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想通了

从大明寺回来,天已经擦黑了。

颜浅一进房间就把外衫脱了,往椅背上一搭,然后坐到铜镜前,拍了拍自己的脸。“赶紧把这层壳揭了,绷了一天,笑一下都费劲。”

南宫青从包袱里翻出那个青色的小瓷瓶,倒了些药水在帕子上,走过来托起他的下巴。帕子覆上颧骨,凉丝丝的,蜡黄的颜色开始剥落。

“今天那几个人,你说他们还会不会找帮手?”颜浅闭着眼问。

“会。”

“你就不能给我个安慰点的答案?”

“你要听假的?”

颜浅叹了口气。“算了,真的就行。”

南宫青把帕子翻了个面,擦他的额头。动作不急不慢,像是在擦一件瓷器。“他们回去一报,乌衣帮帮主就知道这趟水有多深。三千两银子买一个跟凌霄宗掌门结仇的机会,聪明人不会干。”

“那笨的呢?”

“笨的已经躺在坡下面了。”

颜浅睁开一只眼,从镜子里瞥了南宫青一眼。“你把人打晕的那个?他醒了怎么办?”

“醒了会自己走。走不动就爬。爬不动就等同伴抬。”南宫青把帕子丢进水盆里,换了一块干净的,“跟我没关系。”

颜浅忍不住笑了一声。“你这人,打完就不认账。”

“认什么账?他们先动的手。”

帕子擦到耳后,颜浅缩了缩脖子。“凉。”

“忍一下。耳后没涂匀,不擦掉明天一块黄一块白,像长癣。”

颜浅乖乖不动了。他盯着铜镜里自己的脸一点点变回原来的颜色,忽然开口:“你说,我们要是一直待在扬州,那些人会不会越来越多?”

“也许…”

“那你怎么还这么淡定?”

南宫青把最后一块药渍擦掉,直起身,把帕子丢进水盆里。“因为多和少,对我没区别。”

颜浅转过身,仰头看着他。“一个人和一百个人,对你没区别?”

“有区别。”南宫青想了想,“一百个人,打完手酸。”

颜浅噎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就不能说点正经的?”

“正经的是…”南宫青在桌边坐下,倒了两杯茶,推给颜浅一杯,“他们不敢在城里动手。扬州是大地方,出了人命,官府会查。乌衣帮这种小帮派,犯不着为了三千两银子惹官司。”

“那他们会在哪儿动手?”

“城外。偏僻处。就像今天这样。”

颜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转了转。“那我们以后不出城了?”

“出。”南宫青也端起茶杯,“为什么不出?该玩就玩。”

“不怕他们再设埋伏?”

南宫青放下茶杯,看着他。“今天他们有埋伏,你伤着了吗?”

颜浅想了想。“没有。”

“他们伤着了吗?”

“……伤了。”

“那你还怕什么?”

颜浅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没法反驳。他低头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白净的脸,精致的眉眼,和白天那个黄脸麻子判若两人。

“我不是怕,我就是觉得……老被人盯着,不舒服。”

“那就当他们是跟着伺候的。”

颜浅噗嗤笑了。“伺候?他们拿刀伺候?”

“刀也是伺候。帮你练胆子。”

颜浅把茶杯往桌上一搁,站起来,走到南宫青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今天说话怎么这么气人?”

南宫青仰起头,灰色的眼睛映着烛光。“哪句气人?”

“每句都气人。”

“那你别听。”

“我偏听。”

两人对视了两秒。颜浅先绷不住了,笑着倒回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南宫青,你这个人,嘴上功夫比剑上功夫还厉害。”

南宫青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晚风灌进来,带着街上卖馄饨的香气和隐隐约约的说书声。

“明天去哪儿?”他问。

颜浅从枕头里抬起头。“个园。听说竹子特别多。”

“然后去吃那家狮子头。”

“哪家?”

“就昨天没排上队的那家。”

南宫青想了一下。“永宁街那家?”

“对。”

“那家要排队。”

“排就排呗。”颜浅坐起来,把枕头抱在怀里,“反正又不赶时间。”

南宫青关上窗户,转过身看着他。烛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

“你就不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哪天府城突然涌出一百个人,我手酸了,护不住你。”

颜浅把枕头放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胸口拍了一下。“你手酸了,我背你跑。”

南宫青低头看着他的手。“你背得动?”

“背不动就拖。拖不动就爬。”颜浅收回手,笑了笑,“反正不把你丢下。”

南宫青没说话。他伸手,把颜浅额前一缕乱了的头发拨到耳后。指尖擦过耳廓,凉凉的。

“明天早点起。”他说,“个园开门就去,人少。”

“好。”

“回来的时候顺路买点桂花糕。”

“你什么时候爱吃桂花糕了?”

南宫青看了他一眼。“你爱吃。”

颜浅的耳朵红了一下,转过身,假装去铺床。“那就买。多买点,当干粮。”

“干粮不是馒头吗?”

“馒头吃腻了,换换口味。”

南宫青没再说什么。他走到靠窗的那张床边,颜浅已经不睡那张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个摆设,把被褥抱到颜浅的床上,铺好。

颜浅看着他忙活,嘴角翘了一下。“你越来越自觉了。”

“不是你嫌两张床不习惯?”

“我什么时候嫌了?”

“前天晚上。你说‘还是挤着暖和’。”

颜浅想了想,好像确实说过。那天晚上降温,他半夜被冻醒,迷迷糊糊地爬到南宫青床上,嘟囔了一句“还是挤着暖和”。第二天起来就忘了,没想到南宫青记住了。

“我说梦话你也记?”颜浅有点心虚。

“你没说梦话。你当时醒着。”

“我半梦半醒。”

“那就是醒着。”

颜浅瞪了他一眼,钻进被子里,把脸埋进枕头,不说话了。

南宫青吹了灯,在他旁边躺下来。月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银线。街上打更的刚过,梆子声远远的,一下一下的。

过了好一会儿,颜浅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

“南宫青,你说我们这样,算不算破罐子破摔?”

“不算。”

“那算什么?”

“算想通了。”

颜浅翻了个身,面对着他。黑暗中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想通什么了?”

“跑没用。躲没用。不如该干嘛干嘛。”

颜浅沉默了一会儿。“那万一哪天真来了一百个人呢?”

“那就打。”

“打完呢?”

“打完换个地方继续玩。”

颜浅笑了,把脸往南宫青肩窝里蹭了蹭。“你这人,心真大。”

南宫青的手臂环过来,把他拢进怀里。“不是心大。是想清楚了。”

“想清楚什么?”

“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谁来了都一样。”

颜浅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那心跳很稳,一下一下的,像寺庙里的木鱼声,让人安心。

颜浅笑了,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两个人的肩膀。

漫漫长夜无心睡眠,总感觉需要发生点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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