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方楷莹猛睁开眼。

明亮白炽的灯光晃眼, 湿润眼角积蓄着眼泪,一睁眼流入发鬓。

她双手使力,推开轻压在身上的男人, 翻身坐起, 两条光腿收紧蜷回被窝,后背紧紧靠着床头。

刚挂在脚踝的内裤遗留在外。

汪先生的白衬衫松开两道扣, 领口被水迹浸湿, 他舔舔唇,看着方楷莹漂亮的锁骨,那里有被他吮出的淡色红痕。

“你喝酒了?”她哑着声问。

“嗯。”他目光迷离涣散, 点头的动作也很迟钝。

方楷莹发觉自己声哑, 估摸着是刚才在情梦中哑了嗓, 有点不好意思,“喝水吗?我给你倒。”

她急匆匆伸腿探到床下的拖鞋, 刚从床上站起来,就被一条手臂拦腰按倒。

“刚喝过。”他轻舔唇角, 喉结缓动, 咽下回味,沉甸甸的目光定在她脸上, 拉起她的手, 放在身下湿透的床单, “还洒了不少。”

以前他从来不说这样调情的话,以为方楷莹不会喜欢。

安妮给他讲过“叫.床事变”的故事, 他却对自己也没什么自信, 怕她反感,每次就连喘都很克制,同样的, 他也从未见过方楷莹今天这样的状态,纵情的、娇媚的、活色生香的。

如果她没在最后时刻念出那个名字,今晚应该是浓情蜜意的一晚。

她念得不真切,含含糊糊。

但他听清楚了。

即便如此,他也愿意把一切都进行下去,甚至觉得她最好不要醒,就把他当做那个人,给他更多的怜爱和纵容。

现在她醒了,回避着他的注视。

“你别这样,我不想。”

“他可以这样吗?”

忌妒的种子在酒精灌溉下疯狂生长,紧紧缠着心脏,他扯开衬衫扣子,双手按住方楷莹的膝盖用力分开,揽住膝窝将一双腿禁锢在臂中。

“我对你太温柔了,是吗?”

“其实你不喜欢这样,喜欢甄世明那样吗?他是怎么弄的,你告诉我,我可以学!”

方楷莹从未见过汪先生如此发狠的一面,他本是温柔和善的人,做不了强硬的事,就连现在勃然发怒,也要把她的腰往床上提一下,免得她失去重心摔在地板上。

哪知方楷莹抬手便扇在脸上,又一脚踹在心口,毫不留情的冲击力让他撞到衣柜边棱,尖锐的痛感从后背蔓延到胸腔,他整个人靠着衣柜,一滩烂泥般滑坐在地。

他从来没见过方楷莹这样,她胸腔鼓鼓,鼻翼翕动,脸色比平时还要无情,他的酒醒了一半,良知逐渐回笼。

仰视着她,看得太久脖子会累,眼睛会疼,他摘下眼镜扔在地上,双手用力搓搓脸,呼叹出灼烈的酒气。

“对不起,我...”

“你应该觉得对不起。”方楷莹把脸扭开,迅速穿好衣服,用手指梳顺乱七八糟的头发,说:“我不喜欢你这样。”

汪先生沉默垂头。

“我去给你倒水。”

她不想和他待在一起,去厨房热水,手放在冰凉的台面,手指没有节奏的敲动着,反复在想他说的那些话,心里有种莫名的烦躁感。

忽然听到卫生间里有呕吐的声音,过去查看,汪先生刚吐完一次,正往嘴里灌漱口水,见她站在门口,红着眼圈把门一关。

方楷莹:“......”

他们之间的相处一直保持着体面和客气,谁都不想让谁看到窘态,今晚,确实都逾越了。

她回到卧室,捡起地上扔着的眼镜,用湿巾擦干净,放回到床头上,想等他吐好了再还给他。

外面迟迟没有声响,方楷莹又有点儿担心,穿着拖鞋啪嗒啪嗒走出去。

未婚夫站在鞋柜旁,一手撑着摇晃的身体,一手翻看纯白色的婚礼手册。

里面夹着一张儿童的油画,标题是大人的字体,字形张扬锋锐,力透纸背。

【我们一家】

浅黄的落日铺成底色,圣瓦西里教堂在画卷正中,拜占庭式的建筑融合了巴洛克元素,多巴胺配色像彩色糖果跃然纸上,能看得出画画的孩子色彩感觉敏锐,天赋极佳。

但汪先生注意到的,是教堂前并排牵手的一家四口,他不懂画,却很懂甄世明是什么意思。

仅仅是在开会时故意露出吻痕暗暗宣誓主权,就能引来甄世明一连串的疯狂反击,他不仅记仇还很会报仇。

他已经领教了甄世明的手段,重要的是,他看到了甄世明这一系列操作背后的逻辑。

他不想让方楷莹结婚。

不管是出于未了的爱,还是源自被抛弃的恨,只要他们在甄世明的视线之内,方楷莹就不能顺利结婚。

汪先生垂头丧气地看着,把画抽出,从中间撕开,撕到一半却被方楷莹抢了过去。

不需要任何言语,她的行动说明一切。

他看着自己的婚礼手册,突然觉得一切都是巨大的笑话,别人有没有笑过他他不知道,他自己先沉闷地笑了一声。

“楷莹,如果我现在问你,你还想要平淡的生活和恋人吗,你会怎么回答?”

