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大梦初醒,原是竹篮打水……

怀渡十七岁那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慢。

二月的风还带着寒气,园子里的梅花却已经开了,一树一树的,红的白的,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扎眼。

他站在廊下,看着那株红梅出神。

十年了。

他在摩诃身边,已经住了十年。

“怀渡。”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他转过身,看见摩诃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玄色的披风。

“站在风口里做什么?”摩诃走到他面前,把披风抖开,披在他肩上,“仔细着凉。”

怀渡垂着眼睛,任由那双手帮他把系带系好。

他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摩诃时不时的关切,习惯了他递过来的蜜饯,习惯了他拍在自己肩上的手,习惯了他看着自己的那种眼神——温和的,沉静的,像是在看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可是他也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

他是来杀他的。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十年,从来没有拔出来过。

“在想什么?”摩诃问。

怀渡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人。

十年过去了,摩诃几乎没有变。他还是那副样子,眉目清俊,神情淡淡的,像是这世上没有什么事能让他动容。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细纹,鬓边添了几根白发,看他的时候,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

“没什么。”怀渡说,“在想梅花开了。”

摩诃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点点头:“是开了。记得你刚来那年,这株梅还没这么高。”

怀渡没有说话。

他记得。

那一年他七岁,第一次站在这个院子里,浑身湿透,像一只被遗弃的幼兽。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不知道自己要被送来做什么,只知道主子的吩咐,他要照做。

可是十年过去了,他什么都没做。

主子来过几次信,每次都是同一个意思——时机未到,继续潜伏。

他不知道什么时机才算“到”。他只知道,自己在这里住了十年,读了十年书,吃了十年蜜饯,被这个人照顾了十年。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

“走吧,”摩诃说,“该用早膳了。”

怀渡跟在他身后,往屋里走。

经过那株红梅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风吹过,几片花瓣落下来,掉在他的肩头。他低头看了一眼,想起十年前那个雨夜,这个人拨开他额前湿发的手。

那只手,是温热的。

十年了,还是温热的。

摩诃教了他很多东西。

读书,写字,下棋,品茶。偶尔兴致来了,还会教他弹琴。摩诃说,他手长,适合弹琴。怀渡不知道自己适不适合,他只是学,摩诃教什么,他就学什么。

“你学东西很快。”摩诃有一次说。

怀渡低着头,没有说话。

他当然快。他从小就被训练着学东西——学藏匿,学追踪,学怎么用最短的时间记住一个人的习惯、弱点、软肋。学不会,就没有饭吃。

可是这些,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摩诃。

摩诃不知道他会杀人。

在摩诃眼里,他大概只是一个沉默寡言的孩子,不爱说话,不爱笑,做什么都慢吞吞的,像一棵长在阴凉里的小草。

他不知道这棵小草的手上,沾过多少血。

“怀渡。”

怀渡回过神,发现自己又在发呆。

摩诃坐在对面,面前摆着一盘棋。他执白,怀渡执黑,棋盘上落了二十几子,局势刚刚铺开。

“该你了。”

怀渡低头看着棋盘,沉默了一会儿,落下一子。

摩诃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弯起来。

“这一步不错,”他说,“比以前稳多了。”

怀渡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

十年来,摩诃总是这样夸他。写的字好看了,夸;棋下得进步了,夸;泡的茶火候对了,夸;就连他有时候帮下人搬东西,摩诃看见了,也要夸一句“力气变大了”。

他不知道这些有什么好夸的。

他做的那些事,才应该被夸——干净利落,不留痕迹,从不失手。

可是那些事,摩诃一件都不知道。

那天傍晚,怀渡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从叶府送来的,封口处盖着叶清鹤的私印。

他把信拆开,看完,然后在灯下烧掉了。

火舌舔过纸面,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吞进去。他看着它们变成灰烬,蜷曲着,落在地上,什么都没有剩下。

信上只有一句话——

“秋分动手。”

秋分。

还有半年。

他站在那里,看着地上的灰烬,很久没有动。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他下意识地把灰烬踢到桌下,转过身,脸上已经换成了平日里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门被推开,是摩诃。

他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东西,走进来,看见他,笑了笑。

“厨房炖了银耳羹,给你送一碗来。”

怀渡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摩诃把那碗羹放在桌上,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什么。”怀渡说,“可能是……有点累。”

摩诃点点头,没有多问。他只是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手腕。

“不烫。累了就早点歇着。”他顿了顿,又说,“明天别起太早,多睡会儿。”

怀渡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摩诃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门轻轻合上。

怀渡站在那里,看着那碗银耳羹。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带着淡淡的甜香。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很甜。

摩诃知道他喜欢吃甜的,每次给他送吃的,都会特意多放一勺糖。

他把那碗羹喝完,放下碗,在黑暗里坐了许久。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是七岁,站在那个破庙门口,雪落在他身上,冷得刺骨。他哭不出声,动不了,只是睁着眼睛,看着灰蒙蒙的天。

