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地脉

生物安全车在二十分钟后抵达,全副武装的专家在实验楼外拉起了双重隔离带。邵峥宇看着那孩子被装进特制隔离舱抬上救护车,转身时,程秧还站在原处,仰头看着那栋在深夜里如巨兽匍匐的校舍。

“你该去检查了。”邵峥宇说,他指了指导向另一辆医疗车,那辆车的后门敞着,有白大褂的医生在等。

“我没事。”程秧的声线出奇地稳定,他转回身,目光在夜风里发着光,是后怕的,但更多是种被点着了的、滚烫的、要一查到底的决然,“我比那孩子,比那间实验室里任何东西,都更想活。我父母的事还没完,我不会在这种地方栽了。”

佐基从后面走上来,递来两杯从不知哪个警员手里“征用”来的、还温着的速溶咖啡,自己手里也端着一杯,另一只手的指间还夹着根没点的烟。他顺着程秧的视线也看了眼那栋楼,又看看程秧,最后把其中一杯塞到程秧手里,自己那杯则很自然地递向几步开外、正和防疫人员交代着什么的副队高丞。

“高副,提个神。”佐基的声音是惯常的、带点戏谑的调子,可那递杯子的动作,那看着高丞接过、杯沿抵在唇边时一瞬不瞬的目光,却透出与这紧张现场格格不入的、一种几乎可称“柔”的专注。

高丞没接那咖啡,只是侧过脸,用下巴朝旁边一点,声音很冷,是那种能割裂夜色的利:“抽了再过来。离我远点。”

佐基那点没正形的笑僵了僵,像被风冻在脸上,但很快又化开,更浓,更混不吝。他真就退开几步,背过身,从兜里摸出打火机,低头点烟。橙红的火苗跳起,映亮他半边脸,也映出他眉骨上那道不显眼、但高丞知道来由的旧疤。他抽得很慢,每一口都深,像要把什么也一起吸进肺里,又缓缓吐成夜风也吹不散的、固执的烟圈。高丞没再看他,但眼角的余光,那点冷硬底下,总还留着一线,系在佐基那被烟头明灭映照的、显得有些孤寂的侧影上。

“高副队和佐基哥……”程秧看得有点出神,捧着那杯温热的咖啡,轻轻问。

“老黄历了。”邵峥宇言简意赅,截断话头,也截断程秧那点刚燃起的好奇。他目光落在高丞身上,高丞正对几个技术员快速部署,条理清晰,命令果决,是队里最让人信服也最让人省心的副手,可那挺得笔直的背脊,那在冷风里也一丝不苟的领口,总像绷着根看不见的弦,只有对着佐基时,那根弦会发出一种奇异的、危险的低鸣。

“说正事。”邵峥宇收回目光,转向程秧,也像在提醒自己,“你刚才说,是邀请。什么邀请?向谁?”

“向所有能‘看见’的人。”程秧从怀里拿出手机,调出之前拍下的那份血污报告的高清图,手指在屏幕上放大一处,“看这里,实验目的下面,手写的一行小字:‘共生实验第二阶段启动。自愿者招募通知已下发。’通知日期是三个月前,正好是蒋多多失踪前一周。而且,”他又切换了一张照片,是那份报告的背面,被人用某种暗红色的东西画了一个扭曲的、近似某种真菌孢囊结构的图案,图案下方有一行难以辨认的字迹,“我用图像增强处理了一下,背面这句话是:‘回归沃土,迎接新生。名额有限,优先感知者。’”

邵峥宇接过手机,眉头拧紧:“感知者?”

“蒋多多失踪前的选修课记录显示,他参加了生物组的‘特殊感知力拓展实验’,参与者据说都是一些声称能‘感应’到微生物情绪、植物‘语言’的学生。实验导师正是他父亲蒋建国。”程秧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而我刚才看到的那颗头颅……邵师兄,你也注意到了吧,那种腐烂的方式,不像死后损伤,更像是一种……转化仪式的一部分。就像真菌分解朽木,不是为了毁灭,是为了让它成为营养基质,孕育新的菌落。”

邵峥宇沉默地看着屏幕上的图案。扭曲的线条像植物的根须,又像某种古老邪恶的符文。他想起了那颗头颅嘴角诡异的微笑,想起了男孩周明轩空洞的眼神和那句“大家都在家里。在地下”。

“佐基,”邵峥宇扬声,打断不远处佐基对着夜空吞吐的最后一口烟雾,“蒋建国现在的下落?”

