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昨夜又见当年弃我不会归郎~

怀渡是被拖进寝殿的。

靴底碾过金砖,蹭出一道一道的血痕。架着他的两个内侍松了手,他便像一只破了口的布袋,软软地瘫在地上,脊背抵着冰凉的地砖,抬起头。

摩诃坐在案后。

烛火在他侧脸投下阴影,眉目还是那副眉目,淡漠得像庙里新塑的金身,垂着眼,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案上摊着几份折子,他手里的笔悬在砚台边,慢慢舔着墨。

“殿下。”怀渡开口,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兵部的差事臣交了,府上也抄了,家眷……”

他顿了顿。

“臣没有家眷。”

摩诃的笔落下去,在折子上写了两个字。烛花爆了一声,内侍们悄无声息地退出去,殿门合拢,沉得像合上一座棺椁。

“怀渡。”摩诃终于抬起头,看向他,目光从他脸上的血污,慢慢滑到他被扯破的官服,再滑到那根从袖口露出来的、已经断成两截的玉簪,“你让孤很失望。”

怀渡笑了一下,嘴角扯动脸上的伤口,疼得他皱了皱眉。

“臣让很多人失望过。”他说,“不差殿下一个。”

摩诃站起身。他走得很慢,绕过书案,绕过那盏孤零零的烛台,最后在怀渡面前站定。他俯视着他,像俯视一只折了腿的困兽。然后他蹲下来,与他平视。

“孤说过。”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跑一次,孤抓一次。你真当我没有脾气”

他伸出手,握住怀渡那截断了的玉簪,轻轻一抽。断簪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怀渡的头发散下来,乱糟糟地披在肩上,沾着血,沾着灰。

怀渡的心猛地一缩。他抬眼看摩诃,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但那张脸还是那样,淡漠得像庙里的金身,只有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烧。

摩诃握住他的手腕,把那只血迹斑斑的手掌翻过来,掌心朝上,露出那些被刑具磨破的皮肉。他的拇指按上去,按在伤口上,不轻不重地压了压。

怀渡疼得浑身一颤,但没有躲。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抖,“臣是罪臣,您要杀要剐,给个痛快。”

摩诃没有回答。他低下头,嘴唇落在怀渡的掌心,落在那道最深最长的伤口上。他的唇很烫,烫得像发了高热,烫得怀渡几乎想把手抽回去。

但他没有抽。

摩诃的吻顺着他的手腕往上走,走过那些淤青,走过那些鞭痕,走过那些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留下的伤。他的另一只手探过来,解开怀渡腰间那根已经松垮的革带,扯开那件沾满血污的官服。

“摩诃……”怀渡终于喊了他的名字,声音哑得像从胸腔里剜出来的,“你做什么?”

摩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怀渡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他从没见过摩诃这样的眼神——不是淡漠,不是冷静,不是那个永远高高在上的二皇子。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碎得很深,深到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

“孤不杀你。”摩诃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也不剐你。”

他的手掌贴上怀渡赤裸的胸膛,掌心滚烫,按在那颗跳动得过于剧烈的心脏上。

“孤要你。”

怀渡愣住了。

就是这一愣的工夫,摩诃把他摁倒在地砖上。金砖冰凉,硌着背上的伤口,疼得怀渡倒吸一口冷气。他下意识想挣扎,手腕却被摩诃攥住,压过头顶,动弹不得。

“殿下——”他的声音变了调。

摩诃俯下身,额头抵住他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那双眼睛近在咫尺,近得怀渡能看清里面所有的血丝,所有的疲惫,所有那些从不肯示人的东西。

“你跑啊,不是能跑的吗?”摩诃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怀渡,我想把你死—”

他的嘴唇压下来,咬在怀渡的嘴角上,咬出一道血痕。

“孤当你死了。”

怀渡疼得弓起腰,背脊离开地面,又被摩诃按回去。他尝到血腥味,自己的,也许是摩诃的。那只压着他的手烫得吓人,另一只手在他身上游走,粗暴得像在寻找什么,又温柔得像在抚摸什么。

