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我不爱你。”方楷莹说。

甄世明凝视的眼瞳逐渐湿润, 一点点红丝从瞳仁处散去,他眼不错神地盯着她,想在她脸上找出说谎的漏洞。

“我知道啊。”他肩膀塌下来, 嘴唇颤抖, 语气却故作轻松,“方楷莹, 你的心通通都拿来爱自己了, 现在能分出一小部分耐心和同情给橙橙和芯芯,我已经很满意了。我对不起你,记恨我是应该的, 你最好记住那种感觉, 然后恨我、一直恨我、永远恨我。”

方楷莹始终挺着背, 直直地、纹丝不动地坐在床尾,不管他此刻是喧嚣还是憎怨, 她都打算用沉默来抵扛。

“我现在不需要你爱我,你以后爱谁也与我无关, 你的实验室破产还是倒闭更和我没关系, 哪怕你再走到哪儿去,我也无所谓!我们现在是共同抚养孩子的关系, 儿子是我的底线, 如果你的恨让甄橙和甄芯伤心, 我弄死你。”

只有提起孩子,方楷莹始终僵硬的眼光才能柔软下来, 而语气还是像一块冒着冷气的冰:“好, 很高兴我们能达成共识。”

甄世明比年轻时更成熟,不会无休无止的争执,现在的他会把脚边的抱枕踢开, 然后拂袖而去。

而方楷莹坐在床边,看着别墅外潺潺流动的喷泉水系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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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系由专业设计团队设计,耗工费时。

中式静雅风格,环绕式池塘水流明澈,夏天池里鱼儿跃动,植物的碧色和苔藓的湿气能让人内心平静,方楷莹当年眼见这潺潺水系一点点建成。

那时她还不知道自己怀孕,只以为是情绪占据精力,所以人总是困倦,又将不时的呕吐和没来的例假都归结为悲伤后遗症。

在母亲的葬礼上昏厥之后,她在医院住了几天,突然无依无靠的人,只能紧握住身边递来的手。

而出院后,沉默寡言的她被带到山顶别墅,甄世明对她说:“住段时间,换换心情。”

她点头答允。

山顶别墅总是没有信号,她那段时间也丝毫没有和外界联系的欲望,每天就坐在房间里,呆呆看着外面还未建设完成的空地,那个地方空空的,就像她的心一样。

甄世明也不知道在忙什么,一向闲散的他好像忽然多了很多正事儿,一问他时,他就屈指刮刮她的鼻尖,懒笑着说:“我在忙着接家里几个企业,挣点儿钱给你花。”

有一次他回家早,见方楷莹看着窗外愣神,也坐在她身边,弓腰以她的角度看出去,发现什么都没有。

“你看什么呢?”

“外面,空空的。”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里面,空空的。”

甄世明垂眸,什么都没说。

但没过多久,她就在一次眺望中看到几个男人在楼下测量汇算,人家在楼下忙了一整天,她就在楼上静坐看了一整天,懒得下去问,只等甄世明回来问他。

“哦,建个池子。”他答。

工程队加班加点,十几天弄成一个庞大的水系,甄世明牵着手带她去看,晃动的湿风扑在脸上,中央喷泉的水流逆着地心引力向上喷涌那一刻,她才浅笑一下。

甄世明把家里那条红龙鱼一起挪来,知道她喜欢喂鱼,给她找事情做转移注意力。

时间的流动她不在意,也不知在山顶别墅住了多久,只觉得人长胖了些,头发长了些,甄世明亲自上手修剪挡住眼睛的发梢时,她忽然想起问:“几个月了?”

嚓嚓作响的剪刀悬停在额前,甄世明沉默片刻,声音平淡地问道:“你说什么几个月了?”

“我在这儿住了几个月?”

“...快四个月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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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知道的事总瞒不住,因她总说心脏空,甄世明怕是心血管疾病,带去医院重新检查,医生问诊之后给她开CT,甄世明却拒绝了,她坐在诊室,听甄世明说先做个心脏彩超就好。

B超室里,方楷莹双手捂腹平躺。

医生问她:“那里不舒服?”

“心脏,还有...”她把手缓缓挪开,说:“肚子。”

好心的女医生做完心脏检查,说没什么问题,又问她:“反正已经躺在这儿了,我先给你做个腹部彩超,你一会儿下去补费,不然还得排队,好吗?”

