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山语

警车在通往漕河一中后山的唯一道路上被拦下了。不是人为的路障,而是自然——或者说,非自然的“生长”。

车前灯刺破粘稠的夜色,照亮了前方诡异的景象:粗大、黝黑、泛着湿冷油光的藤蔓状物(那绝不是已知的任何本地植物)从道路两侧的山体裂隙中疯狂涌出,彼此纠缠绞拧,将柏油路面拱起、撕裂,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缓慢蠕动的活的壁垒。藤蔓表面布满瘤节,一些瘤节开裂,渗出暗绿色的、散发甜腥气味的粘液。更深处,隐约可见藤蔓内部有微弱的、脉动般的绿色荧光透出。

邵峥宇猛地踩下刹车。程秧因惯性向前一冲,安全带勒得肩胛生疼,但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前方那堵“墙”上。

“这是……”程秧的声音发紧。

“活过来了。”邵峥宇的声音冷得像冰,他推开车门,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甜腥气混杂着泥土的腐败味扑面而来。他拔出配枪,打开强光手电,光束切割着黑暗,照在那蠕动纠缠的藤蔓上。光线下,能清晰看到藤蔓表面有细密的、菌丝般的白色绒毛在微微摆动,像在感知,又像在呼吸。

“高丞!佐基!听到回答!”邵峥宇按住肩头的对讲机,频道里只有刺耳的、被干扰后的电流噪音,滋滋作响,隐约夹杂着模糊不清的、像是咀嚼又像是吮吸的怪异声响。

没有回应。

邵峥宇下颌线条绷紧。他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面色苍白但眼神倔强的程秧。“待在车里,锁好车门。如果我十分钟内没回来,或者这东西,”他用枪口指了指前方的藤蔓壁垒,“有任何异常动向,立刻掉头回去,通知指挥部,请求……”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字,“焚烧。”

焚烧。对付未知生物污染的终极手段。

程秧猛地解开安全带:“我和你一起去。”

“这不是演习,程秧。”邵峥宇看着他,目光锐利如刀,“里面可能有超出认知的东西,可能有高传染性,可能……有去无回。你是实习生,没义务……”

“我父母死的时候,现场也有这种味道。”程秧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楔进寂静里,“甜腥味,混杂着……类似蘑菇腐烂的味道。卷宗里写的是‘沼气泄露引发的意外燃烧’,但我知道不是。我闻过那个味道,一辈子都忘不了。”他抬起眼,直视邵峥宇,“我不是为了逞英雄,邵师兄。我是为了答案。为了我父母是怎么死的,为了这些人是怎么变成这样的答案。让我去。我……可能比你们更能‘感知’到它们。”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有些艰难,但异常坚定。

邵峥宇盯着他看了几秒。夜风吹过程秧额前微湿的黑发,年轻人眼里有一种近乎献祭般的决绝光芒。邵峥宇想起了实验楼隔间里,程秧面对那颗人头和断手时,虽然颤抖却依然上前检查报告的模样。

“跟紧我。”邵峥宇最终吐出三个字,转身走向那道活的壁垒,“别碰任何东西,别离开我超过三步。一旦觉得头晕、恶心、出现幻觉,立刻告诉我。”

程秧用力点头,从后座抓起一个备用的强光手电和一根警用甩棍,快步跟上。

接近藤蔓壁垒,那股甜腥腐烂的气味更加浓烈,几乎凝成实质,粘在皮肤和呼吸道黏膜上。藤蔓的蠕动似乎随着他们的靠近而加快了,瘤节开合,粘液滴落,在路面上腐蚀出一个个细小的坑洞。那些白色菌丝齐刷刷地转向他们的方向,仿佛无数只微小的眼睛。

邵峥宇举起枪,但不知该瞄准何处。打穿它?可能引发更剧烈的反应。烧了它?火势可能失控,引燃整片山林,而且高丞他们很可能在里面。

就在他犹豫的刹那,程秧忽然低呼一声:“看那里!”

邵峥宇顺着程秧手电光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藤蔓壁垒靠近右侧山体的部位,有一个不自然的凹陷,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撞击过,几根粗大的藤蔓断裂,断口处流出的不是植物汁液,而是暗红色的、接近凝固的粘稠物质,散发着铁锈和腐败混合的气味。而在那凹陷下方的地面上,散落着几个闪闪发光的东西。

警徽。还有半截染血的、印有“特警”字样的袖标。

邵峥宇瞳孔骤缩。那是先期抵达、负责封锁后山入口的特警队员的标志。

“他们进去了?还是被拖进去了?”程秧的声音有些发颤。

邵峥宇没有回答。他蹲下身,用戴着手套的手指小心拨开断裂藤蔓旁堆积的腐殖质。泥土下,露出一小块黑色的、坚硬的碎片。他捡起来,就着手电光仔细辨认——是枪械的撞针碎片,边缘有高温熔化的痕迹。

“交过火。”邵峥宇的声音低沉下去,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什么样的东西,能让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特警在开枪后依然被突破,甚至可能被……

他不敢想下去。抬头看向那藤蔓壁垒,断裂的藤蔓后方,黑黢黢的,仿佛一张通往地狱深处的巨口。对讲机里的干扰声似乎更大了,那模糊的咀嚼吮吸声也变得更清晰,更密集,仿佛有无数张嘴,在黑暗深处贪婪地吞咽着什么。

“邵队!程秧!是你们吗?!”