“摩诃……”他喘着气喊,“你疯了……”

摩诃没有回答。他的吻从嘴角移到下巴,移到喉结,移到锁骨,一路向下,留下一串滚烫的印记。他的手掌抚过那些伤,那些旧疤,那些新添的伤痕,抚得很慢,慢得像在记诵一卷经书。

怀渡仰面躺着,望着头顶的藻井。殿里只点了一盏烛,光影憧憧,照得那些描金的纹路忽明忽暗。他的身体疼得发颤,心里却空了一块,空得发虚,空得发慌。

“摩诃。”他又喊了一声,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到底……”

摩诃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东西终于不再遮掩——欲念,恨意,还有一种更深的、更浓的、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它们混在一起,烧成一片,烧得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孤到底什么?”他问。

怀渡望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满脸的血污里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

格外温柔。

“你到底是要我死。”他说,“还是要我活?”

摩诃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怀渡的颈窝里,埋了很久很久。久到怀渡以为他睡着了,久到那盏烛火跳了最后一跳,几乎要灭了。

然后他听见摩诃的声音,闷闷的,从自己的颈侧传来:

“孤要你。”

他的手臂收紧,把怀渡箍进怀里,箍得死紧,紧得像要把这个人揉进骨头里。

“孤要你活着。”他说,“活着,留在这里,留在孤身边。”

他的声音在发抖。

“哪也不许去。”

怀渡没有说话。他望着头顶的藻井,望着那盏将灭未灭的烛,望着黑暗一点一点漫上来,漫过雕梁画栋,漫过金砖玉砌,漫过他们纠缠在一起的身体。

许久,他抬起那只没有被压住的手,慢慢落在摩诃的背上。

轻轻地,拍了一下。

睁眼的时候,已经晌午了。

怀渡拾起不堪入目的身子,颤颤巍巍的起来了,衣服已经穿不了了,又没有找到适合他的衣裳。又气又急,裹紧被子,小声嘟囔着……

摩诃一进门就看到怀渡只漏了一个头在外面,可爱的心都化了。转头看见怀渡愤愤的眼神,又停下来蠢蠢欲动的手。

"我没有衣服穿""哦"

"就一个哦"怀渡知道摩诃在逗他,气的起身去挠他,被子半落,若隐若夕的春色让老禽兽欲大发。

一番激烈打斗过后……

最后还是给怀渡穿上了衣服,主要摩诃怕自己jing尽而亡。

怀渡觉得自己可能是历史上第一个把皇子寝殿住成牢房的王爷。

不对,牢房都没这么难跑。

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

三天前,他被摩诃从青石镇“请”回殿之后,就再也没能踏出过那道门。

不是被锁着,是根本跑不掉。

这人简直阴魂不散。

每天怀渡清晨睁开眼,那人已经坐在床边,托着腮看他:“醒了?饿不饿?我让人熬了粥。”

怀渡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片刻后,身后传来那人的声音:“不起来?那我陪你躺着。”

怀渡腾地坐起来。

洗漱的时候,那人靠在门框上看他,看得他浑身不自在。

“殿下没有自己的事要做吗?”

“有啊。”那人眨眨眼,“我的事就是看着你。”

怀渡深吸一口气,把脸埋进帕子里。

用早膳的时候,那人坐在他对面,一边给他夹菜一边絮叨:“这个是你爱吃的,这个也是你爱吃的,这个你上辈子爱吃,这辈子应该也爱吃——”

怀渡放下筷子:“殿下,臣自己会夹。”

“我知道。”那人笑眯眯的,“可我想给你夹。”

怀渡被他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盯着,只好低头继续吃。

就这么熬了三天。

第三天夜里,怀渡终于忍无可忍,决定跑。

他等到半夜,确认隔壁没有动静,悄悄起身,披上外衣,蹑手蹑脚地摸到窗边。

窗户推开一条缝,月光照进来。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翻窗——

“怀渡。”

身后传来一道幽幽的声音。

怀渡僵在原地。

他慢慢转过身,看见那人坐在榻上,披着外衣,正托着腮看他。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亮得像两只灯笼。

“殿下……还没睡?”

