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为什么?”

方楷莹与甄世明同时开口, 只是一个懵懵懂懂,一个语气生硬。

甄真放下筷子,端详方楷莹那一无所知的脸, 无奈地轻轻叹息, “你回国之后招博士生,是不是拒绝了李副院长极力推荐的人选?”

“嗯, 我是婉拒了他。”方楷莹解释道:“因为当时学生名单已经定下了, 而且他推荐的人选并不优秀。”

甄真深深闭上醉眼,唇角向下弯去,不知道该怎么说她, “楷莹, 你刚回国, 不懂这里面的门道,李副院长是课题评审团里的泰斗, 掌握着很多项目和资源,扶持过的教授现在也基本纳入专家团。”

“有一部分国家课题的研究方向都是专家团分析研究, 很多时候是先有方向, 再组建团队,你猜这些组建团队、申请基金的教授有多少是嫡系学生?这些人只需要邀请评审团的专家泰斗, 开几次学术研讨会, 得到他们的“指导”, 经费的事儿就基本算是成了。你能懂我的意思吗?”

“不懂。”方楷莹摇头。

甄世明好像有点儿懂了,“内定。”

甄真白他一眼, 说:“这叫学阀。是一颗盘根错节的大树, 掌握资源的人就是扎实的根,而那些年轻的教授就是人家开的枝散的叶,楷莹刚回国时, 人家李副院长是欣赏的,主动抛出一个小橄榄枝试探,结果呢?”

她一摊手,又比了个刀斩马下的手势,“你一斧子给劈断了,人家肯定就不能拿你当自己人了,所以我说,你身上事儿还多着呢,信不信?以后如果还有利益纠葛,排挤、打压那都在所难免,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方楷莹拧着眉头尝试理解,向来倔强认死理的她此时也依然,斩钉截铁地说:“我的研究方向是最前沿的,申报指南我也看过,都是一些老方向,根本没有任何新意。”

“所以你觉得你的报告会脱颖而出?”甄真斜睨一眼,讪讪地说:“别傻了,这个游戏不是这么玩儿的,以前你不懂,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方楷莹托着腮想了半天,说:“我...举报他们。”

“你举报谁?经费没有申请下来,人家一定有正当理由,这种学术资源垄断的内部自有一套运作完整的体系,能让你找不出任何举报理由。”

甄真想了想,说:“我能帮你做的,只有缓和关系,人家看在我的面子上,说不定能再试着和你接触一下,下次再有这样的人塞进来,你就当个吉祥物养着呗,发论文的时候带个名字,这次...你就当吃一堑长一智。”

“我……”方楷莹还没开口拒绝,甄世明已经替她说了:“她干不来这种事儿。”

如果方楷莹有这样的“高情商”,懂得如此“变通”,那甄世明这些年的罪都白受了,在这方面,甄世明对她还是了解的,方楷莹也犹豫着点了点头。

“那你说怎么办?”甄真转问甄世明。

甄世明神色淡淡,语气轻轻,但眼睫下埋着阴翳凶狠,“我现在还没弄懂你们学术圈这一套,等我弄懂了——”

“不用,”方楷莹依然坚信她的方向没错,会获得资金支持,“我相信评审团会公平公正,难道我们受教育这么多年,连最基本的公平都做不到吗?”

-

现实会给理想主义者迎头痛击。

一切正如甄真所说,方楷莹的申报没有通过,理由竟也被甄真猜中,而后她又接连申请了两三个基金,都以失败告终。

初出茅庐的方教授还没有如鹰一般展翅,就被接踵的失败磋磨成了沉默的家雀。

自己当老板不像做研究员时不用操心,没申到基金,经费就不足以维持实验室运营,看着账上越来越少的资金,再看看运作的机器和学生,她第一次有了家里揭不开锅的苦恼感觉。

就连吴忧也看出来她心情不佳,提着奶茶鬼鬼祟祟凑近一看,方楷莹正趴在电脑前对着账目表数余额,仿佛多数两遍就能多个零出来。

“导儿,咱们实验室破产了?”

方楷莹如梦惊醒,迅速握住鼠标关闭界面,矢口否认:“没、没啊。”

吴忧:“完了,肯定破产了,导儿你脸上都写‘我是穷鬼’了!”