方楷莹知道平淡的生活和恋人象征着汪先生,但她现在看着他的脸,再也无法把平静安好和他画上等号。

“我不知道。”

她心里很乱。

汪先生点点头,酒醒了。

他合上婚礼手册,抱在怀里,对方楷莹说:“今晚的事我很抱歉。”

说罢,径直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今晚的一切都突如其来。

她睡不着。

坐在书桌前,手边是那张被撕成两半的画,她借着凌晨的灯光用心粘好。

橙橙画人像很会抓特征。爸爸唇上的伤痕,方楷莹细弯的柳叶眉,橙橙手里握一枚橙子,芯芯的裤子上画满红色小爱心。

方楷莹认真欣赏一番,心情才平静下来,又拿出情绪手册,找到心理医生的名片,拨电话过去。

“我的感情生活出现了一些问题。”



再次来到赵医生的治疗室。

方楷莹还是选择坐在角落靠墙的小沙发,她主动来的次数少,小时候都是妈妈陪着来,以前在外地不好总来,搬到京市以后她倒开始主动来了。

赵医生还记得她第一次主动来,怀里抱着情绪手册,脸上的表情仿佛发生了天大的事,翻来情绪手册给她看,上面两行字。

【害怕——甄世明】

【心里咕咚咕咚——甄世明】

十七岁的方楷莹天真地问:“我百度过,这是心律不齐,赵医生,能不能给我做个心电图?”

她把前因后果讲给赵医生听,很老实地没有漏掉任何一个细节,仅仅是和甄世明两次见面的情形,她就讲了半个小时。

赵医生笑笑,从前都是听方楷莹妈妈说病情,这小姑娘就抱着靠枕看着窗户走神,从没见过她说这么多话。

“现在有两种可能,一种可能是你确实喜欢这个男孩,一种可能是危险情景让你产生了心动的错觉,专业术语叫做吊桥效应,我更偏向于后者,你认为呢?”

“后者!”

方楷莹很肯定,因为她喜欢的人只有妈妈和弟弟,原因也很简单,他们对她好,而甄世明根本对她不好,她怎么会喜欢?

“我的建议是我们可以利用吊桥效应,作为一种治疗方向,如果这样的刺激会让你感受到更丰富的情绪,不妨试试过山车这样的游戏项目,或者多跟这个男孩接触一下。”

方楷莹听得直摇头。

她再也不想见甄世明了。

然而删除视频后没过多久,他们就再次见面了。

起因是方楷杰为了和甄宝珠约会,半夜爬上甄宝珠的卧室,结果从二楼上摔了下来,他摔断了腿和胳膊,却在医院住院时就被警察找上门。

甄家告他非法侵入住宅。

“这件事情很难处理,孩子已经满十六岁,对方很懂法,说造成了严重的精神损害,会被认定为情节严重,一旦定罪,最高三年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孩子还这么小,最好是争取和解,赔偿损失。”

方楷莹在病房门口偷偷听到律师和方霞谈话,妈妈在外面泣不成声,但回到病房前就把眼泪抹干净,打了热水给方楷杰擦脸,一句重话都没骂。

方楷莹和妈妈一起坐公交回家取钱,方霞一直望着窗外发呆,再回头又是满脸泪水,从包里拿出纸巾摁在脸上。

回到家里方霞收拾了方楷杰的枕巾和床单,胡乱包成一大裹装进袋子里,让方楷莹抱着。

方楷莹怀抱着鼓鼓囊囊的大袋子,小尾巴似的跟在妈妈身后,方霞去厨房收拾饭盒,又从床垫底下摸出几张银行卡,方楷莹一直跟着,在屋子里转来转去。

“你先放下,我们还不回医院去。”

方楷莹低着头,松开抿紧的嘴唇,小声说:“妈妈,我...认识...甄...宝珠。”

方霞停住动作,问:“你怎么认识她的?”

方楷莹没回答她的问题,还死守着方楷杰的恋爱秘密,不知大人一眼就明白怎么回事。

她只回答说:“我们是同龄人,我可以先试着跟她谈谈。”

“不用你管,你别添乱。”方霞叹口气,说:“我先跟她家长谈谈,看多少赔偿能够,已经要到她爸的联系方式了。”

方霞摸了摸口袋,里面有甄家留的联系电话,律师写在纸条上,而方楷莹在妈妈出去给方楷杰打饭时,偷偷从外衣里摸出纸条。

打开一看,果然。

【甄世明】

-

方楷莹又一次和甄世明见面。

她站在高高的门外,由西装革履的大人领进去,带到露天泳池边儿。

年轻人在开夏日派对,她仿佛误入另一个世界。

泳池碧蓝,水波清澈,音乐声震耳欲聋,一群男孩女孩在池中嬉闹,女孩们面容姣好,青春洋溢,穿布料很少的泳装,男孩们也光着半身,身材高大结实,到处散发着男性荷尔蒙。

几个男孩怪闹着把坐在充气气垫拍照的女孩掀翻入水,尖尖的叫笑声此起彼伏。

方楷莹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对旁边的大人说:“叔叔,我找甄宝珠。”

