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蓦然

“后来呢?”

后来......

“我一直以为只有姑姑能送你去转世,可这一年来她都没办法送走你的魂魄。是谭青容到这里后才告诉我们,你只能由我亲手送走。”

谭青容是彻头彻尾的命运旁观者,自然看得清真正的症结所在,所以辜玉箴亲自送别了他的妻子。

而后许久,他一直在甘愿和不甘里挣扎,不愿去死,也不愿意活着。

黑暗和光明交替,一半后悔送走了许今沅,一半不舍就这样消散。

空峋山重新恢复秩序,山洪掩埋了青睢隘和玉真庙,辜月楼成为此地的守山人,外面改天换地,华夏新生。

所有人都以为他成为了此地鬼神,虽立场不明,但隐隐护佑一方。

吴玉真没有如他们所料化为虚无,送走了许今沅,他反而执念更重,滔天怨念下,阴差阳错保下最后一丝生魂。

执念太重,恐怕再成怨鬼。辜月楼心知他归于天地才是最好的结局,却不舍自己本该位列仙班神职的孩子就这样饮憾消失。

她将吴玉真的魂魄分离,恶相永镇空峋山下沉眠,一部分存于当年那个吸取龙气的阵法里养着,再一部分,由她以身饲养。

也许再有百年,会有再世为人的机会,茫茫人海,或许还能再见那孩子一面。

吴玉真至此,甘愿沉睡。

往后岁月漫长,竟有散落幸存的巫蛊祭司传承人受到感召到空峋山,辜家名为钟鼎望族,实则是所谓山神的护道者。

她长生不老,代代相传守护空峋山。有龙气庇护,辜家富贵无极,辜家子孙再至华夏大地,利于人间,为吴玉真积善积德,互以为报。凡有损者,自会被山神处罚,从此亘古不变。

直到二十四年前,她再次无故怀孕。

辜魏雨出生。

她真正且唯一亲生的孩子,阔别数百年轮回,竟然再次于她血脉里重生。

辜月楼这才发现蒙尘已久的春晖重新发光,转机已至。

四年后,吴玉真养在她身体里的半方魂魄转生,重新降落人间。

传闻辜家紫微星于中元节大凶之日降生,半只眼通阴阳,其实是他本身就是半鬼重生。辜月楼将定过许今沅魂魄、染过那少年血液的春晖封于婴儿体内。

她为他改名玉箴,既是劝诫、也是与过去断绝。

望他此生都不要与那方沉睡的恶相融合,就这样清清白白再世为人,摆脱宿命。

“所以表哥一直以来都照顾你、爱护你,与你亲近。”许今沅欣慰道,“你当时执念憾恨难消,要所有与我有关的人转世重生,连同欠你恩情未还的辜魏雨,也因为第一世我病亡,而重新回来了。”

两个辜玉箴合二为一,垂眸看向他久别的妻子,那眼神幽而深,磅礴而专注的情意绵延,要把他包裹:“可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早早把你送进轮回道,你却会与我差不多时间才转生。”

许今沅仰着脸,忽然笑起来,像山中芳菲一瞬绽放:“因为我。”

那副清俊面貌露出疑惑:“什么?”

“哥哥,因为我在黄泉路等了你很多很多年。”

许今沅虽被迫进入轮回道,却久久不愿去投胎,他一个人站在黄泉路尽头,退不得进不了,为一句注定的谎言苦苦等待。

那漫无边际的虚无世界里,他如院里那棵衰而不败的桃花屹立,就这样望着、看着。黄泉的风吹过数以亿计的亡魂,他们都见过曾有一个美丽的少年,就这样守着那微渺的希望永远停驻。

可以遗忘,可以崭新重生,可以再不相干。

唯独不能接受再无辜玉箴。

那些本不属于今世许今沅的记忆复苏在脑海中,模糊又悠长,他忘了他也如同梁玉明一样送别了数十年的魂魄,也忘了那虚无的等待是有多痛苦。

许今沅只记得他回答了无数个亡魂,也回答了无数个日夜的自己。

“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在等我的哥哥回家。”

我在等他回家。

我一直在等他回家。

如果你们认识他,如果你们还记得,一定要去告诉他。

......