然后有人把他抱了起来。

那人的怀抱很暖,带着一股好闻的香气。

他抬起头,想看看那个人是谁。

可是他看不清。

那张脸永远隔着一层雾,模模糊糊的,怎么也看不真切。

他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块。

他不知道那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春天过去了,夏天来了。

园子里的荷花开了,一池的粉白,风吹过来的时候,荷叶沙沙地响。摩诃有时候会在傍晚带他去池边坐坐,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把天边染成橘红色。

“好看吗?”摩诃问。

怀渡点点头。

摩诃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他们就这样坐着,看夕阳,看荷花,看偶尔飞过的蜻蜓。有时候摩诃会跟他说一些话——说书里看来的故事,说年轻时候去过的地方,说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怀渡听着,偶尔应一声,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默。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能有多久。

秋分。

还有三个月。

那天下午,摩诃在书房里看书,怀渡在一旁磨墨。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怀渡抬起头,听见有人在喊——“走水了!后厨走水了!”

他下意识地站起来,想往外冲。

一只手拉住了他。

“别去。”摩诃说。

怀渡回过头,看见摩诃已经站起身,脸上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

“府里有的是人,”他说,“轮不到你。”

怀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摩诃没有给他机会。他拉着怀渡的手,把他往屋里带了带,然后自己走到门口,朝外面喊了一声:“来人!”

一个下人跑过来。

“后厨的火势怎么样?”

“回大人,已经有人在救火了,火不大,应该很快就能扑灭。”

摩诃点点头:“看着点,别让人受伤。”

下人应了一声,跑走了。

摩诃转过身,看着怀渡。

怀渡站在那里,手还被他拉着。

“你在这里待着,”摩诃说,“我去看看。”

“可是——”

“没有可是。”摩诃打断他,“你待着。”

他松开手,走了出去。

怀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他刚来不久,有一次府里来了刺客。他躲在暗处,看着那些人打斗,手痒得厉害。他太熟悉那些动作了——出刀,闪避,封喉。他可以在三息之内解决掉其中任何一个。

可是他什么都没做。

因为他不能暴露。

那天晚上,摩诃来他屋里,问他有没有吓到。

他说没有。

摩诃笑了笑,说:“那就好。”

他不知道摩诃知不知道他躲在暗处看着。他只知道,从那以后,摩诃每次遇到危险,都会先把他安顿好,然后再自己去处理。

好像他是个需要被保护的孩子。

好像他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

他不知道该觉得可笑,还是该觉得……什么别的。

火很快被扑灭了。

摩诃回来的时候,衣角沾了一点灰。他看见怀渡还站在原地,愣了一下。

“怎么还站着?”

怀渡没有说话。

摩诃走过来,低头看了看他。

“怎么了?”

怀渡抬起头,看着他。

他想问,你为什么总是把我推开?

他想问,你知不知道我能做什么?

他想问,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是什么人,你会怎么样?

可是他什么都问不出来。

他只是说:“你的衣角脏了。”

摩诃低头看了一眼,笑了笑。

“没事,换一件就好。”

那天晚上,怀渡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不是七岁的自己,是更早的时候——早到他记不清具体是什么时候,只记得那种感觉。

有一个人,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教他写字。

有一个人,在烛火下看着他,眼睛里有温柔的光。

有一个人,对他说——

“下辈子我还要遇见你。”

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他躺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变白,心里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他不想杀他。

可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另一个念头压了下去。

主子救了他的命。

主子养了他七年。

主子的吩咐,他不能不从。

他闭上眼睛,把手盖在脸上。

窗外传来鸟叫声,清脆而欢快。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夏天快要过去的时候,摩诃病了一场。

不是什么大病,只是着了凉,有些发热。可是怀渡看着他在床上躺着,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一下一下的。

他守在床边,端水递药,一刻都没有离开。

摩诃醒过来的时候,看见他坐在床边,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

怀渡没有回答,只是端起旁边的药碗。

“喝药。”

摩诃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虚弱,可是眼睛里还是带着那种熟悉的、温和的光。

“好,”他说,“听你的。”

怀渡把药碗递过去,看着他一点一点喝完。

“苦吗?”他问。

摩诃点点头。

怀渡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包,打开,里面是几颗蜜饯。

他把蜜饯递过去。

摩诃看着那几颗蜜饯,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随身带这个了?”

怀渡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学会的。只是有一次看见摩诃喝完药皱着眉的样子,就想着,下次要给他带点甜的。

下次,再下次,再下次。

然后就习惯了。

摩诃接过蜜饯,放了一颗在嘴里。

“甜。”他说。

怀渡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他低下头,把剩下的蜜饯收起来。

窗外传来蝉鸣,一声一声的,像是夏天最后的挣扎。

怀渡坐在那里,听着蝉鸣,听着摩诃的呼吸声,听着自己的心跳。

秋分,还有一个月。

他不知道这一个月过去之后,他会怎么做。

他只知道,这一刻,他哪里都不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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