大人偏了偏头,她顺着目光看去。

躺椅上睡着一位。

穿一条黑色沙滩裤,小腿修长,大腿肌肉线条明晰,一直延伸到窄腰腹肌处。方框黑墨镜把五官衬得更立体,皮肤更白,湿发向后倒着,露出形状完美的发际。

他的手懒懒搭着,握一羊脂白的玉把件,刚得的,手感冰凉细腻,甄世明喜欢得很。

方楷莹看了一会儿,扭头又对大人说:“叔叔,我找甄宝珠。”

即便她声音很小,甄世明也听到了,半坐起身,懒懒一指泳池,饶有兴致地问:“你看哪个是甄宝珠?”

她哪里认识甄宝珠?

站着不动,看着他。

倒是泳池里喊声一片,叫她过去。

“小妹妹!你站近点儿来看!”

“她是甄宝珠!”

“她才是甄宝珠!”

方楷莹走到泳池边,凭着方楷杰的形容仔细辨认,他只说甄宝珠是最漂亮的人儿,但这里每个女孩都各有各的漂亮。

她看着,忽然泳池边游出一个男孩,伸手过来拉她的脚踝。

下意识的防御。

方楷莹一脚踢在男孩脸上。

“嗷!”

男孩捂着脸,痛呼一声。

泳池的笑声沸反盈天。

后来方楷莹知道,那是秦赫。当天游泳池里有秦赫,有甄美丽,而甄宝珠是笑得最大声那个。

当时方楷莹心里慌张,往后连退几步,便撞在甄世明身上,他身上带着泳池里的潮气,湿发的水珠顺着颈线没入胸肌,又洇在方楷莹的T恤上。

甄世明把墨镜卡进发间,低眉看着她,方楷莹仿佛又听到咕咚咕咚的心跳声。

“我找甄宝珠。”她一直保持着手贴裤线的好学生站姿。

“你是复读机吗?”甄世明扬起唇角,露出一抹坏笑:“报警的人是我,你找甄宝珠不找我,是怕我么?”

方楷莹咬紧唇壁,鼓起勇气摇头。

甄世明手指轻蜷,把白玉捻在指尖,俯身与她对视,女孩睫毛长长直直,透着股倔劲儿,但仅抬一下眼迎他目光,羽睫又迅速盖住眼帘。

他发出很轻的笑声:“嗯,不怕我。”

方楷莹手心里早就出了汗,暗暗贴着牛仔裤的裤缝,炎热的夏天,甄世明的笑容让她有种头晕中暑的感觉。

甄世明把一条大浴巾披在肩上,看了一眼保镖,迈开长腿走了。

方楷莹愣站原地,直到保镖提醒:“这里不方便说话,请跟我来。”

方楷莹第一次进甄世明的卧室。

整体深木色的复古风格,很有品味,套间设计,衣帽间与浴室相连,木地板一尘不染。

方楷莹站在环幕玻璃窗前等着,那窗户仿佛吸收了所有的阳光,她的T恤后背渗出更多汗,那片小小的湿印早已融进热汗之中。

甄世明洗了个澡,再从浴室出来清清爽爽,他穿一身舒适垂顺的亚麻,logo很小,在胸口处,一手仍握玉,一手拿杯冰橙汁,但不是给她喝。

他看方楷莹,觉得有趣。

房间这么大,她偏站在最晒处。

刚才踢人踢得起劲,现在站在那一动不动,看上去是老实姑娘,蔫坏蔫坏的,一点儿亏都不吃。

“知道刚才踢的是谁吗?”

“你想跟你弟弟一起进去?”

方楷莹摇头,声音很轻地问:“想和解的话...得赔多少钱?”

他把吸管抿在唇边,人舒舒服服窝进桌边躺椅,懒懒散散地说:“你是说踢人脸上这次,还是侵入住宅那次?我建议你赔这次,方楷杰让他进去老实几年。”

方楷莹听不懂明显的玩笑话,想了很久,默然无语,摘下手表,轻放在他的书桌上。

甄世明斜看一眼,眉棱微抬,“什么意思?”

“你不是对我的手表感兴趣吗?”她脸上没笑,还敢笨拙地讨好:“送给你。”

“谁要你的破东西。”甄世明狠狠棱眼。

方楷莹吃了瘪,手摸在桌上挪,悻悻去拿手表,甄世明手指一勾,把表拿走了。

三秒钟就改主意了。

他起身走近,唇边凉凉的气吹在方楷莹额头:“我对你的破手表没兴趣,但对你这个人有兴趣。”

作者有话说:吊桥效应:心理学中的一种情绪唤醒效应,指当人处于紧张、危险或刺激的情境(如走吊桥)时,会因生理上的心跳加速、呼吸急促等反应,错误地将这种生理唤醒归因于身边的人,从而产生浪漫的好感或爱慕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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