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请帖

房间里颜浅把抛绣球的事被他翻来覆去讲了好几遍,听他说到第三遍的时候,终于开了口。

“你能不能换件事说?”

“不能。”颜浅趴在床上,下巴搁在枕头上,两条腿晃来晃去,“这件事我能记一辈子。”

南宫青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颜浅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又开始复盘。“你说她要是抛得再准一点,往你头上砸,你怎么办?”

“起来。把脸洗了。”

“还没到晚上呢。”

“现在洗。”

颜浅看了他一眼,觉得他今天洗脸的兴致比平时高,但没多想,乖乖坐到铜镜前。

药水倒在帕子上,凉凉的。南宫青托着他的下巴,从额头开始擦。帕子过处,蜡黄的皮肤一点点褪去。颜浅闭着眼,感觉到南宫青的手指比平时慢了一些,从颧骨擦到下巴,从下巴擦到耳后,每个地方都多停了一瞬。

“好了。”南宫青的声音有点低。

颜浅睁开眼。镜子里的人白得发亮,眉眼精致得像画上去的。他看了一瞬,正要转头,被南宫青按住了肩膀。

“别动。”

颜浅从镜子里看着他。南宫青站在他身后,灰色的眼睛盯着镜子里他的脸,目光很深,像在看一样失而复得的东西。

“怎么了?”颜浅问。

南宫青没回答。他弯下腰,把脸埋进颜浅的颈窝里。鼻尖蹭着他耳后的皮肤,呼吸又热又轻。

颜浅被蹭得痒,缩了缩脖子。“大白天的……”

“白天怎么了?”

“白天有人会来。”

“不会。”

南宫青的嘴唇贴上了他的颈侧。不是亲,是蹭,一下一下的,像猫在蹭人的手背。颜浅的呼吸乱了,手攥着南宫青的袖子,攥得指节发白。

“南宫青……”

“你今天是受什么刺激了?”

南宫青没回答。他的嘴唇从颈侧移到耳垂,轻轻碰了一下。颜浅的脑子嗡了一声,整个人软了半边。

“是不是因为那个赵小姐?”颜浅的声音有点抖,“你怕我真把你推出去?”

南宫青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从颜浅颈窝里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他。

“你舍得?”

颜浅看着镜子里南宫青的脸——那双灰色的眼睛暗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里面有云在翻涌。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舍得。”他说。

南宫青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他低下头,正要…

“咚咚咚。”

门被敲响了。

颜浅整个人弹了起来。南宫青的手还搭在他肩上,没动。

“咚咚咚。”又是三下,比刚才更响。

“客官!在吗?”是伙计的声音。

颜浅手忙脚乱地从凳子上站起来,把被南宫青蹭歪的衣领拉正,又摸了摸自己的脸,白的,没涂易容膏。他慌了,压低声音:“我的脸……”

南宫青已经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去床上。把帷帽戴上。”

颜浅连滚带爬地扑到床上,抓起帷帽扣在头上。黑纱落下来,遮住了脸。他刚坐好,南宫青拉开了门。

伙计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一个人。那人穿着宝蓝色的绸缎长衫,腰间挂着一块白玉佩,圆脸,八字胡,笑眯眯的,不是赵老板,但看着像是赵家的管事。

“这位公子,打扰了。”管事拱了拱手,声音不高不低,带着扬州人特有的软糯,“小的姓钱,是醉仙楼的账房先生。我们家赵老爷说公子今日路过醉仙楼,未能好好招待,特命小的前来送个请帖,请公子赏光,明日午时到醉仙楼一叙。”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大红烫金的请帖,双手递上。

南宫青没有立刻接。他看了一眼那张请帖,又看了一眼钱管事。

“赵老爷的好意,在下心领了。明日有事,不便前往。”

钱管事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公子客气了。赵老爷是真心实意想请公子吃顿便饭,没有别的意思。公子若是不肯赏光,小的回去没法交代。”他的语气软中带硬,笑眯眯的,但眼睛一直盯着南宫青的脸。

颜浅坐在床上,隔着黑纱看着这一幕。他看见南宫青的背影绷着,知道他不想去。但他也知道,赵家在扬州有头有脸,今天绣球的事已经让赵老板丢了面子,如果再拒了请帖,恐怕不太好看。

他咳了一声。

南宫青的背脊微微动了一下,他知道那声咳嗽是什么意思。

“请帖我收下了。”南宫青接过请帖,“明日午时,一定到。”

钱管事的笑容终于真了几分。“多谢公子赏光。那小的就不打扰了。”他朝南宫青拱了拱手,又朝床上的颜浅看了一眼,帷帽黑纱,看不清脸,然后转身跟着伙计走了。

门关上了。

南宫青拿着请帖站在门口,转过身看着颜浅。

“你咳什么?”

