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父母

林玉琅站在廊檐下,看见他们来,缓缓露出笑容。

他们已经陌生了何止百年。

“真真。”她浑身散发着柔和的光芒,没见丝毫的颓败和沮丧,只是有些近乡情怯的局促,“当时没能和你好好说一句话。”

她说的是刚从吴成锦的桎梏里解脱时,未能和他见一面就选择去镇压那个罪恶的元神。彼时辜玉箴在失去挚爱的痛苦里,也没想到母亲就在身后。

辜玉箴一时语塞。

他好像突然丧失的表达的能力。

林玉琅却没失落,反而笑吟吟地看向许今沅。

“你真是一个......绝顶美好的孩子。”她虚虚伸手,魂魄只带起一阵风拂过许今沅的脸颊,“我在混沌时有听到月楼讲起你许多事,那时我就在想......”

林玉琅双手合十又缓慢圈出一个圆满的手势:“我就在想,上天啊,请保佑这个孩子以后都是大好人生吧!”

给他爱,给他陪伴和守护,给他光明和永不坎坷的未来。

因为他值得。

“谢谢您。”许今沅眼眶微湿,他张嘴,却不知该如何称呼林玉琅,这个女人在他的记忆里有限而短促,他们甚至没有交集。

林玉琅笑笑,看向辜玉箴郑重道:“所以要好好做人,好好守护他。”

沉默的孩子点点头,始终半垂着眼眸。

辜玉箴想起来很久很久以前,她对他的期许,而现在的自己,已和当初那个吴玉真完全背道而驰、面目全非。

他久违的感受到自己对母亲的羞愧。

“抱歉。”辜玉箴只沉沉说出这两个字。

许多许多。

如果不是因为他,林玉琅不会受困吴成锦,如果不是他无能,她不会被折磨百年。

林玉琅愣了一下,轻轻叹气:“此去投胎,和你们就不再是同一个时代,你我母子缘分已尽,这次只是想和你道个别。”

她的指尖指向辜玉箴的心口,正是春晖的位置。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这不是要你记得我对你短暂的恩情,也不该是管束和劝诫。真真,母亲最后悔的事,其实是留给你的最后一句遗言说错了。”

辜玉箴抬起眼。

“我的魂魄最后还有意识的一瞬间,告诉月楼,让她看住你,不要成为恶鬼。”林玉琅悔恨不已,“对不起,你不该被我的遗言一直困在原地,是母亲害了你。”

“不是......”辜玉箴急得鬼相人相变换,他怎么会是林玉琅害的?

“什么紫微星,什么责任,什么你是天生的善神。都是一派胡言,没有任何人应该要求你做一个既定的人!”她抵上他的胸口,字字铿锵,“这是母亲留给你送给未来妻子的传家聘礼,是礼物,不是压制,这才是我的寸草心。”

她回头看了一眼轮回道,终于感觉到了不舍,林玉琅哈哈大笑:“你们不知道吴成锦的元神被我报复的多惨,我把那些没意识的孤魂野鬼找回来一遍遍凌辱他清醒的意识,所以他才孤注一掷要找替身重生。真真,我很快活!我甚至可惜没再折磨他一千年!”

这不是他记忆里的母亲。

林玉琅循规蹈矩,温婉柔和,时代和家族给她的条条框框注定她不该是这样的。

不,她本该是这样的。

辜玉箴和许今沅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为自己的孩子解开了最后一道屏障,没有人天生该为别人的期许而活,是非黑白本来就不分明。

“这次我要说真正的遗言了。”

林玉琅最后虚虚抱了他一下,在他耳边低语:“不管你是什么样,都是我的孩子,我都爱你。母亲要告诉你,那个孩子也是。”

她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

好友也已释怀道别过,孩子也要迎来重生,下辈子,她还要这样快活!

辜玉箴久久看着她离开的方向,心里变得敞亮。许今沅依偎进他的怀抱,像全世界的阳光照过了他的每一个角落。

“哥哥。”许今沅想安慰他,一双含情眼专注地看过去,却被辜玉箴眼里的戏谑阴沉弄得无语,“干嘛突然切换?”