佐基掐灭烟蒂,快步走回来,脸色已恢复工作时的锐利:“查过了。蒋多多失踪报案后第三天,蒋建国向学校递交了学术休假申请,理由是‘深入野外进行真菌共生课题研究’。目的地不明,通讯中断。学校以为他是受了打击,也没深究。手机信号最后出现在……”他顿了顿,看向夜色笼罩的后山,“学校后山东侧边缘,然后就消失了。搜救犬去过,反应异常,不肯深入,只在边缘狂吠。”

“看来我们的蒋老师,给自己也发了张‘邀请函’。”邵峥宇冷笑一声,转向高丞,“高副,现场封锁和样本移交你来负责。佐基,联系技术科,我要蒋建国过去五年所有的研究资料、邮件往来、资金流向,特别是涉及校外合作的。程秧——”

程秧立刻挺直背脊。

“你跟我,”邵峥宇的目光扫过他苍白但坚定的脸,“我们去拜访一下那位悲伤的母亲,蒋太太。看看她的‘难过’,底下到底藏着多少开心。”

蒋家住在离漕河一中不远的一个高档小区。凌晨三点,邵峥宇敲开门时,蒋太太穿戴整齐,妆容精致,完全没有深夜被惊醒的慌乱或悲伤过度应有的憔悴。她甚至对邵峥宇身后的程秧露出了一个堪称温和的微笑。

“警官,是不是有多多的消息了?”她侧身让两人进屋,语气关切,眼神却平静无波。

邵峥宇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扫过客厅。装修考究,一尘不染,茶几上甚至还摆着一瓶新鲜的百合。墙上挂着全家福,蒋建国戴着眼镜,儒雅温和;蒋多多笑得灿烂;蒋太太依偎在丈夫身边,优雅得体。完美的三口之家表象。

“蒋太太,”邵峥宇在沙发上坐下,开门见山,“我们在漕河一中实验楼发现了疑似蒋多多的人体组织,正在进行DNA比对。另外,还找到了另一个失踪学生,周明轩,他提到了蒋多多。”

蒋太太脸上的微笑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是吗?”她轻声说,端起茶几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多多那孩子,从小就喜欢搞些稀奇古怪的实验。我和他爸爸说过他很多次,不安全。他就是不听。”

“蒋建国先生目前在哪里?”邵峥宇追问。

“建国?”蒋太太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多多出事之后,他就受不了打击,请假出去散心了。我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警官,找到多多……的东西了吗?”她用了一个微妙的中性词“东西”。

程秧一直安静地坐着,目光却像最精细的探测器,掠过客厅的每一个角落。玄关鞋柜旁泥土的细微痕迹(与实验室指甲缝的黑土色泽一致)、阳台上几盆长势过于“旺盛”、叶片呈现出不正常墨绿色的盆栽、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被百合花香极力掩盖的甜腥气……

“蒋太太,”程秧忽然开口,声音清澈温和,“您阳台上的那些植物,长得真好。是什么品种?我妈妈以前也爱养花,可惜总是养不好。”

蒋太太似乎没料到这个长得过分好看的年轻警官会问这个,怔了一下,随即笑道:“就是普通的绿萝和吊兰,可能这边光照和通风好吧。”

“是吗?”程秧站起身,似乎很感兴趣地走向阳台。蒋太太的脸色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邵峥宇的手机在此时震动,是高丞发来的信息,言简意赅:“生物专家初步判断,实验室发现的真菌具有高度神经活性,可能影响宿主行为甚至感知。周明轩体内检出类似孢子,已隔离。另,蒋建国个人电脑恢复部分数据,加密文件夹内发现大量与某境外非政府组织的通信记录,主题:‘净土回归计划’。”

“净土回归……”邵峥宇在心中默念,抬眼看向蒋太太。对方正望着走向阳台的程秧,嘴角那抹完美的微笑,似乎加深了那么一丝,像面具裂开一道细缝,露出底下冰冷而狂热的内里。

程秧已经走到了阳台上。他弯腰,仔细看着那些盆栽的土壤。不是普通的营养土,是那种细腻、黝黑、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特殊土壤。他伸出指尖,似乎想去触碰。

“别动!”蒋太太的声音骤然尖利,她猛地站起身,刚才的优雅从容荡然无存,脸上是一种混合了惊恐和某种奇异兴奋的表情,“别碰那些土!它们……它们是神圣的!”