一个压得极低、带着粗重喘息和难以掩饰惊惶的声音,突然从藤蔓壁垒侧后方一片茂密的、同样被黑色菌丝覆盖的灌木丛中传来。

邵峥宇和程秧立刻调转枪口和手电。光束穿过灌木缝隙,照出一张沾满泥土和暗绿色粘液、几乎辨不清原本面貌的脸。但那身被撕扯得破烂的特警制服,和那双在强光下骤然收缩、却依然透出求生意志的眼睛,让他们认出了来人——是第一批封锁小队的一名年轻队员,代号“山猫”。

“别过来!”山猫的声音嘶哑急迫,带着恐惧的颤抖,“这周围……到处都是……活的!”

他话音刚落,邵峥宇和程秧就感到脚下的地面传来一阵轻微的、如同无数根须在地下蠕动的震颤。紧接着,他们周围十几米范围内的土地,如同沸腾般翻涌起来!数不清的、手指粗细、顶端带着尖锐口器的黑色根须破土而出,像无数条毒蛇,朝着两人所在的位置疯狂刺来!

“后退!”邵峥宇厉喝,同时一把将程秧向后推开,自己则朝扑来的根须扣动扳机!

枪声在死寂的山林中爆开,子弹撕裂空气,精准地打断了几根最近的根须。断裂的根须喷溅出更多暗绿色粘液,落在地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但更多的根须毫不停滞,继续涌来,速度快得惊人!

程秧被推得踉跄后退,几乎摔倒。他背靠警车,心脏狂跳,但训练的本能让他举起甩棍,狠狠砸向一根试图缠绕他脚踝的根须!根须应声而断,断口处喷出的粘液溅到他裤腿上,立刻灼烧出几个小洞,皮肤传来针刺般的痛楚。

“上车顶!”邵峥宇一边持续射击,一边朝着程秧大吼。子弹打断一根又一根根须,但它们的数量仿佛无穷无尽,而且断裂后,断口处会迅速生长出新的、更细密的须状物,攻势更猛!

程秧咬咬牙,猛地拉开车门,手脚并用地爬上车顶。居高临下,他看清了形势——以他们为中心,方圆二十米内的土地都在翻涌,黑色的根须如同潮水般从地下涌出,目标明确地围攻邵峥宇!而邵峥宇且战且退,试图向警车靠拢,但退路也被不断冒出的根须切断!

“邵师兄!左边!”程秧在车顶大喊,同时用手电光柱指向邵峥宇左后方一根悄然袭来的、格外粗壮的根须。

邵峥宇闻声迅速侧身,根须擦着他的战术背心刺过,在凯夫拉材质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划痕。他回手一枪打断这根根须,额角渗出冷汗。这些东西的力量和速度超乎想象,而且似乎有某种协同攻击的智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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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猫!有没有路!”邵峥宇一边更换弹匣,一边朝灌木丛方向吼道。

灌木丛一阵晃动,山猫似乎在挣扎。几秒后,他嘶哑的声音传来:“有!往我这边!三点钟方向,那棵最大的枯树后面!有个塌陷的土洞!我们……我们之前就是从那里退出来的!里面可能通到别处!”

枯树?程秧顺着山猫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大约三十米外,有一棵明显已经枯死、但依然顽强挺立的巨树,树干上同样爬满了黑色藤蔓和菌丝。树下方的地面,似乎有一个不规则的、被植被半掩的凹陷。

“走!”邵峥宇当机立断,不再与根须纠缠,转身朝着枯树方向冲刺,同时不断开枪清理前方挡路的根须。程秧也从车顶跳下,紧跟其后,用手里的甩棍和手电拼命拨打从侧面和身后袭来的根须。

粘液不断飞溅,腐蚀着衣物和皮肤,火辣辣的疼。空气里的甜腥味浓到几乎令人窒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腐烂的灼热感。程秧感到一阵阵头晕恶心,眼前的景象开始微微摇晃、重叠。他甩甩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紧紧盯着邵峥宇的背影。

越来越近!枯树就在眼前!

然而,就在他们距离枯树不到十米时,异变再生!

那棵枯死巨树的树干,突然从中间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缝隙深处,不是树木的纹理,而是蠕动的、暗红色的、仿佛血肉般的组织!紧接着,数条碗口粗细、表面布满吸盘和尖刺的、类似巨型章鱼触手般的猩红肉须,从那裂缝中暴射而出,以比黑色根须更快数倍的速度,朝着邵峥宇和程秧卷来!肉须尖端张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螺旋排列的、如同锉刀般的利齿!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那些黑色根须只是障眼法和消耗品!

“躲开!”邵峥宇怒吼,向前猛扑,同时转身将程秧狠狠推开!

