪性过盛,恐怕有伥鬼要出世,要他们快离开。

“可是吴成锦还没把粮草给我们!”黎川快步往外走,不管怎么样,鬼哪有人可怕,没有粮草,会死更多的人。

他拉开院子门,脚步忽地一顿。

许金元正欲敲门,看到黎川冲出来,笑了笑:“黎少爷。”

邪性过盛,伥鬼出世。

黎川愣在原地,心底火烧火燎,竟然径直拉了人手:“你跟我走吧,离开这里!”

许金元片刻怔愣,然后轻轻松开他的手,从袖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锦囊:“我来是要帮黎少爷的,听说你们是从北面来的,如果有多余脚步,从南面下去,顺着我画的地图走,走到临近一个叫黄钱村的地方,有个无人住的宅院。”

黄允明的宅子轻易可破,地牢却坚挺,倘若他们遇到什么难处可以去地牢里暂避,吴家还有备用粮仓,就藏在里头。

这都是借着吴玉真的万相看到的,即便他两年来从未离开过吴宅,也看过外面的天地。

黎川怔怔接过,眼里情愫翻涌,心跳不止:“为什么......帮我?”

“其实是有事想求黎少爷,你们即将离开,可以多带一个人走吗?”

许金元趴在墙头,看着扮成男装的小兵一步三回头,他冲那身影挥挥手,就转身下去,再看不见。

“别看了,我会回来带他走的。”走了许久,黎川声音低沉,带着坚决。

他们来的人少,变故陡生,粮草和战事要紧,不得不取舍,两个人带不走,许金元跪着恳求,又不愿意跟着他离开,黎川没法拒绝。

吴若茜忍着哭声:“嗯,你一定要回来救他。”

黎川诧异,心头升起不好的念头:“你为什么要说救?”

少女哭着说:“你们不是有风水师吗?我走了,他也许只有死路一条。”

“我、我给了他我的传家法器伏夭,他一时、一时不会出事,我们要快。”黎川按压住想回去的冲动,他身上肩负的太多,年轻的军官把自己下唇咬出血,“我一定会回来救他的。”

“这有用吗?”许金元拎起那个小小的配饰,白玉桃花枝,看着倒是很精细。

辜月楼凝神看了一会儿,点头:“法力不低,比起护身,更厉害的应该是诛邪。所谓伏夭,正是此意。”她顿了一下,忽然道,“那诛吴成锦......”

话头又止住,她摇了摇头:“给了你,你就好好戴着吧。”

诛邪啊。

少年妥帖收好,暗自嘀咕:“那多谢他了,以后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还回去。”

辜月楼认真嘱咐:“春晖斗转星移,时光回溯,要是成功就可以回到一百年前,只要那时候的吴玉真没有死,我就可以杀死现在的吴成锦。所以你一定要睡好了,无论如何都不能醒来,一定要入梦去到玉真庙,把春晖挂到他躯体上。”

其实许金元没太听懂,逻辑怎么都不顺,但他不懂这些,只能听从辜月楼安排:“只是听起来,我没有任何危险,也不用死。”

辜月楼短暂沉默,而后道:“当然有,你或许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哦,这样吗?”许金元不在意,“我知道了姑姑,我还能再见他一面吗?”

辜月楼没说话。

“那姑姑,为什么愿意救他?”许金元问。

辜月楼握紧自己的玉镯:“你知道吴玉真一百年前救的人是谁吗?”

似是没想到她突然和他说这个,就直接被转移了注意力:“是前世的我吗?”

辜月楼点头,又摇头:“是你,也不是你。”女人尚且年轻的脸忽然透出一股老态,“他救活的人,是我的儿子,他没救活的人,是你。”

许金元如遭雷劈。

她与林玉琅是闺中密友,一生挚交。巫蛊大祭司不必困于世俗礼法,所以她有了一个不是世俗礼法出生的孩子。

那时她带幼子来看望好友,幼子贪玩,却遇到堤坝忽然崩塌,被卷进洪流。

吴玉真救起辜魏雨,本双双安全,此时却仍有人在哭求,说他们的孩子还在下头。辜月楼和林玉琅阻拦不及,少年辜玉箴又跳了下去,而后......