“出去,做你的实验去。”方楷莹突然急了,把她赶出去,又在她出门前严肃道:“出去别乱说。”

吴忧走后,方楷莹又陷入烦恼。

从前遇到困难她会积极求助导师,现在估摸着玛丽教授不会接她电话,只好致电安妮,侧面打探看看玛丽教授的实验室是否有过类似经历,有没有什么解决经验可以借鉴。

“那你可问对人了。”安妮在电话里说:“以前呢是不缺钱的,但上次不是跟你说大资金在撤退,我们实验室也缺资金,玛丽教授把好多学生都典当给别的老板干活了,换点儿钱回来补贴“家”用,你手上有几个学生?你的硕导好像挺厉害的,手上没个几百万的项目经费?”

方楷莹:“...挂了吧。”

典当学生的事儿方楷莹也干不出来,她自己焦头烂额,也没工夫细问为什么玛丽教授的实验室已经穷到这个样子。

安妮又发来短信。

【玛丽教授最近还在卖专利。】

方楷莹心念一动,当初回国之后确实有几家企业想买她的专利,但她不想卖,汪先生都帮她拒绝了,如果现在实验室真的运营不下去,该卖还得卖。

-

晚上回到山顶别墅之前,她到人才房里找到自己的各项专利证书,顺便监督蓝梦的申博准备情况。

回去之后甄世明的晚饭已经做好,她怀里抱着一大堆材料,说已经吃过了。

“哦,也没做你的。”甄世明说。

她上楼换衣服,下楼心不在焉地陪孩子们玩儿一会儿,等孩子们累了睡了,她回到卧室,把那些专利证书都擦干净,铺展在地毯盘着腿托着腮,思考卖哪个好。

回国之后这些事项都是汪先生负责,相当于半个秘书半个经纪人,于是在他们分手几个月之后,方楷莹首次拨通汪先生的电话。

接通之后,双方却沉默良久。

汪先生先打破沉默,问她:“最近还好吗?”

方楷莹手指抓着地毯上的绒毛,虽然对方看不到,但还是点点头,“生活上...挺好的,橙橙和芯芯都认我,我们相处得不错。”

汪先生敏锐地察觉,问道:“工作上不好吗?”

“...嗯。”

方楷莹把申请资金失败的事情告诉他,这个时候她才明白,汪先生一直在为她的工作做保障,是她一直清高傲慢地忽略这细水长流的一切。

他在电话里静静听着,沉默片刻后说:“这种现象不止是国内有,国外也有,只要你自己做老板就会面临这样的问题,我当时劝过你收下那个学生,但你也不听我的…算了,不说这些了,现在我应该从那个方向来帮你?”

方楷莹手里摸着专利证书,“我打算卖掉专利来维持实验室,是想问问你,当时那些企业的联络电话你还有没有?”

方楷莹这边是半夜,而汪先生那边正是早上,他的声音听起来温和明朗:“我帮你联系一下,好吗?”

与人沟通是方楷莹的弱项,更不用提如果她是乙方的情况下,汪先生不愿意看她逼着自己,那样她会难受,效果也会很差。

“如果你还愿意接受我的帮助…”

方楷莹思考过后,说:“谢谢你。”

“明天回复你。”挂断电话之前,汪先生忽然问她:“我没有挑拨关系的意思,只是我看到甄世明的社交账号,似乎你们…相处得也不错,现在你的实验室缺资金,他没有给予帮助吗?”

方楷莹说:“我没有告诉他。”

那天从甄真家出来之后,方楷莹再也没和甄世明聊过工作的事,这几次资金申请失败,方楷莹都没有向他透露过。

“楷莹,有时候我会对你们的关系感到好奇。”汪先生在电话里叹息:“你们曾是亲密的恋人,现在共同抚养两个孩子,却好像又...仅此而已。”

“你缺资金他有钱,但你却不想求助于他,好像只把他当做抚养孩子的父亲,我走之后,还以为你们没有阻碍会水到渠成,看来,我不是你们之间的阻碍……楷莹,你爱他吗?”

