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方楷莹本来只是想探头观察, 却被一双深邃眼瞳捉住,甄世明双唇微张,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方楷莹又以迅雷之速闪进衣帽间。

甄世明甚至怀疑自己眼花, 但身后那个房间的木门确实开了一道缝, 隐隐有灯光漏出。

他回过头,眼珠微动, 看向郁闷的秦赫, 说:“你把那首歌再放一下,我去个卫生间。”

“你上厕所都得要伴奏啊?”

“嗯,再放一遍。”甄世明点点头, 一句话说在秦赫心坎儿里:“这破歌一听就让人尿频。”

趁秦赫放歌倒酒的间隙, 甄世明拐进衣帽间, 他一开门先把容易暴露的水晶吊灯给关上,房间瞬时黯淡。

方楷莹带着孩子挤在衣柜和门的缝隙里, 呼吸都缓慢下来,刚想着他到底有没有看到自己, 就被人轻易捕捉到所在方位, 又被一把扯住脖颈拉到男人面前。

他的震惊与愠怒方楷莹逐渐看清。

“你怎么在这儿?!”

“我...”

橙橙扑过来抱住爸爸的腿,刚要开口喊爸爸, 就被甄世明单手拎起来, 抱在怀里迅速捂住口, 一声“爸爸”成了呜呜的闷声。

他低声斥问:“还带着孩子?!”

“你小声点儿~”

方楷莹急得要捂他的嘴,他却抱着孩子躲开脸, 坐在换鞋凳上, 怀里抱着橙橙,一手揽住芯芯,玻璃柜的薄光落在他身上, 压低的眉峰如光刀雕刻,愠怒的神色不见温和。

“我来陪蓝梦拿东西...”她莫名心虚。

甄世明视线淡扫,见她那额间的细汗,再看一片狼藉的现场,心里大概明白怎么回事儿,更生气了。

“你带着孩子来偷东西?”

“是拿…”

方楷莹下意识反驳,芯芯则站在爸爸身边,低头看着脚尖,声音颤颤地说:“妈妈是带我们...玩儿游戏。”

甄世明仰面深叹,来不及再发火,只能先想办法把这三个人弄出去,“一会儿别出声,我想办法带秦赫去二楼,你们从小门走,然后赶紧给我回家去!”

“可是...还没搬完...”方楷莹说。

甄世明瞠目无语,从没见过如此大胆的窃贼,猛地站起身走到面前,戳了戳方楷莹灰头土脸的脑袋,狠声道:“要不要我帮你搬?然后我们双双入狱,橙橙和芯芯送去孤儿院?!”

方楷莹被戳得脑瓜晃荡摇摆,甄世明临走前还拧眉撂话:“等回家再跟你算账!”

甄世明关门走远,芯芯一脸无措地揪住妈妈的衣摆,小身子紧紧贴着,惊慌地问:“妈妈,我们是不是做错事了?”

方楷莹比手势让孩子静音,依然倔强地说:“我们这是乐于助人。”

-

甄世明愁苦的脸色在返回客厅之时隐藏,坐在沙发上重新保持松弛的姿势,一边喝酒一边用余光观察秦赫,放下酒杯突然说:“刚才我好像在你家看见老鼠了。”

“怎么可能?”秦赫不信。

“独栋别墅进老鼠不是很正常?”

秦赫犹疑,“你看清楚了吗?”

“嗯,从我眼前窜过去的,”甄世明面不改色,淡声说:“一大两小,跑楼上去了。”

秦赫真信了,脸色一变,关掉破歌,拿起手机拨电话,“我得赶紧让物业来人,蓝梦最怕老鼠了。”

甄世明点点头,起身活动筋骨,讽刺道:“你不也怕么?胆子还没有橙橙大,你叫我声爸爸,我帮你把老鼠赶出去。”

“去你大爷,谁说我怕了?”

“那一起上去看看?”