方楷莹点点头。

耦合剂涂在肚皮,她感觉凉,缩了缩肩膀,医生一边让学生记录,一边按动仪器。

安静的诊室响起一阵快速的鼓动。

探头转过一边,又转过另一边,医生对学生说:“两个心跳,听到没?这是双胞胎。”

方楷莹撩起眼皮,不断眨眼。

“我...怀孕了?”

“你不知道自己怀孕?看着都像四个月了。”

方楷莹倒吸口气,内心的慌乱让她的心脏跳得如刚才听到的鼓动一般快速强烈,她的心脏不再空空,全被惶恐填满。

“我怀孕了。”

她手里攥紧B超单,眉头蹙起,黑白分明的眼睛快速眨动,似乎大脑还在处理这突如其来的信息。

甄世明显然比她淡定,只一弹指的怔神,从她手里抽出B超单,揽紧腰,说:“回家说吧。”

回到山顶别墅,她一副惶恐表情,直直看着甄世明,一刻不等地颤声问道:“我们应该怎么办?”

甄世明脸色淡然,眼尾微垂而语气坚定:“生下来。”

方楷莹从小便听妈妈一直说她还是个孩子,现在手放在小腹,竟然不敢相信这肚子里有两个孩子。

这次她没有长辈可以依赖,靠自己也无法做决定,抓紧甄世明的手仿佛救命稻草。

温热的手掌将冰凉的双手覆盖,他说:“我听过一个故事:妈妈转世会做女儿的孩子。”

方楷莹从前本不轻信迷信,但自从怀孕之后,这脑袋好像不太灵光了,便完完整整地把为她编造的故事听完。

“真的吗?”她犹疑问道。

“嗯。”甄世明用慈悲的眼神望着她。

方楷莹心里尚存很多问题,“可我的学业没有完成,还有我们...并没有...结婚。”

甄世明摩挲着冰凉的手,声音温柔得反常:“随时可以结婚,研究生不能生孩子吗?”

“可我...”还想申请博士。

话没说完,甄世明用温情的吻堵住她的唇,高挺鼻梁轻轻磨蹭脸颊,他说:“你担心的任何问题,我都可以解决。”

他花了一整个晚上向她描述携妻带子归家的美好景象,用尚未抵达的未来迷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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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方楷莹真正意识到自己要为人母亲了,她开始像普遍的孕妇那样紧张,激素水平紊乱也让情绪忽高忽低,那段时间她像活在雾里,一边因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而诚惶诚恐,一边又为能感受到的轻微的生命迹象开心。

母亲去世的悲伤逐渐被很多情绪取代,她手上事情也多,硕士毕业论文需要写完,博士申请资料需要准备,精力却不如从前。

甄世明对她关怀备至,创造过一晚上做三十碗芙蓉汤的记录,有时她在半梦半醒间能感觉到甄世明亲吻微微凸起的小腹,如同一个虔诚的圣徒。

本来该是很美好的过程,直到方楷莹发现他风衣侧兜里的验孕单。

他们没有大吵一架,只是方楷莹忽然变得非常沉默,她感觉真实的世界存有虚假,有些东西捉摸不透,比如甄世明的想法。

而经过方霞的葬礼之后,甄世明就觉得方楷莹有点儿不正常,虽然她一直话也不多,但彻底沉默的时候更让人觉得害怕,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事来,但他能感觉到方楷莹本就不坚定的心在无声摇摆。

他宁愿大吵一架,再去把她哄好。

几天没说话之后,他找来表妹甄美丽送应酬醉酒的他回家,虽然挨了几个耳光,但正说明她在乎,只要他知道她还在乎他,就有信心能把人哄好。

于是他屈膝跪在方楷莹面前,用怜惜的眼光看着她,屈尊降贵地求她好好把孩子生下来,也对她说:“以后咱两好好的。”

他用句句真话与诚挚请求,哄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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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的人总会有考虑不周的时候。

京圈的纨绔少爷第一次有了深远的愁绪,也在仔细筹划未来,他要在家族有更多话语权,好让心爱的女人嫁进高门阔府时不受牵制,但比他考虑更深远的人先敲响了山顶别墅的大门。

方楷莹当时正站在厨房,靠着大理石岛台,弓腰吃甄世明亲手做好留下的冰糖草莓。

盛夏孕妇总是受罪,她想吃冰糖葫芦,甄世明说得少吃山楂,用冰糖草莓替代,同样冰冰甜甜。

门口有开门的响动,她一直起腰,融化的糖浆就滴在睡衣上,纸巾一抹,更拖出深深的痕渍。

方楷莹翘起手指揪衣服,低头啧了一声,“我又把衣服弄脏了,你还得洗。”