“睡了。”那人打了个哈欠,“又醒了。”

“为什么醒?”

“梦见你要跑。”

怀渡噎住。

那人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看他推开的窗户,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

“去哪儿?”

怀渡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那人叹了口气,伸手把他从窗边拉回来,按回榻上,给他盖好被子。

“睡吧。”那人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明天接着跑,我接着抓。”

怀渡:……

翌日,怀渡决定换条路。

窗户不行,那就门。

他趁那人去上朝的功夫,溜出寝殿,一路往东宫大门摸去。

眼看就要摸到门口了,忽然从旁边蹿出一个人来。

那人穿着侍卫的衣裳,生得浓眉大眼,一张脸黑里透红,见了他就咧嘴笑。

“怀大人!您这是去哪儿?”

怀渡脚步一顿:“你是?”

“小的叫苟五一,是殿下新调来的侍卫。”那人笑得憨厚,“殿下说了,让小的专门跟着怀大人,大人去哪儿小的就去哪儿。”

怀渡:……

“殿下还说了,”苟五一挠挠头,“大人要是想跑,就让小的跟着跑,别让大人跑丢了就行。”

怀渡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身后传来苟五一的喊声:“大人慢走!小的在后面跟着!”

怀渡走得更快了。

回到寝殿,他发现屋里多了个人。

一个穿青衣的年轻人,生得白白净净,眉眼弯弯,正坐在案前翻他的书。

见他进来,那人抬起头,冲他一笑:“怀大人回来啦?”

怀渡愣了愣:“你是?”

“小的叫沈六柳,是殿下新调来的内侍。”那人站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殿下说了,让小的专门伺候怀大人,大人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怀渡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门外探头探脑的苟五一,忽然有些头疼。

“殿下人呢?”

“殿下上朝去了。”沈六柳笑眯眯的,“不过殿下说了,让小的们陪着大人,大人要是闷了,可以跟小的们说话。”

怀渡沉默片刻:“本官想一个人待着。”

“好嘞。”沈六柳点点头,“那小的在门外待着,大人有事就喊。”

他说完,真的退了出去。

怀渡站在屋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事实证明,他的预感是对的。

接下来的日子,怀渡开始了漫长的“跑路生涯”。

而整个王宫,都知道了这位“落跑王妃”的存在。

头一回跑,他趁夜深人静,翻墙出去。

刚落地,就看见苟五一蹲在墙根底下,冲他咧嘴笑:“大人晚上好!大人要去哪儿?小的陪您。”

怀渡:……

他默默爬回墙里。

第二回跑,他换了个方向,从后门溜出去。

刚拐过弯,就看见沈六柳站在路边,手里提着盏灯笼,笑眯眯地看着他:“大人走夜路不安全,小的给您照路。”

怀渡:……

他又默默折回去。

第三回跑,他学聪明了,换了身小太监的衣裳,混在送菜的队伍里往外走。

眼看就要混出去了,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尖细的声音——

“哟,这不是怀大人吗?”

怀渡僵住。

回头一看,一个穿绯衣的内侍站在不远处,生得白白胖胖,一张脸圆得像馒头,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大人这是要去哪儿?”那人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这身衣裳不错,就是小了点,勒得大人腰都细了。”

怀渡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你是?”

“小的叫花七宝,是东宫的总管。”那人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殿下说了,让小的多照看大人。大人有什么需要,尽管跟小的说。”

怀渡沉默片刻:“本官想出去走走。”

“好嘞。”花七宝点点头,“小的陪您。”

怀渡深吸一口气:“本官想一个人走走。”

“那不行。”花七宝摇头晃脑,“殿下说了,大人一个人走容易走丢。小的得跟着,不能让大人丢了。”

怀渡看着他那张圆脸,忽然有些想笑。

这人说话怎么跟哄孩子似的。

他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

身后传来花七宝的声音:“大人慢走!小的明天还在这儿等您!”