秦赫犹豫半晌,眼睛一闭,“去就去,我先上去把书房门关好,别让老鼠把蓝梦的书给啃坏了。”

甄世明歪了歪头,意思“您走前边”,秦赫胆战心惊,扶着楼梯缓步前进。

甄世明跟在他身后上楼,路过衣帽间时食指中指交叠,看似随意悠然地轻叩一声。

方楷莹趴在门板听动静,听到甄世明故意加重的脚步声上了二楼,就打开衣帽间的门,拉紧孩子们的手飞快地跑了出去。

在甄世明眺望的眼光中,方楷莹被两个小孩拉着跑,三只小鸟呈“人”字阵型飞远,伸开的手臂像一对对翅膀,细长脖子还挂着香奈儿夏季限定迷你包。

甄世明:“……”

方楷莹跑到车前已经气喘吁吁,实际上距离不远,但始终紧张地憋着一口气,让她差点儿窒息。

现在脱离危险境地她才回想,那些惊险刺激的时刻甄世明总会出现,或者也可以说甄世明总是制造惊险刺激。

回想起他出现在衣帽间扣住她脖子的时刻,回想起年轻时他也总是这样,在破旧的楼道扣住后脖颈与她接吻,再看她鬼祟警惕的眼瞳发笑。

现在想起曾经不是个好时机,她觉得口干舌燥心也慌,蓝梦递过冰凉的矿泉水,她拧开瓶盖,就着冬日的冷空气大口喝下,最后觉得是因为压抑得太久,干一次坏事,就会特别兴奋。

蓝梦也三魂丢了七魄,抚着胸口喘大气,“吓死我了,我刚才还在整理后备箱的东西,突然就听见楼里有我前男友的歌声,你们要是再不出来,我就打算冲进去救你们了。”

方楷莹想起甄世明那副凶相,咽下口水,说:“如果我明天失联了你再想办法救我吧。”

-

方楷莹把蓝梦送到二奢店,她看起来不是第一次卖包,和老板很相熟,她说以前谈恋爱时秦赫送的包不符合心意,都转手卖了,结婚后都是自己刷副卡买,就没再卖。

老板邀请方楷莹也留下聊聊天,方楷莹摆摆手,耿直又坦诚地说自己不是目标客户,拉着两个孩子回家去了。

晚上她给孩子做了芙蓉汤,孩子们折腾了一下午又饿又累,风卷残云后就洗澡躺在床上,芯芯都不磨着讲故事就睡着了,可甄世明迟迟未归。

芯芯虽然睡着,但小手还是扯住她的衣角,脑袋依恋地靠在妈妈怀里,方楷莹也懒得挪窝,和孩子依偎着睡了一小觉。

直到听见房门发出轻微的响动,方楷莹应激似的睁眼,今天净听这木门开合的响声了。

甄世明携着淡淡酒气回来,把孩子的卧室门轻轻打开,站在门口定了一会儿,又轻手轻脚走到早已熟睡的芯芯床边,在小孩额头亲了一下。

方楷莹已经醒了,但不敢睁眼,睫毛抖动着装睡,她能听到甄世明亲小孩额头的微小声响,也能感受到他的目光实质般压在她身上。

“我知道你没睡,出去聊。”

方楷莹喉头吞咽,缓缓睁开眼睛,与甄世明黑沉的眼瞳对视,沉甸甸的目光让她的心抖了一下。

等她不情不愿地走出房间,甄世明靠在门外墙壁,脖颈折下盯着一处虚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见她出来,一言不发往书房走。

那是离孩子卧室最远的房间。

他今晚确实喝了酒。

方楷莹下午逃走之后,甄世明就把秦赫带到衣帽间,在被“洗劫一空”的房间里和他坦白一切,说会赔。

秦赫倒是没表现出暴跳如雷,只是问他:“蓝梦是不是真的不回来了?”

于是两个失意的男人喝了一晚上酒,此时他眼皮叠粉,嘴唇嫣红,眼瞳却如墨黑。

方楷莹跟在他身后走进书房,早就做好心理建设,准备要接纳一场狂风暴雨,也决意不还嘴,不吵架,尽力维持和平。

甄世明的声音平缓低沉,像是暴雨来临前沉闷的乌云,他叫她方楷莹教授,问她:“今天出门之前有没有咨询律师?入室盗窃判几年?”

方楷莹本来没打算还嘴,但这定罪太重,她并不想认,“我和蓝梦是去拿回属于她的东西,不是入室盗窃。”

甄世明呵笑一声,抿住的双唇收敛失望,微垂的眼尾挑起锋芒,“那你躲什么?大大方方往出搬,为什么带着孩子躲?”

“我只是...怕他们吵架。”她低声说。

甄世明眉间浅皱,扯起唇角冷笑,此刻尚且能保持冷静平和:“怕吵架,不怕进监狱?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秦赫报警抓你呢?”

