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谁同你恨海情天ꐦ≖ ≖

怀渡觉得自己大概是被吓死的。

不是夸张,是真的快被吓死了。

事情要从七天前说起。

七天前,他刚在这个叫青石镇的地方落脚。

说是“镇”,其实也就一条街,百十来户人家,藏在山坳坳里,进出只有一条路。怀渡当初选中这里,就是因为够偏、够远、够不起眼。

他租了间小屋,置了些家当,对外只说是个逃难的商人,家乡遭了灾,来这边投亲不遇,只好暂且住下。

镇上的人淳朴,没人多问。

怀渡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松了没多久,他就开始睡不着觉。

白天还好,忙着收拾屋子、置办物件、熟悉地形,能把脑子占得满满的。可一到晚上,躺在那张硬邦邦的床上,脑子里就开始不受控制地想事情。

想那封信。

想那四个字——忘了我吧。

想那个人看见信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想那个人会不会真的来找他。

一定会的。

怀渡翻了个身,盯着黑漆漆的屋顶,心跳得厉害。

那个人是什么性子,他再清楚不过。表面笑嘻嘻的,实则比谁都倔。他说过“别躲着我”,说过“这辈子等不到下辈子接着等”,说过——

他说过很多话,每一句怀渡都记得。

所以那个人一定会来找他。

一定会发现他是假死。

一定会顺着蛛丝马迹追过来。

怀渡想到这里,猛地坐起来,披衣下床,把屋里的东西又检查了一遍。

门窗关好了吗?关好了。

灶台收拾干净了吗?收拾干净了。

有没有留下什么能让人认出来的东西?没有,全烧了。

他站在屋子中央,四下看了又看,确认万无一失,才重新躺回床上。

可还是睡不着。

那个人要是真的来了怎么办?

他会从哪里来?走大路还是走小路?骑马还是坐车?带多少人?

他要是找到这里,自己该怎么应对?

是跑,还是——

怀渡闭上眼,不敢往下想。

就这样,一夜一夜地熬着。熬到天快亮才能迷迷糊糊睡一会儿,睡也睡不踏实,一有风吹草动就醒。

有时候是野猫叫,有时候是风吹门板,有时候只是隔壁老夫妻起夜说话的声音。每一次,他都会猛地睁开眼,手已经摸到枕下的匕首。

然后反应过来,是虚惊一场。

怀渡躺在床上,听着自己咚咚咚的心跳,苦笑了一下。

他一个上过战场的人,刀光剑影里来去自如,如今却被风声吓得睡不着觉。

说出去都没人信。

可没办法。

那人比千军万马都可怕。

就这么熬了七天。

第七天早上,怀渡出门买菜。

他本不想去的。这几日他都尽量少出门,能躲就躲。可家里的米面快吃完了,再不去买,就只能饿肚子。

他挑了个最冷清的时辰——巳时过半,街上人最少的时候。

揣上铜板,挎上篮子,低着头,沿着墙根走。

卖菜的摊子在街尾,一个老妇人守着几筐青菜萝卜。怀渡走过去,蹲下来挑拣,眼睛却忍不住往街口瞟。

没人。

还是没人。

他暗暗松了口气,快速挑了几样菜,付了钱,转身往回走。

走到街中间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马蹄声。

很多马蹄声。

整齐,有力,是军队行进的声音。

怀渡的心猛地一紧。

他下意识往路边靠了靠,低着头,让到一旁。余光瞥见一队人马从街口拐进来,铠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是巡逻的军队。

这个镇子太小,从来没有军队来过。

怀渡的手心开始出汗。

他不敢抬头,不敢动,就那么站着,盼着这队人马快点过去。

马蹄声近了。

更近了。

最前面那匹马从他身边经过,然后是第二匹、第三匹——

忽然,马蹄声停了。

怀渡的心猛地沉下去,指甲深深陷入皮肤,冷汗直冒,心想要不直接跑吧,总比在这愣着强。不动声色的往回退了几步,猫着腰,心里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直到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很轻,却像惊雷一样炸在他耳边——

“停。”

那个字,他太熟悉了。

熟悉到一听就能认出是谁。

怀渡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手里的菜篮子开始发抖,萝卜叶子簌簌地响。

跑。

快跑。

可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也迈不动,只能静静的等待属于他的审判……

身后传来马蹄声,一匹马慢慢走近。他能听见马儿的喘息声,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灼热得像要把人烧穿。

然后,那道声音又响起来,这一次近在咫尺——

“转过身来。”

怀渡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他的腿在发抖,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肚子又开始疼了。

身后的声音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听得怀渡心里发寒。

“不敢看我?”

那人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怀渡,你连死都敢做假,连我都敢骗,这会儿却不敢看我?”

怀渡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站不稳。

那人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像一声叹息,

“你知道这七天我是怎么过的吗?”

怀渡闭上眼。

他知道。

他怎么会不知道。

他每天晚上都在想那个人是怎么过的,想得睡不着觉,想得心口发疼。

可他不敢面对。

“转过来。”

那人的声音忽然又冷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怀渡咬了咬牙,终于慢慢转过身。

然后他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他一年来不敢想起的眼睛。

曾经那么亮,亮得像盛满了星星。可现在,那双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布满血丝,眼底是滔天的怒火和无边的疲惫。

那人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身上的铠甲还带着风尘,像是赶了很久很久的路。

他看着怀渡,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怀渡觉得自己快要窒息。

然后那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怀渡,”他一字一句道,“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掐死你?”

怀渡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那人翻身下马,一步一步走向他。

每一步都像踩在怀渡心上。

怀渡往后退了一步,背撞上了身后的墙。

没有退路了。

那人走到他面前,站定。

两人之间不过一臂的距离。

怀渡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血丝,能看清他眼底的怒火,能看清他眼眶边缘那一点若有若无的水光。

“殿下……”他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

“别叫我。”

那人的声音冷得像冰。

怀渡闭上嘴。

“我问你,”那人盯着他的眼睛,“那封信,是你写的?”

怀渡沉默了片刻,轻轻点头。

“那四个字,是你留的?”

又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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