可那被救起来的幼童并没有如辜魏雨一样脱险,而是因病死在了七天后。

最初的吴玉真,尚且还不知道母亲要跌入无边地狱时,本是要化神的。

“他天生良善,重情重义,紫微星转世,却天命不永,这样的人即便到了阴曹地府也会得一方仙职的,可他不知道自己被吴成锦困住了。”

“头七回魂那天,他见到了你的魂魄,才知你最终还是死了。”

“他这才知道自己没能救下你,而你算是溺水而死,轮回艰难,这使得他痛苦万分,执念不散。”

辜月楼仍记得,那夜她看到吴玉真的魂魄抱着那个小小的孩子,逗留在她的屋前,无神又彷徨,求她看在欠他一恩的份上,送这孩子去转世。

她是巫蛊大祭司,本就有堪破轮回的本事,一个小小的半水鬼,十分困难,但若是拼尽全力,也不是毫无办法。

只是她不知道,这世上竟有吴玉真如此心善之人,即便救人而死,还要为不能救下痛苦煎熬。

辜月楼发了血誓,她辜家将为这份恩情,世代守护吴玉真,只让他放下执念,安心化神。

她与失去爱子的林玉琅告别,带着小孩的魂魄去找投胎门路,只是她这一走,却是悔恨百年的开始。

“有时候,我不知道到底错在了何处?是因吗?还是恶果?我若当时不走,玉琅不会被吴成锦所害,吴玉真不会被制成邪鬼。可我若是不应他,他执念过深,照样不能化神。”

“再或者,当年她要嫁给吴成锦的时候,我若是......”

辜月楼古井无波的眼骤变,但她活了太久,再如何痛苦的情绪已然牵扯不动这早已麻木的皮肉,只留下两行血泪。

百年来,她四处奔走,只求能找到破吴家这邪阵的法子,换了无数身份卧薪尝胆,却总是死得莫名其妙。

后来她发觉,她“死”去再重生的时间,与吴玉真轮回的时间一致,兴许是当年的血誓,让她与本该化神的吴玉真缔结了契约。

孩子平安一生老死了,家族也凋零覆灭了,她只剩下恨和悔,孤独地活在这个世界上,不得解法。

“我的孩子欠他一条命,我还有玉琅的仇没报,就算是为了自己。”辜月楼看着他,一字一顿,“我也会试下去,哪怕再过千万年。”

她也要救他们往生。

许金元眼泪涌出,再撑不住伏在地上痛哭。

他的哥哥,怎么能这样苦啊!

什么因,什么果?如果不是前世的自己落水,他本该有坦途一生寿终正寝,他本该、本该......

辜月楼垂眸看着地上哭得快要晕过去的少年,缓慢而僵硬地伸手抚过这孱弱肩膀:“你能转世是他求来的,即便前尘已尽,你与前世已然不再是一个人,但他希望你活着,从来不变。”

她没有说,她也不会再说。

这世间谁都可以死,许金元不能。

“其实他给你重新取过名字。”辜月楼拉起他的手,一笔一划,“许、今、沅。”

依水而今生,似沅江哺育众生。

“你要努力活下来啊,孩子。”

——

“姑姑,姑姑。”

辜月楼梦中惊起,幼子辜魏雨还在身侧酣睡。

她打开房门,看到凉凉月色下,站着一个几乎透明的魂魄。

“玉真!”辜月楼震惊,今日是他的头七,即便水鬼没有来世,也该去家人附近逗留,怎么还能有神智来她这里。

清俊少年周身散白雾,出尘不染的姿态,他小心翼翼捧出一个小儿魂魄,无神的眼落泪:“我拼命救这孩子一回,却还是没能救活他。”

辜月楼震颤不已,她手上的玉镯和林玉琅的春晖同宗同源,是一块倾城翡翠切下的物件,传说中有斗转星移时光回溯的本事。此时悠悠晃动,映着吴玉真胸口平安扣,辉映发光。

“你、你要成神了。”

吴玉真不知什么是成神,只有无尽心疼悔恨:“母亲曾说姑姑可以通轮回,再走阴阳。他不算是完整的水鬼,皆因我未能及时救起才去世,求求姑姑,送他去转世吧。”

“这、这与你无关,不是你的错。”辜月楼泪流满脸,跌落在地,“孩子,这不是你的错啊。”

吴玉真只一味摇头:“人有千丝万缕,因果羁绊,这孩子昏迷时还叫我哥哥,不知哪一世修来的缘分,又焉知不是我跳下去时的片刻犹豫才致使他亡故。恳求姑姑,看在我于姑姑也算是有恩情的份上,送他去转世。”

“若我真是神,就该保护好我的孩子,若我保护不好他,又谈什么神仙紫微星。”少年披身月光,却因执念过重不能坐化成一方善神,只留下眼泪,“无论如何,求姑姑一直护佑他。”

——

我答应过他,血誓为证,天地为见。

可后来她在报仇的路上丢了曾经的誓言,忘却了她曾答应过吴玉真要一直护佑一个孩子。

所以她才会跟着吴玉真一直轮回重生,为她的悔恨、为她没有完成的誓约。

他要我一直护佑你。

一直。

过年可能会更的慢一点大家见谅!

不虐的不虐的5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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