方楷莹茫然:“他真会抓我吗?”

“你现在才想这个问题吗?!”甄世明暴怒,拳头砸在桌面,声若洪钟吼道:“我从小教孩子,别人的东西不许随便拿,你可倒好,直接带着去偷了!你不是教授吗?这么为人师表的?!我今天如果不出现在那,是不是就该出现在警察局捞你?!”

方楷莹的肩膀抖动一下,脸也冷下来,知道自己有做的不妥的地方,但听不得甄世明说“偷”。

“对不起,我不应该带着孩子去,给他们做了不好的示范,明天我会跟孩子解释清楚的。”

“你什么意思?”甄世明腾的一下起身,椅子在地面划出刺耳声响,“不带孩子你就能去了是吗?你自己被抓起来就不用我捞你了吗?!”

“我想帮蓝梦,她也曾经帮过我,”她偏移眼神,不愿和他对视,冷淡地说:“我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代价自己承担。”

甄世明咬紧牙关,双手扶桌,看她的眼神恨不能把她咬死,“我中午给你发微信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觉得自己无所不能是吗?是!你上能钻研创新搞发明,下能翻墙越窗当窃贼,你不需要依靠任何人!做什么事不需要和任何人商量!”

他最恨方楷莹的独断,就像当年走的时候,她没给过沟通和挽留的机会,现在也只会说:“你有话好好说,别喊。”

“你给我好好说的机会了吗?!”甄世明眼尾泛红,必须把前几年的事都翻出来,“你当年走时候有想过和我好好说吗?今年你回来之后有想过告诉我一声吗?!”

“你能不能别提以前的事儿?有意思吗?”她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不耐烦地抬高声音,“我们不是说好了为了孩子不吵了吗?我已经跟你道过歉了,你到底想怎样?”

“凭什么不提?”甄世明走到她面前,一盏灯下的身影笼罩着她,英秀的面容有点儿扭曲,“你的眼里只有孩子吗?可我就站在你面前,就算生下两个孩子,你也从来没爱过我!我在你心里是可有可无的角色,所以你可以说走就走,随时就走,那你现在走啊!”

方楷莹觉得他简直无可救药,再谈下去也没有必要,转身要走却被甄世明紧紧扣住肩膀,他胸腔起伏着逼视,眼底涌起一层薄薄的泪。

“我要走,你放开我。”方楷莹平静地说。

“你觉得我会留你吗?”他的手指越扣越紧,让方楷莹感到疼痛,“你是不是觉得我还爱你所以有恃无恐?”

“没觉得,”她浅浅皱眉,“我知道你恨我,如果你要重提当年,我只想问你一句,我怀孕的消息你早就知道,你、告诉我了吗?”

没有。

甄世明沉默。

“所以我知道你恨我,”她的眼里也有泪花,抿紧的唇缓缓松开,“我也恨你。”

她的手握住甄世明发力的腕骨,指甲扣入纹身之中,留下尖利的印记和疼痛的感觉,将他的手从肩膀甩开,以为狠话说尽,彼此都能冷静下来,但当她把书房的门打开,却又被头顶突然而来的力按住门板,将那道门重重磕上。

扳过她的身体,后背撞在门上,他的手掐住方楷莹的脖子,虎口抵住咽喉,滚烫的指尖触到颈侧的吻痕,他气息沉沉,眼底泛红,仿佛下一秒就要将细长的脖子掐断。

说不清是爱是恨,

她的心仿佛渴望这份危险。

病了、疯了、不正常了。

“怀孕的事我跟你道过歉了,”甄世明的声音和手一起颤抖着,“跪也跪了,耳光也打了,不够吗?”

“今天我也跟你道歉了,”方楷莹眼角的泪要随时溢出,哽着嗓说:“要我给你跪吗?还是你也打我?”

她一副愿打愿杀悉听君便的样子。

当年就是这样,她侧过脸闭着眼,对他说:“你也可以打我。”

现在什么都变了,她的年龄长了,身份变了,唯一不变的是她那倔强伤人的性格底色。

甄世明的手逐渐往上,摸到细棱的下颌,薄情的嘴唇,用手指描摹这总是伤人的双唇,呼吸声渐渐重了,手上的力渐渐轻了,方楷莹的眼泪藏在长密的睫里,听他在耳边一字一句。

“我不想打你,我想操.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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