“你不想去?”颜浅把帷帽摘了,露出一张白净的脸。

“不想。”

“不想也得去。”颜浅从床上下来,走到他面前,把请帖从他手里抽过来,翻开看了看,“赵老板在扬州是有头有脸的人。今天绣球你没接,已经让他面子不好看了。你再拒了他的请帖,他脸上挂不住。”

南宫青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学会想这些了?”

颜浅把请帖合上,放回他手里。“跟你学的。”

南宫青没说话。

“而且,”颜浅抬起头看着他,“你不好奇他为什么要请你吗?”

“不好奇。”

“我好奇。”颜浅的眼睛亮亮的,“万一他是想把女儿嫁给你呢?”

南宫青低头看着他。“你刚才说不舍得。”

“我说的是不舍得把你推出去,没说不让你去吃饭。”颜浅笑了,“去吃顿饭又不会少块肉。再说了,我会跟着去的。”

南宫青看着他。“你去做什么?”

“当你的仆人。”颜浅指了指自己的脸,“明天早上你把易容膏给我涂上,我穿那件灰布衣裳,跟在你后面。谁看了都知道我是跟班的。”

南宫青沉默了一会儿。

“你就不怕被人认出来?”

“谁能认出来?一张麻子脸,扔进人堆里都找不着。”颜浅拍了拍他的胸口,“放心,我就是去看看热闹。赵老板要是真想把女儿嫁给你,我就帮你推了。”

南宫青握住他拍在自己胸口的手。“你怎么推?”

颜浅想了想。“我说‘公子家里已经定了亲’。”

“跟谁?”

“跟……”

南宫青看着他。颜浅的脸红了,但没有躲。两人的目光碰在一起,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咚咚咚。”

门又被敲响了。

颜浅赶紧把手抽回去,退后一步。南宫青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开门。

伙计端着一个托盘站在门口,上面放着两碗银耳羹。“客官,掌柜的说送两位尝尝。”

南宫青接过托盘,说了声“多谢”,关上门。

颜浅看着那两碗银耳羹,笑了。“掌柜的还挺会做人。”

南宫青把托盘放在桌上,端了一碗递给他。颜浅接过来喝了一口,甜丝丝的,熬得浓稠,入口即化。

“好喝。”他说。

南宫青也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碗。

“明天去醉仙楼,你跟在我后面。别说话,别抬头。吃完就走。”

颜浅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银耳羹。“你说赵老板会不会找人为难你?”

“不会。”

“为什么?”

“他要是想为难我,就不会送请帖。直接找人来了。”

颜浅想了想,觉得有道理。赵老板是生意人,生意人讲究的是和气生财。请客吃饭是给面子,也是试探。

“那他会不会在饭桌上提亲?”

南宫青看了他一眼。“你刚才不是说要帮我推?”

“我帮你推,但你得配合。”颜浅放下碗,认真地看着他,“要是他真提了,你就说家里已经有婚约了。”

“跟谁?”

颜浅咬了咬嘴唇。“跟……临安的一个画师。”

南宫青的嘴角动了一下。“画师长什么样?”

“长得……”颜浅的脸又红了,“不好看。黄皮肤,粗眉毛,脸上还有麻子。”

南宫青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

“那确实不好看。”

颜浅瞪了他一眼,端起银耳羹把最后一口喝完了。他放下碗,站起来。

“睡觉。明天还要去赴宴呢。”

他走到靠窗的那张床前,犹豫了一下,转身走到南宫青的床边,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南宫青看着他的动作,没说话,吹了灯,在他旁边躺下来。

黑暗中,颜浅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明天吃完饭,我们去瘦西湖划船吧。”

“好。”

颜浅笑了,往他怀里蹭了蹭。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那张空荡荡的床上。桌上放着一张大红烫金的请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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