程秧收回手,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种冰冷的了然。“神圣的?”他重复,走回客厅,目光直视蒋太太,“用您儿子,还有其他孩子的生命和理智喂养出来的东西,是神圣的?”

蒋太太的脸瞬间扭曲,那精致的面具彻底碎裂,露出底下疯狂的真容。“你懂什么!”她尖叫道,声音因激动而变调,“那是进化!是升华!多多是自愿的!他选择了更高级的存在形式!与大地同寿,与万物共生!那些孩子……他们是被选中的感知者!他们将脱离这具脆弱的皮囊,回归真正的家园!”

邵峥宇站起身,挡在程秧身前,手已按在腰间的枪套上。“蒋太太,蒋多多和周明轩,现在在哪里?蒋建国在哪里?”

蒋太太却突然咯咯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寂静的凌晨格外瘆人。“回家了啊……他们都回家了……在后山,在温暖的、黑暗的、充满营养的泥土里……”她手舞足蹈,眼神涣散,仿佛陷入了某种癫狂的幻境,“很快……很快我们都会回家……泥土在呼唤……你们听……听到了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为含糊的呓语,身体软软地瘫倒在地,嘴角溢出白沫,眼神却直勾勾地望向天花板,脸上定格着一种极度幸福、极度向往的神情。

程秧蹲下身,探了探她的颈动脉,又翻开她的眼皮。瞳孔已经扩散,对光线毫无反应,但虹膜边缘,那圈熟悉的、极细微的绿色光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明亮,像黑暗中苏醒的萤火。

“她被深度感染了,”程秧的声音有些发涩,“或者说,她自愿接受了‘转化’。那些盆栽的土壤,就是载体。”

邵峥宇立刻联系了救护车和高丞。在等待的间隙,他走到阳台,看着那些在夜色中依然郁郁葱葱的植物。程秧也跟了过来。

“那些孢子,”程秧低声说,像怕惊扰什么,“可能通过土壤、空气、甚至直接接触传播。蒋建国研究的,恐怕不只是什么真菌共生……他可能真的找到了一种方式,将人类意识或者某种生命形式,与这种真菌结合。蒋多多和周明轩,还有那些失踪的孩子,可能成了实验体。而蒋太太,是信徒,或者……下一个祭品。”

夜风吹过,阳台上的植物叶片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在极度寂静的深夜里,那声音听起来,竟隐隐像是无数细碎的、渴望的呢喃。

邵峥宇的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佐基直接打来的,背景音嘈杂混乱,还夹杂着高丞严厉的指令声。

“邵子!出事了!”佐基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迫和一丝掩不住的恐惧,“后山!看守后山封锁线的兄弟……失联了!对讲机里最后传来的声音……全是……全是笑声和泥土摩擦的声音!高副已经带人过去了,他不让我跟!操!”

邵峥宇的心猛地一沉。“位置发我,我们马上到。你看好蒋太太,等救护车,然后回队里待命,没有我的命令,绝对不许去后山!”

挂断电话,他看向程秧。年轻实习生的脸在月光下一片肃然,但那双眼睛,燃烧着绝不退缩的光芒。

“邵师兄,”程秧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那不是山。”

“那是一座,醒过来的,饥饿的坟墓。”

警车撕裂凌晨的寂静,朝着漕河一中后山的方向疾驰而去。车窗外,城市的灯火飞速倒退,前方,那片浓郁得化不开的黑暗,正张开无形的巨口,等待着下一个自愿或不自愿的“归家者”。

而此刻,在隔离病房里,昏迷的周明轩的枕边,那从实验室土壤缝隙中钻出的、发着绿光的细小幼虫,正悄无声息地,顺着床脚,爬上洁白的床单,朝着男孩微微张开的、尚存温热的嘴角,蜿蜒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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