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直男南宫青

第二天午时,颜浅把易容膏涂得一丝不苟,他对着铜镜照了照,又扭头看了看耳后有没有露馅。

“怎么样?”他问。

南宫青站在他身后,看了看。“耳后没涂匀。”

颜浅赶紧补了一下。南宫青又从包袱里翻出一件灰布短褂扔给他。

“穿这个。”

颜浅接过来抖开,是一件粗布短褂,袖口他套上试了试,大了一号,空空荡荡的,配上那张黄脸,活脱脱一个乡下穷亲戚。

“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下午。你睡觉的时候。”

颜浅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南宫青,竹青色长衫,腰束玉带,头发束得整整齐齐,往那儿一站像画里的人。

“我们俩站在一起,谁看了都说我是你仆人。”颜浅说。

“你就是。”

“我什么时候成你仆人了?”

“今天。”

颜浅瞪了他一眼,但没反驳。他把衣摆塞进腰带里,又把袖子卷了两道,跟在南宫青后面出了门。

醉仙楼

钱管事已经等在门口了,看见南宫青,笑眯眯地迎上来。

“公子来了,里边请里边请。老爷在二楼雅间候着呢。”

他的目光扫过颜浅,顿了一下,没多问。颜浅低着头,跟在后头。

上了二楼,推开雅间的门。屋子不大,但布置得精致。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案上摆着一盆兰花,窗户正对着大街,能看见瘦西湖的一角。圆桌上已经摆好了四碟冷盘,一壶酒,三副碗筷。

三个人?颜浅心里咯噔了一下。

赵老板从椅子上站起来,拱手笑道:“公子赏光,赵某不胜荣幸。昨日人多眼杂,未能好好招待,今日特备薄酒,给公子赔个不是。”

南宫青拱手回礼。“赵老板客气。”

两人落座。颜浅站在南宫青身后,垂着手,低着头,像一根木桩。

赵老板看了他一眼。“这位是……”

“家里的仆人。没见过世面,带出来走走。”南宫青的语气很淡。

赵老板点了点头,没再问。他拍了拍手,朝门外喊了一声:“婉娘,出来吧。”

屏风后面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赵婉娘从屏风后走了出来,眼含春,嘴角带笑。

她走到桌边,朝南宫青福了福身。“公子万福。”

南宫青站起来,还了半礼。“赵小姐。”

赵婉娘的脸微微泛红,在南宫青对面坐下了。赵老板坐在主位,笑眯眯地看着两人,那眼神分明是在相女婿。

颜浅站在南宫青身后,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他看见赵婉娘坐下之后,目光就没离开过南宫青的脸。

南宫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面无表情。

赵老板举杯。“来,公子,先干一杯。”

南宫青端起酒杯,沾了沾唇,放下了。赵老板一饮而尽,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公子是哪里人?”赵老板开始盘问了。

“临安。”

“临安好地方啊。公子在临安做什么营生?”

“读书。”

赵老板的眼睛亮了一下。“读书人好,读书人知书达理。公子家里还有什么人?”

南宫青放下酒杯。“父母早逝。只有一个弟弟。”

赵老板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父母早逝,没有长辈管着;只有一个弟弟,家业不大。这样的人,入赘最好拿捏。他的笑容更深了几分。

赵婉娘拿起酒壶,站起来,走到南宫青身边,微微倾身,给他倒酒。倒酒的时候,她的袖子几乎碰到了南宫青的肩膀,身上的兰花香飘过来,幽幽的。

“公子请。”她的声音软得像棉花糖。

南宫青没看她。“多谢。”

赵婉娘回到自己的位置,双手捧着茶杯,时不时抬眼看南宫青一眼。每看一眼,脸就红一分。

颜浅站在后面,看得牙根有点酸。他低着头,盯着地板上的木纹,心里想:这赵小姐也太主动了。又是倒酒又是送秋波,他要是没来,还不知道会怎样。

赵老板又开口了。“公子这次来扬州,是游玩的还是有别的事?”

“游玩。”

“打算住多久?”

“看情况。”

赵老板点了点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南宫青碗里。“公子尝尝这道清蒸鲥鱼,是醉仙楼的招牌,每天只做两条。”

南宫青看着碗里那块鱼,没动。

赵婉娘柔声说:“公子是不是不爱吃鱼?要不换一道?”她转头吩咐门口的伙计,“把那道红烧蹄髈端上来。”

伙计应了一声去了。南宫青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颜浅站在后面,心里已经在笑了。他太了解南宫青了——他越是不动筷子,越是说明他不耐烦了。在宗门的时候,不高兴了就不吃饭,谁劝都没用。现在赵老板夹的鱼他不动,赵小姐点的蹄髈他大概也不会动。

蹄髈端上来了,红亮亮的,炖得酥烂。赵婉娘亲自夹了一块,放在南宫青面前的小碟里。

“公子尝尝。”

南宫青低头看了一眼那块蹄髈。

“多谢。不饿。”

赵婉娘的手僵了一下。赵老板的脸色也变了变,但很快又笑了。

“公子不必拘礼。来,喝酒喝酒。”他举杯,南宫青也举杯,碰了一下,又只是沾了沾唇。

赵老板放下酒杯,搓了搓手,终于切入了正题。

“公子昨日在醉仙楼前,想必也看到了小女抛绣球招赘的事。”

