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南宫青的私心

离开云溪村几天了,两人到了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但比云溪村热闹多了。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颜浅坐在车辕上,看着路边摊上的糖葫芦咽了咽口水。今天早上出门,南宫青没让他戴帷帽,而是从包袱里翻出那个青色的小瓷瓶,往他脸上涂了一层黄乎乎的膏药,又用眉笔把眉毛画粗,在脸颊上点了几颗麻子。

颜浅对着铜镜看了半天,差点没认出自己。“这谁啊?”

“你。”南宫青把铜镜收走。

“这也太丑了。”

“丑点好。没人看。”

颜浅当时没再多说,但心里有个疑问憋了一路。这会儿到了镇上,马车慢下来,他终于忍不住了。

“南宫青,你既然有这个易容膏,为什么之前在凌霄宗下山的时候不给我涂,非要戴那个破帷帽?”

南宫青把缰绳换到左手,看了他一眼。

“易容膏伤皮肤。涂久了会干、会痒、会起皮。你那张脸,舍不得。”

颜浅愣了一下。

“那你还给我涂?”

“这次不一样。去扬州是大地方,人多眼杂,戴帽子反而扎眼。帷帽一摘就露馅,易容膏混在人群里谁都认不出来。”南宫青顿了顿,“而且不会太久。到了扬州,安顿下来,晚上就洗掉。”

颜浅摸了摸自己的脸,黄乎乎的,确实有点干。但听到南宫青说“你那张脸,舍不得”,心里又软了一下。

“那到了扬州,白天涂,晚上洗?”

“嗯。”

颜浅想了想,觉得也行。反正晚上洗掉之后,出门也方便,好看的样子只给南宫青看。

马车进了镇子,停在一家客栈门口。颜浅跳下车,下意识地摸了摸脸——药膏还在。他跟着南宫青走进客栈,柜台后面的掌柜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颜浅心里松了一口气。这要是在以前,掌柜的至少会愣一下。

“一间上房。”南宫青说。

掌柜的收了钱,递了钥匙。两人上楼,进了房间。

门一关上,颜浅就冲到铜镜前,仔细看自己的脸。黄皮肤,粗眉毛,脸颊上几颗麻子,跟真的长出来似的。他伸手想摸,被南宫青拍了手背。

“别摸。摸了掉色。”

“掉色?”

“嗯。碰到水也会掉。所以别摸,别蹭,别用热毛巾敷脸。”

颜浅把手缩回去。“那洗脸怎么办?”

“晚上洗。我用药水给你卸。”

颜浅看着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叹了口气。“我现在算是知道什么叫‘改头换面’了。”

南宫青没说话,转身去倒茶。

颜浅又在镜子里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南宫青,你说我现在这样,走在街上还有人看吗?”

“没有。”

“那你呢?你还看我吗?”

南宫青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看。”

颜浅从镜子里看着他,笑了。“看一张麻子脸?”

南宫青把茶杯递给他。“不看脸。”

颜浅接过来喝了一口。“那看什么?”

南宫青没回答,在桌边坐下,开始整理包袱。

颜浅端着茶杯靠在桌边,看着他的侧脸。这个人明明可以把他画成任何人,却选了最不起眼的那一种,蜡黄的皮肤、稀疏的眉毛、几颗麻子。扔进人堆里都找不着。

“你这易容术跟谁学的?”颜浅问。

“小时候跟长老们学的…”

“果然天下第一宗门,卧虎藏龙。”

“嗯。江湖上跑的人,多少会一点。”南宫青的语气很平淡。

颜浅没再问了,把剩下的茶喝完。“走吧,下去吃饭。”

两人下楼,在大堂角落坐下。颜浅点了一碗阳春面,南宫青要了馄饨。

等面的时候,颜浅忽然开口。“我们要去哪儿?”

“往南走。”

“南边哪儿?”

“扬州。”

颜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扬州?”

“烟花三月下扬州?”他脱口而出,然后意识到说漏了嘴,赶紧低头看碗。

南宫青看了他一眼。“什么?”

“没什么。就是……一句诗。”颜浅心里打鼓。这句诗是李白写的,这个时代有没有李白还不知道。

南宫青没追问,继续吃馄饨。

颜浅松了口气,低头吃面。吃了几口又忍不住开口。“扬州是不是特别热闹?”

“嗯。”

“有没有好吃的?”

“有。”

“你去过吗?”

“小时候去过一次,跟我父亲。”

颜浅看着他的表情,没再问了。每次提到他父亲,南宫青的话就会变少。

“那这次我陪你去。”颜浅说,“你去过的地方,我都要去一遍。”

南宫青抬起头,看着他。颜浅的脸上涂着药膏,点着麻子,丑得不像话。但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黑亮的,像深山的泉眼。

“好。”

颜浅笑了,低头继续吃面。

吃完饭,两人在街上逛了一圈。颜浅第一次以“普通人”的身份走在人群里,感觉特别自在。没人看他,没人议论他,没人偷偷指着他说“那个人长得好好看”。他就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普普通通,毫不起眼。

他在一个糖葫芦摊前停下来,买了一串,咬了一口。“好吃。”他含含糊糊地说。

南宫青站在旁边,双手抱在胸前。

“你不吃?”颜浅把糖葫芦递过去。

“不吃。”

“尝一口。”

南宫青低头咬了一个,嚼了两下。“太甜。”

颜浅笑了,把剩下的都吃完。

两人逛到傍晚,买了些干粮和日用品,回了客栈。颜浅一进门就把鞋脱了,往床上一躺。

“累死了。”

“你什么都没干,累什么?”

“逛街就是累。”颜浅翻了个身,趴在床上,“比画画还累。”

南宫青没理他,把东西整理好。然后从包袱里翻出那个青色的小瓷瓶,走到床边。

“起来。把脸洗了。”

颜浅坐起来。南宫青倒了一点药水在帕子上,托着他的下巴,从额头开始擦。药水凉凉的,很舒服。帕子过处,蜡黄的皮肤一点点褪去,露出底下白腻的本色。

颜浅闭着眼,感觉南宫青的手指隔着帕子,从额头擦到颧骨,从颧骨擦到下巴。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东西。

“好了。”

颜浅睁开眼,走到铜镜前。镜子里的人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眉眼精致,皮肤白得发亮,跟刚才那个麻子脸判若两人。

“还是这样好看。”他说。

南宫青站在他身后,看着镜子里他的脸。“……”

颜浅从镜子里看着他。“你也觉得好看?”

“嗯。”

“那你为什么要把我画成那样?”

南宫青沉默了一瞬。

“因为这样好看的脸,只能我一个人看。”

颜浅愣了一下,脸红了。他低下头,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南宫青从他身后伸手,把铜镜扣过去。

“睡觉。”

“这么早?”

“明天早起赶路。”

颜浅被按到床上,被子拉过来盖好。南宫青吹了灯,在他旁边躺下来。

黑暗中,颜浅睁着眼。

“扬州是不是有很多花?”

“嗯。三月正是花开的时候。”

“什么花?”

“桃花。杏花。还有琼花。”

“琼花长什么样?”

南宫青想了想。“白色的。一团一团的。”

颜浅想象了一下,觉得应该很好看。

“那我们到了扬州,你带我去看。”

“好。”

“你说我们能在扬州住多久?”

“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颜浅笑了,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那我想住到花谢。”

“好。”

窗外的月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银线。颜浅闭着眼,听着南宫青的心跳,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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