再一抬眼,面前的贵妇目光凛然地看着她,伴随左右的,是甄世明留下的保镖。

方楷莹见过,甄世明的母亲。

只是她们上次相见就不愉快。

她舔了舔唇角的糖浆,又用手擦干净,挪步走过去问“阿姨好”。

贵妇苏秀眼光由上至下打量,姑娘头发润泽柔顺,皮肤白透,四肢纤细,挺着圆鼓鼓的肚子,看得出来在这儿被养得很好。

“坐下说吧。”苏秀并不急躁。

方楷莹老老实实坐在沙发,用抱枕遮住早已显怀的肚子,把抱枕的毛穗在指尖绕得乱七八糟。

苏秀甩了个眼神,左右保镖就退出房子,偌大的空间安静无比,苏秀叠腿坐在沙发另一侧,身上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场。

“听说是双胞胎?”

“嗯…”

苏秀又问她几岁,家住哪,几口人,她低着头,问什么都拘谨地回答,却不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苏秀早就知道。

“确实和甄真说的一样,你是个腼腆的姑娘。”苏秀说:“我来之前她嘱咐过我,让我别吓到你,你现在没有被我吓到吧?”

方楷莹攥住已经被她扯掉的抱枕毛球,含含糊糊说:“没、没有。”

“那我们的寒暄就先到底为止吧。”

这……是寒暄吗?

苏秀说:“即便甄真跟我说你样样优秀,但我对你最初的印象很不好,现在…也不好,个中缘由你也知道吧?”

方楷莹耷着眼角,轻轻嗯了声。

“我儿子很喜欢你,他最近在干什么,有什么目的我也知道,我们甄家不会逼着孩子搞联姻这种事,世明选喜欢的姑娘结婚,我们也不会极力反对。”

方楷莹的心刚放松了些,苏秀就话锋一转,说:“但未婚先孕的不行,一则这不是有教养的姑娘能做出来的事,二则这对甄家来说搞不好是丑闻。”

方楷莹抿紧唇,无从反驳。

苏秀沉吟片刻,似乎在想体面的说辞:“甄家不会接纳你,但可以接纳孩子。你把孩子生下来,做过亲子鉴定之后,再把孩子交给甄家,我们可以让孩子得到最妥善的照顾,你也能得到一笔足够的钱,可以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远走高飞去挥霍,世明也许会伤心一段时间,但男人嘛,身边很快会有新人。”

方楷莹显然没有听出亲子鉴定背后的深意,只明白对方是让她把孩子交出来,怀孕之中产生的母性与对未出生孩子的依恋让方楷莹不能接受这样的提议,她眉棱微皱,拘谨变成冷硬。

“如果我不愿意呢?”

苏秀扯唇一笑,早有预料,她听过太多此类故事,专走捷径的年轻姑娘妄想凭借孕肚嫁入豪门,或者带着肚子去国外生下,回国以子要挟。

但这个女孩又有些不同。

她不紧不慢拎起地上扔的爱马仕,从里面掏出装订整齐的学术论文,厚厚一沓纸扔在方楷莹面前。

“这里面写有你的病例,述情障碍。”

“很有意思的病,赵医生的论文里大篇幅是写你,写你不能感受别人的情绪,也无法准确判断自己的感情,听着像个只会接收明确指令的机器。你确定这样的病人可以照顾好孩子吗?”

假如孩子哭了,你会安抚吗?

假如孩子笑了,你也能会心一笑吗?

方楷莹沉默了。

苏秀款款起身,面对着脸色苍白的年轻人,眼光中的慈悲怜惜与甄世明如出一辙,唇角挂着高高在上的笑意:“介于你的病情,我给你一段时间考虑,一个月之后我再来,期间不要试图离开,这栋房子里所有人都不会告诉世明我今天来过,你也一样,对吗?”

她翘起手指按了按太阳穴,像婆婆对儿媳那般玩笑道:“他吵起来我可经受不住,回家还得吃头痛药,不知道你是怎么忍得了?”

就算对方始终面带微笑,还以轻松语气收尾,方楷莹却连恭维迎合的笑容都挤不出来。

“你都没有笑过哦。”

甄世明掐了掐她的脸颊,头枕在大腿上,鼻尖蹭了蹭圆滚滚的孕肚,笑闹着问:“今天怎么了,两个小混蛋又闹你了?”

