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我不怪你怨我,只求……

怀渡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不然怎么解释,他一个大男人,会对着另一个男人的睡脸看到出神?

窗外月色如水,二皇子躺在他身侧,呼吸平稳,睡得正沉。手臂还搭在他腰间,像是怕他跑掉似的。

怀渡盯着那张脸看了许久,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害怕。

可他怕什么呢?

怕今夜发生的事?怕明日醒来面对的那些目光?还是怕——

怕自己竟然不讨厌。

他轻轻挪开那人的手臂,披衣起身,走到窗边。

月光照进来,把院子里的青竹照得影影绰绰。怀渡站了片刻,脑子里乱成一团。

男人和男人,怎么能……

他想起白日里那人说的话——“上辈子你给我生了两个孩子”。

两个孩子。

怀渡闭了闭眼,把那张脸从脑海里赶出去。

荒唐。

太荒唐了。

他活了二十六年,读的是圣贤书,守的是君臣礼。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被一个男人压在身下,还——

还觉得挺好。

怀渡揉了揉眉心,觉得自己真的需要看看大夫。

翌日清晨,他趁二皇子还没醒,悄悄离开了小院。

回到王府,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关就是一整天。

管家来问了三回用膳的事,都被他打发走了。他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本书,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那人的脸。

那人的笑,那人的眼睛,那人凑近时呼吸拂在脸上的温度。

还有那人的话——

“你上辈子给我生了两个孩子。”

怀渡烦躁地把书合上,站起来走了两圈,又坐回去。

他想起从前在兵部听那些老将们说闲话,说起朝中某位大人好男风,被御史参了一本,险些丢了官。

当时他还想,这种事,离自己远得很。

谁知转头就落在了自己头上。

更离谱的是,那人说他们上辈子就是一对。

怀渡不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事。可那些梦呢?那片竹林,那个眉心朱砂的神明,那声温柔的“怀渡”……

梦能做得那么真吗?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二皇子当日下午就找上门来。

怀渡听见门房来报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想说不见。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让他进来。”

二皇子进来的时候,怀渡正襟危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本书,作出一副正在研读的模样。

二皇子走到他面前,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怀渡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硬着头皮开口:“殿下今日怎么有空——”

话没说完,二皇子弯下腰,在他唇上亲了一口。

怀渡僵住。

二皇子亲完,直起身,笑眯眯地看着他:“想你了。”

怀渡的耳根腾地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能板着脸道:“殿下,这是王府。”

“我知道,”二皇子在他对面坐下,“又不是第一次来。”

怀渡被他堵得无话可说,只好继续低头看书。

可他哪里看得进去?那些字在眼前晃来晃去,一个也没进脑子。他只感觉到那人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像有实质似的,看得他浑身发热。

过了许久,二皇子忽然开口:“怀渡。”

“……嗯?”

“你后悔吗?”

怀渡的手顿了顿。

他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那人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得有些小心翼翼,像是在等一个答案,又怕听到那个答案。

怀渡沉默了片刻,轻声道:“臣不知道。”

二皇子的眼神黯了黯。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怀渡垂下眼,把书合上,放回案上。

“殿下,”他慢慢道,“臣是男人,殿下也是男人。男人之间……这种事,臣从未想过。”

二皇子没说话。

怀渡继续道:“殿下说上辈子的事,臣记不起来。殿下说臣给殿下生了两个孩子,臣更是……臣不知道该怎么信。”

他抬起头,看着那人。

“可臣也不觉得讨厌。殿下日日来找臣,臣其实……其实心里是欢喜的。”

二皇子的眼睛亮了亮。

“只是臣不知道,”怀渡的声音低下去,“这种欢喜,该不该有。”

话音落下,屋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二皇子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仰着脸看他。

“怀渡,”他轻声道,“你不用现在就明白。”

怀渡愣了愣。

“你想不明白,那就慢慢想。你觉得荒唐,那就觉得荒唐。”二皇子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弯起来,“反正我有的是时间等。这辈子等不到,下辈子接着等。”

怀渡被他这话说得心头一颤。

这人怎么这样。

明明年纪轻轻,说出的话却像是活了几百年似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被二皇子抢了先。

“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别躲着我。”

二皇子认真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想不明白,可以慢慢想。你心里乱,可以慢慢理。但你别躲着我,别让我找不到你。”

怀渡被他看得有些心虚,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他当时不知道自己会食言。

事情是从半个月后开始变的。

那日朝会上,皇帝忽然下旨,将丞相家的嫡女许配给二皇子为正妃。

怀渡站在朝臣队列里,听见这道旨意,心头猛地一紧。

他下意识去看二皇子的方向。那人的背影僵了一瞬,随即大步出列,跪了下去。

“父皇,儿臣不娶。”

满朝哗然。

皇帝的脸色沉下来:“你说什么?”

“儿臣不娶。”二皇子的声音稳稳的,一字一句,“儿臣心中已有人,此生非她不娶。”

怀渡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还是她?

“胡闹!”皇帝拍案而起,“你才多大,知道什么叫心中有人?朕赐婚是抬举你,丞相家的嫡女,哪点配不上你?”

“丞相家的嫡女自然是极好的,”二皇子俯身叩首,“只是儿臣心中那人,比她更好。儿臣宁死,不负那人。”

怀渡站在原地,手心沁出了汗。

他看见皇帝的眼中涌起怒火,看见朝臣们面面相觑,看见丞相的脸黑得像锅底。

“好,好得很,”皇帝冷笑一声,“朕倒要看看,你心中那人有多好。来人,把二皇子押下去,禁足东宫,没有朕的旨意,不许踏出一步!”

“儿臣遵旨。”二皇子叩首,站起身,转身往外走。

经过怀渡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顿。

只有一瞬。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头也不回。

怀渡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揪着,疼得喘不过气来。

是他。

那个人说的是他。

为了他,那人宁死不负。

为了他,那人当众抗旨。

为了他,那人被禁足东宫,还不知道后面要受什么罚。

怀渡站在那里,满脑子都是那个人的脸,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那句“别躲着我”。

他骗了他。

他当时答应得好好的,可这会儿,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躲。

因为他害怕。

他怕那人真的为他死了,他怕自己担不起这份情,他怕有朝一日,世人指着那人的脊梁骨,说他与一个男人苟且。

他更怕的是,自己其实也想留下来。

怀渡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做出了一个决定。

三日后,边关急报传入京城:北狄犯境,兵部侍郎怀渡请旨出征。

皇帝准了。

怀渡走得很急,急得甚至没来得及去东宫看一眼。他只托人带了一封信进去,信上只有四个字——

忘了我吧。

然后他带着三千人马,奔赴边关。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去打仗的。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去死的。

不是真死,是假死。

他早已安排好一切——战场上会有一场“意外”,他会“战死沙场”,尸骨无存。等消息传回京城,他便隐姓埋名,远走他乡。

去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

去一个没有那个人的地方。

去一个他不用再害怕的地方。

可当他站在边关的城墙上,望着北方的茫茫荒野,心里却空落落的,像是被挖走了一块。

他想起那人说的话——

“这辈子等不到,下辈子接着等。”

傻不傻。

这辈子都等不到,下辈子还等什么?

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怀渡站在城墙上,闭上眼,任由风吹过脸庞。

“对不起。”他无声地说。

然后他睁开眼,转身走下城墙。

三日后,“怀渡战死”的消息传回京城。

据说二皇子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东宫的院子里发呆。

他愣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那封信,轻声说了一句话。

没有人听清他说了什么。

只有近身的内侍看见,他的肩膀在轻轻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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