因为许今沅的等待和辜玉箴的沉睡,本该应召重生的人全都停在了轮回里。

直到某日,也许是感动了天道,也许是得到了怜悯。

辜玉箴在无边黑暗里,终于听见自己的声音。

“我的妻子在等我。”

“我的妻子一直在等我。”

许今沅这数十年的念念不忘,终于唤醒了沉睡在辜月楼体内的魂魄。

他感到应召和指引,总算离开黄泉路口投胎转世。

后来加上镇傀子强大的念力,辜月楼体内的魂魄进入轮回道,一切如同鬼神呓言般开始应验。

与之相关的人,依次降世。

“你说你是因我而生。”辜玉箴看向他的爱人,心口发酸发烫,“可我才是因你而生。”

许今沅扑进他的怀中,没有预想中恢复记忆的痛不欲生,只有庆幸和喜极而泣:“哥哥。”

我终于等到你了、我终于等到你了!

辜玉箴吻过他的鼻梁,因为极力的忍耐呼吸颤抖,冰凉的气息拂过许今沅的面颊:“对不起,让沅沅久等了。”

他不知道许今沅在黄泉路口偏执的等待,还因一己私欲再一次死在他面前。

“对不起,对不起。”辜玉箴忏悔着朝他跪下来,双目赤红,他紧紧抱着少年纤细的身躯,“我......”

他无法用爱一字为自己开脱。

爱是真的,可那极恶的占有欲和自私也是真的。

鬼神的私欲,才是要毁天灭地的恶贯满盈。

许今沅没有挣脱,反而像母亲一样包容地环住辜玉箴,柔和而芬芳:“没关系,那都是哥哥,是我的大神仙。”

一如百年。

辜玉箴说不出话,只觉得这几百年的爱意都要溢出来,无法安置,难以满足。

“所以哥哥的恶相,是怎么醒的?”许今沅看出他眼神变换,像即将得手忍不住提前庆祝的反叛,忍不住笑着问。

辜玉箴片刻沉思:“也许是因为你的父亲。”

“爸爸?”许今沅震惊。

吴平因病去世,不再是水鬼,本可以正常轮回,可他放不下妻儿,不愿离开吴家村去投胎。辜玉箴虽然沉睡,但仍然是司掌空峋山的鬼神,不肯轮回的孤魂野鬼,最终都要受召唤到他身边。

水鬼吴勇是,许今沅的父亲吴平也是。

他们进入辜玉箴的百年梦境,自发成为鬼傀,在梦境里成为昔日吴家庄的某个人,勤勤恳恳忙忙碌碌过日子,不会成厉鬼害人,也不会就此消失。

也算是另一番天地和解脱,待他醒来,也许会有其他转机。

在吴家庄忙碌的鬼魂吴平,某日突然听到了一个幼子的哭声。

他跑出去,看到了自己迷路的孩子。

吴平只是一个活人看不到的鬼魂,碰不到他的孩子,也不能给他指路,他哭着恳求神仙将他的孩子送出深山,不停哭、不停求。

一如当年那个求大神仙报仇的少年一般愚昧又执着,为自己的孩子,哭千万遍。

哭醒了本不该醒来的恶相。

辜玉箴瞬间就感受到了,那是他妻子的气息。

可他还被镇在空峋山深处,只有一丝神魂,没有完全清醒,无能为力,只感应到自己的一部分也存于世。他模糊了许多记忆,还记得要一直守护许今沅。

所以年少的辜玉箴莫名其妙出现在了空峋山深处。

“小哥哥?”年幼的许今沅看着凭空出现的小小少年,干净华贵的衣着,还迷蒙的双眼。

小辜玉箴看到一个粉雕玉琢的娃娃脏兮兮的,溜圆的眼睛像小鹿,哭过的眼泪像江水漫过。

那时落水的孩子,好像也只有七岁。

辜玉箴背起许今沅,即便没有记忆、即便这是崭新的一生,一切却皆由于本能。

“乖,你别哭,哥哥带你出去。”

他们在山里走了一夜,辜玉箴给他采摘果子,捧起干净的溪水,保护得严密紧实,两个小小的孩童就这样互相倚靠,从绵延的大山往外走。

“哥哥,出去以后,我们还会再见吗?”

许今沅软糯糯地说:“我妈妈做的东西很好吃,哥哥去我家吃好不好?吃了我家的东西,哥哥就做我的哥哥好不好?”

八岁的辜玉箴冷酷地笑:“你个小娃娃,乱认亲戚。”

“可是我喜欢哥哥。”许今沅思考,“那哥哥不喜欢做亲戚的话,我以后给你当新娘子好不好?村里的婶婶嬷嬷们经常说披个头纱,像小新娘。”

“童言无忌。”他的语气听起来是指责,却是紧紧地握住了那只小手,他已经模糊的视看到许今沅的小脸,心想要是留长了头发,应该比小姑娘还好看,“你乖,前面一直走,就能出去了。”

“哥哥?”