而方楷莹仍坐在下午谈话时的位置,苏秀走后,她再也没起来过。

此时她摇摇头,说:“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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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甄世明羽翼渐丰,做出的成绩所有人都能看到,所有的一切都能证明他之前只是懒得去做,而他想做的事都能做好。从前他不是这样,比起愁眉苦脸看公司年报,他愿意随心所欲去看好风景,不被束缚的人生是很好,但现在他也甘之如饴,因为想结婚,想当爸爸。

认认真真把想法告诉苏秀之后,他同样得到一份心理学领域的学术论文,从头到尾仔细翻阅一遍,甄世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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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纷纷,树叶凋零。

落在车窗的残叶被风和雨裹挟着、击打着,疾驰而行的车辆驶入山顶别墅,它的自由与生命将在这里苍凉终了。

甄世明淋过凄凉的雨水,带着萧瑟的秋风回到家中,落地灯下蜷坐地毯的方楷莹看起来柔和温软,她双手捧着的和他紧紧攥皱的,是同一篇文章。

极度的愤怒让他变得恶劣,不愿意再将她扶起,坐在对面的沙发看着她,下巴扬起横眉冷对,方楷莹稍仰起头,就与那眼色中的疏离怀疑相对。

“方楷莹。”

“...嗯?”

一叫全名大事不妙。

方楷莹知道他生气,但不知道为什么。

他翻开手里的论文,上面有几十条标注的红线,最刺眼的就是那一段。

【方姓患者,女,早期发现述情障碍,后经情绪识别训练、艺术性疗法等多种方法治疗均无效,进行长期心理干预后,发现其在紧张、刺激、危险情境中产生情绪,遂建议进一步体验,以“吊桥效应”实验提高情绪浓度,后患者自诉对异性“心动”、“产生爱情”,但笔者认为并非如此,而是典型的“错误归因”,患者在刺激情境下对“生理唤醒”产生错误的“认知解释”。

【述情障碍患者情况特殊,所以叫停实验,该项实验为失败案例。得出经验:述情障碍可用刺激情感方法治疗,比如“过山车”等娱乐项目,效果等同。】

【结论为:该名患者对其“心动”异性并未产生“爱情”,述情障碍仍未治愈。】

“方楷莹,这是什么?”甄世明的声音嘶哑沉闷,颤动的眼瞳中依然透露着不敢相信,“为什么这个姓赵的心理医生会说你有病?”

方楷莹双手捧着心理医生的权威论文,指腹逆向刮过书脊,指尖感受着轻微到可以忽略的钝痛感,她一直看着的是相同的一页,低哑着声说:“因为我就是有病。”

这是方楷莹第一次在别人面前承认自己有病,而这个心理医生笔下的特殊“异性”,此时唇微张,眼见红,即便他早意识到方楷莹不正常,却依然不可置信地摇头:“我和你在一起这么久,你从来都没有告诉过我。”

“我妈妈不让我告诉别人,她说...别人知道了会欺负我。”

她望向他,仿佛在问:你会吗?

甄世明的胸腔缓慢地鼓动,手肘抵住沙发扶手,手掌捂住下半张脸,也拦不住鼻腔发酸眼眶发热的感觉,“这么说,里面写的都是真的?后来我们重逢,是你主动找到我,接近我,拥抱我...和我睡觉,都是关于情绪的实验吗?”

方楷莹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她或许想说“医生是给过这样的建议,但更多的是我自己想见你”,但她低下头,看着装订成册的论文,这是白纸黑字,这是研究成果,这是权威论断,她应该相信,就像每次赵医生都告诉她要相信专业医生。

“是。”她艰难地说。

鼓动的胸腔随着一大口气地呼出迅速坍缩,甄世明的嘴唇迅速泛红,血丝在眼中曲折,眼底铺着一层薄薄的泪,“拿感情做实验,你们是医学怪人和实验白鼠吗?我呢?你又把我当成什么?!”

方楷莹不禁被他的吼声吓到,身体抖动一下,双手盘绕腰侧,下意识用手臂紧紧护着小腹。

不止是她,就连入秋后刚挪回鱼缸里的红龙鱼也开始焦躁,不断摇摆尾巴,随时准备跃缸而出。

“说、话!”他气极犯浑,不顾她还是否怀孕,扯住衣领就把人拎起来,血红双目瞪视着她,“你在我身上获得了什么样的情绪体验?啊?!我这样喊你的时候你会害怕?我还真是一个很好的实验对象!除此之外呢?你对我的笑容是真的假的?我亲你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我操.你的时候你是真爽吧?!”