多亏想起了上辈子的事,让他一下对自己的爱人是个双重人格这件事接受非常良好。

辜玉箴笑起来,忽然低头吻住他,不容反抗的力量收紧,侵略性十足,似乎要在这里就要干点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这辈子怎么这样生涩?你那时也是这个年纪,在床上乖得要死,还很浪......”

“你有病啊!”许今沅被亲得上气不接下气,满脸通红之余狠狠锤了空气一拳,“前朝的剑还不斩本朝的官呢,少拿上辈子说事,我才高考完,你也太畜生了!”

辜玉箴看了他一会儿,抱着人闷笑起来。

“走,我先带你去看岳父。母亲说我苏醒的过程不可控,我怕顺手将他送去投胎了,让你们都不能再见一面。”

给他一个圆满的家庭,一直是辜玉箴心中的执念之一。

否则耳边不停歇的鬼哭,那会怎么就听到了吴平的?

许今沅眨眨眼,嘴唇泛红,湿漉漉的:“爸爸还能投胎?他、他不是水鬼......”

“可我是鬼神。”辜玉箴藏起后半句话。

我是鬼,你是神,我们在一起,就是这方天地的主人,没什么做不到。

但是还要认真努力过自己人生的妻子不需要知道这些,他只要如林玉琅说得那样就好。

“快走!”

许今沅一阵天旋地转。

吴平没什么特别擅长的事,他是华夏大地最普通的人民缩影。只知道吃苦耐劳就能让妻子孩子过上好日子,家和就能万事兴。

他活着的时候是这样,死了也这样。

吴平穿着汗衫,脖子上搭着一块黑毛巾,男人正托着一块木头专心致志地雕刻,他的脚边和身后已经堆了无数木雕,颇有些壮观。

许今沅想起来了,爸爸是个工人,会一点点不成熟的木雕手艺,小时候大部分的玩具都是他雕的,有时候还能卖一点零花钱给小许今沅买零嘴。

他最可惜的就是自诩有点天赋,却没有老师傅引路,只能雕些小玩意,不能成为糊口的手段,也没法雕出自己最爱的两个人的模样。

可这里密密麻麻摆放的,全是人形。

许今沅蹲下来,捡起脚边最近的两个木雕。

一个是吃棉花糖的小孩,一个是正在梳头的女人,栩栩如生。

“有个没法投胎的老鬼教他的,老鬼生前正好是个木雕师。”辜玉箴柔声道,“他不想忘记你们的样子,学得很认真,后来越雕越好了。”

吴平吹吹灰,用拇指抹掉最后一点木屑,然后满意地笑了:“嗯,这样比较像。”

“爸爸。”许今沅忽然泪流满面,他跌跌撞撞往前,撞翻了无数个自己和许梦妍,最后变成小小一个,抱住吴平的小腿,“爸爸!你会雕人啦!”

吴平笑嘻嘻地把他抱起来,中午日头正甚,吴家村很安静,这短暂的休憩过后,他们又要去劳作了。

“爸爸厉不厉害!”他抬着那个一掌大小的木头,指着胸口的小领带说,“看,这是我们沅沅以后要读的学校,校服都是这么好看的小西装!”

“哇!”许今沅捧起那个木头,“爸爸!好漂亮!”

小孩歪着头,像个白色小熊一样可爱:“可是我看过村里的哥哥姐姐,他们的校服不长这样哎。”

“那只是校服的一种嘛,爸爸看过电视,那些大城市里的好学校,都好多套校服的。有运动服、有小礼服,夏天还有短裤和短裙,可好看了!”吴平欣慰畅想,“爸爸的手艺现在可好了,等我赚了钱,就把你送去那些好学校!”

“嗯!”他在吴平侧脸重重亲了一口,“木马~”

“乖宝宝!”吴平又拿起一个更大一点的木雕,“看,这是谁?”

许今沅惊喜地接过来:“是妈妈!妈妈穿着好漂亮的裙子!”