“我走不动了。”辜玉箴跌坐在地上,声音都微弱,力竭之际,仍在安抚小团子,“别怕,哥哥在这里等你,你带人来救我。”

许今沅却突然哭起来,小小的躯体费劲搀扶起比他高大许多的辜玉箴:“我们不要再分开了,我可以带你出去!哥哥,你靠着沅沅!我背你!”

“沅沅......”

“沅沅可以的!我、我是男子汉,我要保护妈妈,我也要保护哥哥!这次哥哥不能再骗我了!”

剩下的这段路,就由我带哥哥走吧。

辜玉箴愣了愣,努力支起半边身体,减轻伏在许今沅背上的力量:“好。”

走出迷雾深渊,走进晨光熹微。

身后曦光万丈,是他的眼睛,他的耳朵,他和一个牵挂孩子的父亲看向终于走出命运的彼此。

走向终生。

......

许今沅掩面,又笑又哭:“所以是哥哥,你又一次救了我。”

不是他救了辜玉箴,而是辜玉箴再一次救了他,一切有如众里寻他千百度,无论转过多少山高水远。

“不是我救了你。”辜玉箴柔声道,“是我要在泰山面前,自证情意。”

泰山......他也好意思说,也不知道印象里那个一直温和寡言、半生都在倾尽全力爱妻儿的爸爸看到孩子找了这么个“丈夫”,是什么反应?许今沅破涕转笑,被阔别的爱包裹,他心里心疼又期待:“那我爸爸......”

“我带你去见他。”

“抱歉。”辜月楼站在他们二人面前,脸上是与长相不符的沧桑,“我因狭隘无知,让你们经历了这许多坎坷,还不信任你的本性,为所谓的苍生想让你的恶相再次沉睡。”

她最终因心中执念,不敢相信辜玉箴的爱和善。当年两个孩子从空峋山里出来,辜月楼一眼看到了她以为是“同死契”的镇傀子,心中震怒,以为是辜玉箴最终还是屈服于恶相和欲望,要害了许今沅。

“我答应过你要一直护佑这孩子,不可能看着他消于同死契,也不想看你与恶相融合,再重蹈覆辙。”

所以他带走辜玉箴,催眠抹去他们年少的记忆,只想他们各自安稳过一生。

“姑姑。”许今沅再见到她,只觉得万幸,他扑上去抱住女人偏瘦的身躯,“谢谢姑姑!如果不是姑姑,我就要被他养废啦。”

少年狡黠一笑,弯弯眉眼。

事皆前定,谁弱又谁强?

如果从小就跟着辜玉箴,他都不敢想自己会变成什么样,一点劳动人民吃苦耐劳的美好品德都要没有了。

他相信真心,相信一切都恰到好处。

“人各有缘法,我年少丧父,母亲养大我是她的责任,而我也有独当一面回报她的责任。我对现在的自己,很满意。”许今沅再次道谢,“谢谢姑姑。”

谢谢你没有放弃辜玉箴。

辜月楼说不出话,她背过身,潸然泪下。

“吴成锦彻底覆灭,玉琅镇压的元神也散了。”辜月楼哽咽道,“鬼神融合新生,这个过程不知道要多久,她快要去转世了,你去再见你的母亲一面吧。”

辜玉箴颔首,牵着许今沅往那个小祠堂走。林玉琅生前喜爱名器美物,供奉她的这许多年,辜月楼一直在为她搜集这些,百年雷打不变,为她祈福。

临走时,他忽然转身看向那个女人随风轻晃的背影。

一诺三百年坚守不变,还亲自赐予他新生,他只是救了他的孩子一次,她却用一生在报答一个她亲眼目睹成为万恶源头的邪鬼。

她视此方水土为己任,她视自己为孩子。

每每该痛下杀手,却都被屡屡放过,一遍遍为他寻求解法。

他有两个母亲,爱比万水千山。

辜玉箴字字珍重真心:“谢谢母亲。”

从此以后,望你也做回从前的自己、得到真正的解脱。

——

“夫人,你是谁呀?”

那女人身上的银器环佩叮当,一双凤眼清冷傲然,她指尖微蜷,手腕翡翠晃荡,与他身上的平安扣同色同种,深邃欲滴。

“我叫辜月楼。”那手指划过少年吴玉真的鼻梁,身上流苏清凌凌响,她轻笑,冷艳无双,“你这颗紫微星长得真像玉琅,那我也只好......”

吴玉真听过她的名字,是母亲心心念念常挂在嘴边、但有稀奇美好的物件,都要买两份给她留一份的莫逆之交。

“把你也当我的孩子养啦。”

其实我们精分哥现在还是个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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