方楷莹用沉默告诉他,他的困惑不会有答案,他也不再追问,只说:“我会尽力帮你,明天等我电话。”

“好。”静默许久的方楷莹简短道。



挂掉电话,方楷莹走出房间准备在睡前去孩子卧室看一眼,刚打开门,甄世明就在门外“路过”。

他站定门前,手扶门框,疑神疑鬼的目光探进房间,问:“摆那么多证书干什么?”

方楷莹摇摇头,说:“不干什么。”

“刚才跟谁打电话?”

“没谁。”

她打算关门,甄世明却伸进手臂挡住,不等她说什么,他便如年轻那样推开门,大摇大摆霸占她的床,屈膝依靠床头看着满地的专利证书。

方楷莹不再搭理他,蹲身把证书捡起,一个个收拾好。

他像一直等着她问点儿什么,而她不闻不问,现在他等不了了,说:“我挺有钱的,你能看得出来吧?”

“嗯。”方楷莹默默翻了个白眼。

他用眼尾扫视,漫不经心说道:“虽然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最近怎么回事,本来不想管你,但你要是求求我,我也能——”

“不求。”方楷莹赶他起来。

甄世明不情不愿下床却死皮赖脸待着,“...不求也行,当我借给你也成,有了你还我,没有就不用——”

方楷莹:“不借。”

几次说话被打断,甄世明的耐心被消耗得所剩无几,跟在她身后追问:“你什么意思?”

“不想欠你,不想把关系搞复杂。”方楷莹冷淡地说,现在真没心情跟他闹。

“你当你欠我的少啊?你当咱们俩现在关系特简单吗?”甄世明被她气笑,“你明明不想卖专利,为什么非得跟我犯倔呢?跟别人打电话特别有耐心,跟我说两句话就甩脸子,你真当我脾气好是吧?”

方楷莹被他吵得更心烦,把被子一掀就钻进去,“孩子都睡着了,我也要睡觉了。”

一说睡觉,甄世明更不困了。

上次擦枪走火之后方楷莹一直躲他,人不在身边那几年怎么都能忍,人在身边就突然心痒难耐忍不了,他干脆又犯浑,也爬上她的床,凑近搂住,手也轻车熟路伸进睡衣里,人在耳边低喃“阿莹”。

烦恼把性.欲都阉割掉了,方楷莹一脚把甄世明踹下床去,最近积蓄的负面情绪一下子汹涌而出,她彻底炸毛了。

“你大半夜发什么情?!滚出去!”

她的手臂重重挥指向门。

甄世明不乐意了,“你这人怎么回事儿,刚刚还暗示我,现在又踢我又让我滚?!玩儿我呢?!”

“我什么时候暗示你?”

“你跟我说孩子都睡着了!”

方楷莹:“……”

“滚、出、去!”

这是明示了吧!

“你让我滚我就滚?”甄世明扶着被踢痛的侧腰,“我怎么那么贱呐?!”

“那我滚。”方楷莹下床趿拉拖鞋。

甄世明眼里冒火,把她按坐在床上,“你是不是不识好歹?上次吵架就因为你什么事儿都不和我商量,现在你还这样。”

“孩子的事儿我可以跟你商量,去拜访老师我就跟你商量了,得到你同意我才带孩子去的。”她认真,也讲理。

“那你的事儿呢?”

“我的事儿和你没关系。”

甄世明气得咬牙,恨她不求助不依赖,“我这是可是为你好,不是要害你。”

“我分不清。”她坐在床边垂首。

“这句话我五岁时候就开始听我妈讲,怀孕之后你也和我说过,我分不清是真的为我好,还是为了把我锁在你们身边,你们还说爱我才这样,听起来是很无私,但我每次乖乖听话之后,就是更深一步的套牢,我不觉得那是爱。”

后来她意识到有些人的爱是绳索,不知不觉就将人捆绑,所以格外警惕。

甄世明无语良久,深邃的眼眸凝望着她,唇边忽然露出戏谑而苍凉的笑意,“难道你现在知道什么是爱了吗?你得到心理医生的准许了吗?她为你的情感做了最权威的判定吗?”

方楷莹喉间缓动,闭上眼睛,说:“是的,我现在知道了。”

就算闭上眼,她也能感觉到那双眼睛盯着她,似乎想要看到内心深处,他一直追寻的答案,就在那颗跳动的心脏里藏着。

“我不爱你。”方楷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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