“你妈妈做饭最好吃了,她也最漂亮了。”吴平年轻朝气的脸忽然变了,转眼吴家村已是被落日眷顾的夕阳之色,“可是爸爸一直都没能给她买一条漂亮的裙子。”

他柔和的目光看向许今沅,粗粝的手抚过他的脸颊:“沅沅长大了。”

许今沅泣不成声,附上那只手掌忍不住像孩子一样摩挲:“爸、爸爸。”

“有去上好学校吗?我好像梦到你穿了很贵气的校服。”吴平很高兴,“你和爸爸想得一样,更像妈妈一点,真好。”

他抹去孩子的眼泪:“妈妈还好吗?有人照顾她吗?”

许今沅摇头,又点头:“妈妈、妈妈很好,她很厉害,靠卖小吃赚了很多钱,现在已经是个小老板了。”他强调,“我成绩很好,我以后会很有出息,她不需要人照顾,但是我会照顾她。”

吴平愣了一下然后恍然,絮絮叨叨:“是啊,其实她一直是很厉害的人,你外婆一家重男轻女,她小时候吃了很多苦,可是一直都活得很好,像向日葵一样。”

太阳升起了,就又昂扬起来,永远都这么朝气蓬勃、永不认输。

“只是我老觉得,她很脆弱需要被照顾,是我需要照顾她。”

许今沅哭得说不出话来。

“你的男朋友是不是要送我去投胎了?”吴平问。

见孩子露出迷茫的神色,他笑笑:“我和他争辩了很多年,他说你是他的妻子,什么生死轮回再续前缘,跟个祥林嫂似的念个不停,讲了几百遍,我都要会背了。我起初和他吵,后来懒得吵了,要不是他救了你一命,我都懒得理他。”

许今沅意外地回头看了一眼辜玉箴。

辜玉箴看上去很坦然,实则已经开始抠脚了,恶相半梦半醒时老找这个未来老丈人说话。不过不关他的事,梦游的事跟喝多了有什么区别,他都忘了。

“原来他说的是真的啊。”吴平上下打量辜玉箴,“长得......还行,他现在是人还是鬼?”

许今沅哭笑不得:“是人,但又死了,现在又要活了。”

“哦......”吴平不深究这些,他也没意识去追究反抗一方主神,只有些担心,“那他会对你好吗?”

被颠颠倒倒念了十几年的前世今生,吴平只想他的孩子能吃饱穿暖,不要再迷路了。

“会的。”辜玉箴走上前,忽然朝着吴平跪下来磕头,“永生永世,我都对他好,还请岳丈大人成全。”

许今沅:“......”

哈哈,古风老鬼。

吴平吓得魂一飘:“哦哦,没事,你要是对他不好,我变成厉鬼都不会放过你。”即便他已经是鬼了。

“岳丈放心。我与他生则同途,轮回百遍,死则同壤,籍录同篇,天地为证。”辜玉箴将镇傀子的符咒再说了一遍,又一遍。

许今沅吐出一口气,笑起来。

吴平看到孩子的笑,有些手不是手,脚不是脚地把他们信奉的鬼神扶起来,释然道:“那你们可以不送我去投胎吗?”

“为什么?”许今沅愣住,“爸爸喜欢在这里吗?”

吴平摇摇头:“我想陪你妈妈走完这一世,可以吗?”他局促地左右握手,暴露自己的忐忑,“就陪在她身边,不会吓到她的,如果她以后再婚了,我就走。”

“爸爸......”许今沅又想哭了。

“可以,我记住了。”辜玉箴郑重应答,“等我醒来,会送你到她身边。”

也许,能让他们团聚。

吴平高兴得手舞足蹈,他原地踱步了几圈,又走到木头堆边捞起一块木头,重新坐回去,再次开始雕木头:“那我要雕一个自己。”

要和妻子孩子生活在一起,要陪着他们。

他没忘记他们,他爱他们。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爸爸?”许今沅想往前,却被辜玉箴拉住,后者笑着对他摇摇头。

可万灵终有他要遵循的规则。

许今沅看着那个忙碌的身影,轻声说:“爸爸再见。”

不是再也不见,是我们会一定会再见。

快完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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