怀渡脚步顿了顿,然后走得更快了。

就这么跑了一旬,愣是没跑出去过。

第十一日,怀渡决定换个思路——不跑了,躲。

他趁人不注意,溜进东宫后面的小树林,找了棵枝叶繁茂的大树,爬上去蹲着。

这地方够偏,够隐蔽,总该没人找得到吧?

他靠在树干上,舒了口气。

还没等他把这口气喘匀,树下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大人,您怎么上树了?”

怀渡低头一看,苟五一站在树下,仰着脸看他,一脸担忧。

“大人小心些,别摔着。要不要小的上去陪您?”

怀渡:……

“你怎么找到的?”

“殿下说大人可能会躲树上,”苟五一挠挠头,“让小的们在树林里守着。大人一进来,小的就看见了。”

怀渡闭上眼,靠在树干上,不想说话。

苟五一在树下等了一会儿,见他不下来,也不催,就那么蹲在树底下,仰着脸看他。

过了一会儿,沈六柳也来了。

又过了一会儿,花七宝也来了。

三个人蹲在树底下,仰着脸看他,像三只等着喂食的狸奴。

怀渡被他们看得浑身发毛,终于忍不住问:“你们在看什么?”

“看大人。”花七宝笑眯眯的,“大人蹲树上的样子真好看。”

怀渡噎住。

沈六柳在一旁补充:“殿下说了,大人想怎么玩都行,让小的们陪着玩。”

苟五一连连点头:“对,大人想跑就跑,小的们跟着跑。大人想躲就躲,小的们跟着躲。大人想上树,小的们就在树下守着。”

怀渡看着他们三个,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沉默片刻,问:“殿下人呢?”

“殿下上朝去了。”沈六柳答,“不过殿下说了,下朝就过来看大人。”

怀渡点点头,继续蹲在树上。

过了一会儿,他真的看见那人从远处走来。

那人穿着朝服,走得有些急,袍角都沾上了露水。看见他蹲在树上,脚步顿了顿,然后笑了。

那笑容比阳光还灿烂。

“怀渡,”那人走到树下,仰着头看他,“你怎么上去了?”

怀渡低头看着他,忽然有些想笑。

“殿下不是要抓臣吗?臣躲高一点,殿下就抓不到了。”

那人眨眨眼,忽然撩起袍角,三两下爬了上来。

怀渡愣住。

那人爬到他旁边,找了个树杈坐下,冲他笑:“现在我也上来了,你往哪儿躲?”

怀渡看着他,看着树下那三个仰着脸看热闹的,忽然叹了口气。

“殿下,您到底想怎样?”

那人歪着头想了想,认真道:“我想让你不想跑。”

怀渡愣了愣。

“你想跑,我就陪你跑。你想躲,我就陪你躲。你想上树,我就陪你上树。”那人的眼睛亮亮的,“跑到你不想跑为止。”

怀渡看着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摩诃……”

“嘘。”那人伸出一根手指,抵在他唇上,“别说话,让我抱一会儿。”

怀渡闭上嘴。

那人靠过来,把脑袋搁在他肩上,舒舒服服地叹了口气。

“怀渡。”

“嗯?”

“你身上有股树皮味儿。”

怀渡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那棵树,忽然笑了。

树下,三个人仰着脸看他们,看得津津有味。

花七宝小声说:“殿下和大人真般配。”

沈六柳点头:“像两只鸟。”

苟五一大声问:“殿下,大人,你们下不下来?小的脖子快断了。”

树上传来那人的声音:“不下了,你们回去吧。”

“那殿下和大人怎么下来?”

“再说。”

三个人面面相觑,只好蹲在树下继续等。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驳地落在两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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