她的孕肚紧贴坚硬的肌肉,她能感觉到甄世明全身都在紧紧绷着,一切仿佛回到初见,那根棒球棍和此时他的鼻尖距离自己只有0.1厘米,她也只能感觉到害怕。

“你放开我!”方楷莹忍不住大喊。

他攥紧拳头扬起手,方楷莹下意识闭上眼睛。

再睁开眼,目光所及是一截绷紧的手腕,腕上的纹身覆于爆起的手筋之上,看起来那么狰狞,他狠声问:“这是什么?你识别情绪之后的随手记录吗?”忽然又自嘲地笑:“真可笑,我竟然把这东西纹在身上!”

方楷莹猛地摇头,“不是,这是我对你的心情。”

他怎么能理解呢?

每个人每一天,时而快乐时而平和时而悲伤,心情早已融入生活的一部分,情绪和四肢五官一样不足为奇,而方楷莹不一样,对她来说,拥有别样的心情,很珍贵。

但他鄙夷,他不屑。

“你对我是什么心情?”他指着论文里的文字,对她吼道:“我跪在你双腿之间,你的水喷在我脸上,那是实验里说的紧张、刺激!回头想想还真是,你他妈只有在这种时候愿意说喜欢我!”

“不、”方楷莹反驳道:“不是你说的这样。”

他们之间有平和的时光,他除夕夜送的俄罗斯套娃,她现在依然喜欢,无聊的时候会摆出来看,最大的是甄世明,小一点的是方楷莹,然后是尚未取名的双胞胎,然后是双胞胎以后会有的妻子/丈夫和孩子。

但她不会表达。

甄世明逼着自己冷静下来,解开紧束脖颈的领带扔在一边,又扯开两道衣扣才能呼吸得上来,冷冷看着她,说:“方楷莹,你拿我做实验这事我能翻篇儿,但你要告诉我,你爱我。”

“我不听这本破书里写的,我要你亲口告诉我。”他握住方楷莹的双肩,目光坚定又脆弱,努力控制不让声音听起来颤抖:“你说你对我有感情,说你爱我,会永远爱我。”

甄世明等待了很久,方楷莹沉默了很久。

她不懂爱,小时候妈妈说爱她,却也想过遗弃她,十几岁时听方楷杰说爱甄宝珠,却被她弄得遍体鳞伤,二十多岁见蓝梦秦赫彼此相爱,可爱来爱去也分手几十次。

她还是不懂爱。

“我...”她目光呆滞,嘴唇缓动:“我不懂什么是...爱。”

“我不要你懂,我要你爱!”他发疯,眼泪夺眶而出也不管,两行热泪在脸畔缓缓流动,却依然凶狠地逼问:“我问你,你到底爱不爱我?!”

她闭上眼睛,不愿意看到甄世明的眼泪,那样一个总是露出痞坏笑容的人,突然流下眼泪会淹没她的心,耳边却是他不停不断的追问“到底爱不爱?”

“我...不知道。”她在连番同样的问话中低声回应,甚至希望他听不到。

但他听到了。

忽然静下来,房子里落针可闻。

甄世明脑海一片眩晕,缓缓松开摇晃她身体的手,失望的目光注入丝缕恨意。

方楷莹终于能挣脱他的手掌,去抚慰焦躁的红龙鱼,她把缓和的灯光打开,再盖上鱼缸的盖子。

甄世明再开口时声音比秋风更冷。

“那你就在这儿想。”

“想清楚了再出门。”

从此之后,山顶别墅大门口增加一倍人手守卫,而楼栋门外有二十四小时巡逻,网络信号全部切断,这是甄世明让她想清楚的方式。

方楷莹后知后觉,她被关了禁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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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楷莹难以得到自由,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山顶别墅是关她的禁闭,而她是他手心里的萤火虫。

甄世明在用甄家一脉相承的手法惩罚她,在等待服软的过程中,甄世明不与她同房共眠,却总是趁她熟睡在深夜潜入,站在她的床前观察她,亲吻她,甚至分开她的双腿舔舐。

第二天他装作无事发生,再问她爱不爱他。

方楷莹不知道到底是谁有神经病,多少个夜晚她不敢睡也压根不敢醒。

于是当苏秀再次造访那天,方楷莹甚至因为这是多天看到的第一张新脸孔,而难以对其产生敌意,她对苏秀说:“我不要钱,我想请您帮我带个东西。”

“什么东西?”

“甄真导师写的推荐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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