南宫青点了点头。

赵老板叹了口气。“赵某膝下无子,只有这一个女儿。偌大的家业,将来没人继承,愁啊。”他看了看南宫青,又看了看女儿,“公子仪表堂堂,气质不凡,赵某见了就喜欢。不知公子……可有婚配?”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

颜浅屏住了呼吸。来了。

南宫青放下茶杯,看着赵老板。

“有。”

一个字,不重,但很清晰。

赵老板的笑容僵住了。赵婉娘的脸一下子白了,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有……有婚配?”赵老板的声音有点干。

“嗯。家中已经定了亲。”南宫青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赵婉娘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盯着桌上的菜碟,嘴唇在抖。

赵老板干咳了一声,勉强笑了笑。“那……那真是可惜了。不知是哪家的姑娘?”

南宫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不是什么大户人家。一个画师。”

赵老板愣了一下。“画师?”

“嗯。临安人。”南宫青放下茶杯,“不是什么名门闺秀,但已经定了,不能改。”

赵婉娘抬起头,看着南宫青。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最后她站起来,朝南宫青福了福身,声音有点抖。

“公子慢用。婉娘身体不适,先告退了。”

说完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南宫青一眼——那一眼里有不甘,有委屈,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然后她走了,脚步声渐渐远了。

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叫。

赵老板的脸色不太好看。他端起酒杯,一口闷了,放下杯子,沉默了一会儿。

“公子既然已经有了婚配,昨日为何还要来凑热闹?”

南宫青看着他。“凑热闹的是我的仆人。我是被拉去的。”

颜浅在后面差点没绷住。他使劲咬着嘴唇,把笑咽了回去。

赵老板看了颜浅一眼。颜浅低着头,一脸老实巴交的样子。

赵老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罢了罢了,是婉娘没福气。”他站起来,朝南宫青拱了拱手,“公子慢用,赵某先失陪了。”

南宫青站起来还礼。“赵老板请便。”

赵老板走了。雅间里只剩下南宫青和颜浅,还有一桌子没怎么动的菜。

颜浅等了一会儿,确认赵老板不会回来了,才从后面走出来,在南宫青旁边坐下。他看了看桌上的菜,又看了看南宫青。

“你说你有婚配的时候,他脸都绿了。”

南宫青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蹄髈,放进颜浅碗里。

“吃。”

颜浅低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你刚才说婚配的是个画师?”

“嗯。”

“临安的?”

“嗯。”

颜浅咽下蹄髈,看着南宫青。“那画师长什么样?”

南宫青看着他。颜浅的脸黄不拉几的,眉毛粗粗的,脸颊上点着几颗麻子。但眼睛亮亮的,像盛了一汪水。

“不好看。”南宫青说。

颜浅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那你为什么要娶她?”

南宫青夹了一块鱼,剔了刺,放进颜浅碗里。

“因为她是画师。”

颜浅愣了一下。“画师怎么了?”

南宫青看着他,嘴角翘了一下。“就喜欢画师。”

颜浅的耳朵红了。他低下头,把鱼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这个人…”

南宫青没说话,继续给他夹菜。

“你说赵老板会不会为难我们?”

“不会。”

“为什么?”

“我已经说了有婚配。他再纠缠,就是他的不是了。”

颜浅想了想,觉得有道理。赵老板虽然心里不痛快,但不会为了一个过路的读书人砸了自己的招牌。更何况,南宫青看起来就不像好惹的。

“那就好。”颜浅又夹了一块蹄髈,“这蹄髈真好吃。你不吃吗?”

“不饿。”

“你刚才什么都没吃。”

“不饿。”

颜浅看着他,忽然笑了。他夹了一块蹄髈,递到南宫青嘴边。

“张嘴。”

南宫青看着他。

“张嘴。”

南宫青张嘴,吃了。

颜浅笑了。“好吃吗?”

“……嗯。”

“那你再吃一块。”

南宫青嚼完,又张开嘴。颜浅笑着又喂了一块。

两人把一桌子菜吃得差不多了。颜浅靠在椅背上,摸了摸肚子。

“撑死了。”

“谁让你吃那么多。”

“好吃嘛。”颜浅看着窗外的瘦西湖,“下午去划船?”

“好。”

颜浅站起来,把衣摆整了整。“走吧。”

南宫青也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残羹。三副碗筷,赵婉娘的那副几乎没动,筷子还掉了一支在地上,顺手留下几个碎银。

他收回目光,推门出去了。

颜浅跟在后面,叹了口气。小姐,不是你的终究不是你的。

两人从后门出了醉仙楼。巷子里没人,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亮晃晃的。颜浅走在前头,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南宫青。

“你刚才说‘有婚配’的时候,赵小姐差点哭了。”

南宫青没说话。

“你不心疼?”

南宫青看了他一眼。“我为什么要心疼?”

“人家姑娘喜欢你啊。”

南宫青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关我什么事。”

颜浅摸了摸后脑勺,笑了。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巷子尽头是瘦西湖,湖水在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有几条小船漂在水面上,船夫撑着篙,慢悠悠地划。

“快点,去划船。”颜浅小跑起来。

南宫青跟在他后面,步子不紧不慢。阳光照在两人身上,影子在青石板路上拉得老长,一前一后,像在追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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