一条肉须擦着邵峥宇的后背掠过,尖刺撕开了他的外套和里面的衬衫,在皮肤上留下数道深深的血痕!另一条肉须则卷向了被推开的程秧的腰部!

程秧只觉一股难以抗拒的巨力缠上了自己,那力量大得惊人,瞬间勒得他几乎窒息!肉须上的吸盘紧紧吸附在他的皮肤上,传来可怕的吮吸感,而顶端那张开的、布满利齿的口器,正朝着他的头部凶狠咬来!

千钧一发之际,枪声再响!不是来自邵峥宇的方向!

一道炽热的弹流精准地打在那条卷住程秧的肉须中段!特制的穿甲燃烧弹瞬间撕裂了肉须坚韧的表皮,暗红色的腥臭体液和着粘液喷溅而出!肉须剧烈抽搐,松开了对程秧的束缚!

程秧摔倒在地,剧烈咳嗽,腰部火辣辣地疼,被吸盘吸附过的地方一片红肿,甚至开始发紫。他抬头望去,只见枯树侧后方一片被藤蔓覆盖的岩石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影。

高丞。

副队高丞单膝跪在岩石上,手中突击步枪的枪口还冒着青烟。他脸上沾着血污和泥土,战术服多处破损,但身姿依然挺拔如标枪,眼神冷峻锐利,死死锁定着那棵裂开的枯树。在他身旁,还躺着两个昏迷不醒、但似乎还有呼吸的特警队员。

“高副!”程秧又惊又喜。

高丞没有回头,只是冷声下令:“邵峥宇,带程秧和伤员进洞!快!”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那枯树裂缝中又涌出更多猩红肉须,狂乱地挥舞抽打,同时,地下涌出的黑色根须也再次暴动,仿佛被高丞的攻击激怒!

邵峥宇没有丝毫犹豫,冲到程秧身边,一把将他拽起,又将地上一个昏迷的特警队员扛上肩,朝着枯树下那个塌陷的土洞冲去!“山猫!出来带路!”

灌木丛一阵悉索,山猫连滚爬爬地钻出来,脸上惊魂未定,但还是咬牙冲在前面,率先钻进了那个黑黢黢的、仅容一人通过的土洞。邵峥宇将肩上的队员塞进去,然后推着程秧:“进去!”

程秧看了一眼还在岩石上、独自面对无数根须和肉须围攻的高丞,咬了咬牙,弯腰钻进了土洞。洞内狭窄潮湿,弥漫着更浓郁的腐烂和甜腥气,但至少暂时安全。邵峥宇紧随其后钻了进来。

土洞似乎通向山体内部,倾斜而深邃。山猫在前面摸索着带路,邵峥宇扛着伤员,程秧踉跄跟着。身后,土洞入口外,枪声、肉须抽打岩石的闷响、根须破土的簌簌声、以及某种难以形容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低沉嘶吼混杂在一起,越来越远,又仿佛无处不在。

不知在黑暗中行进了多久,前方隐约传来微弱的光亮,还有……水流声?

“快到……快到我们之前发现的暗河了……”山猫喘息着说,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也有一丝深入骨髓的恐惧,“但那里……也不太对劲……”

他们终于爬出了狭窄的通道,来到一个相对开阔的地下空间。一条约三米宽的地下暗河在黑暗中潺潺流过,河水幽暗,看不清深浅。河对岸,是一片更广阔的、被奇异荧光苔藓微微照亮的空间,隐约可见嶙峋的钟乳石和石笋。

而让他们血液几乎冻结的是,在暗河岸边松软的黑色泥土上,散落着几件衣物——漕河一中的校服,以及……几副沾染了暗绿色粘液、空空荡荡的、仿佛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彻底掏空、只剩皮囊的特警战术背心。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那些衣物和背心旁边,松软的泥土上,印着许多杂乱的足迹。有军靴的印痕,有运动鞋的印痕,还有一些……光脚的、小巧的、明显属于孩子的脚印。

所有的脚印,都指向暗河深处,那片被微弱荧光照亮的、未知的黑暗。

邵峥宇轻轻放下伤员,走到岸边,蹲下身,用手指抹起一点泥土。泥土是温热的,带着一种不正常的、生命脉动般的微颤。他将泥土举到鼻尖,除了那熟悉的甜腥腐烂味,还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类似婴儿奶香混合着血腥的诡异气味。

程秧也走了过来,他的脸色在荧光苔藓的映照下惨白如纸,但眼睛却亮得惊人。他死死盯着那些孩子的脚印,然后缓缓抬起头,望向暗河对岸那片被荧光微微勾勒出轮廓的、巨大而诡异的阴影。

那阴影,依稀是一个庞大无比的、由无数植物根须、菌丝、以及难以名状的有机质纠结缠绕而成的、如同心脏般缓慢搏动着的……

巢。

或者,用蒋太太那疯狂呓语中的词来说——

“家”。

暗河的水流声,在此刻听来,仿佛成了某种巨大生物沉睡时的鼾声。

而他们,刚刚闯入了它的“口腔”。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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