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爱……困进黑白

怀渡在摩诃府上住了半个月,始终没有想明白一件事——

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主子把他送来的时候,说的是“做小厮”。可这半个月里,他几乎没有干过什么正经的活计。没有让他扫地,没有让他端茶,没有让他守夜。他每日最大的任务,就是吃饭、睡觉,以及——被摩诃叫过去,坐着。

对,就是坐着。

头一回发生这事是在他来的第三天。那日傍晚,他正蹲在自己屋里发呆,有人来敲门,说大人叫他。

他跟着去了。

摩诃在书房里,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书。窗外是那几株芭蕉,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暮色将沉未沉,屋里点了一盏灯,昏黄的光笼在他身上,看着有些不真切。

“来了?”摩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坐。”

怀渡站在门口,没动。

他不知道“坐”是什么意思。

摩诃见他不动,也不恼,只是指了指窗下的一张矮几。

“那儿,有垫子。坐。”

怀渡沉默地走过去,在垫子上坐下来。

然后就是漫长的寂静。

摩诃继续看书,偶尔翻一页,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怀渡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眼睛看着地面,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自己要在这里做什么。

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问。

他只知道,主子说过,要他好好待在这里,等吩咐。

那在这之前,他该做什么?

他不知道。

一炷香过去了。

两炷香过去了。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有丫鬟进来添了一次灯油,又悄无声息地退出去。摩诃始终没有跟他说话,只是偶尔会抬起眼睛,看他一眼。

那眼神很奇怪。

不是审视,不是打量,只是看一看,像是不经意间扫过,又像是一种确认——确认他还在那里。

怀渡被那种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

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大人……需要属下做什么?”

摩诃把书放下,看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

“怀渡。”

“怀渡。”摩诃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尝什么,“谁给你取的?”

怀渡顿了顿。

“……主子取的。”

“叶清鹤?”

怀渡点了点头。

摩诃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会下棋吗?”

“不会。”

“识字吗?”

“……认得几个。”

“谁教的?”

怀渡想了想:“以前……有人教过。认几个字,够用。”

他没说那个人是谁,也没说为什么要认字。

摩诃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站起身来,走到书架前,从上面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走回来,递给他。

“拿着。”

怀渡下意识接过来,低头一看,是一本《千字文》。

“从明天开始,”摩诃说,“每日傍晚过来,我教你认字。”

怀渡愣住了。

“……大人?”

“怎么?”摩诃低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淡淡的光,“不愿意?”

怀渡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不愿意吗?他不知道。他只是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有人要教他认字,不是为了让他做什么事,只是……教他认字。

“为……为什么?”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涩涩的。

摩诃没有回答。

他只是弯下腰,和怀渡平视。

那一瞬间,怀渡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气,像是檀香,又像是阳光晒过的衣裳。那是摩诃身上的味道,他每次靠近的时候都能闻到。

“怀渡,”摩诃说,声音很轻,“你几岁了?”

“七岁。”

“七岁……”摩诃把这个数字念了一遍,眼神变得有些悠远,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

然后他笑了笑,直起身来,胡了胡小渡乱糟糟的头发,软软的,很好摸。

“七岁的孩子,就该学认字。没有为什么。”

怀渡看着他,眼睛里全是茫然。

摩诃没有再解释什么,只是摆了摆手。

“回去歇着吧。明天记得来。”

怀渡捧着那本《千字文》,走出书房。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银白的月光洒在回廊上,把一切都镀上一层柔和的光。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书,封面上那几个字他认得——千、字、文。

他从来没有拥有过一本书。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从那一天起,怀渡每日傍晚都会去书房。

摩诃教他认字,一笔一划地写给他看,让他跟着描。一开始怀渡的手握不好笔,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

摩诃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是走到他身后,弯下腰,握住他拿笔的手。

“这样,”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低的,“手腕放松一点,别太用力。”

怀渡僵住了。

那只手很温暖,覆在他的手背上,带着他慢慢地写。他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从来没有人和他这样亲近过。

“这个字,”摩诃说,“念‘渡’。就是你的名字。”

怀渡低头看着那个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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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

渡你的渡。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不知道为什么。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怀渡渐渐发现,摩诃这个人,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从不打骂下人,也从不大声说话。他每日的生活很简单——早起,看书,写字,偶尔见客,傍晚的时候会在园子里走一走。他喜欢吃甜的,每次喝茶都要放两枚蜜饯。他怕热,夏天的时候会在廊下放一盆冰,自己坐在旁边摇扇子。

他还养了一只猫。

那是一只狸花猫,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的,有一天忽然出现在院子里。摩诃看见了,蹲下来,冲它招了招手。

那猫竟然真的走过去,在他手心里蹭了蹭。

“你叫什么名字?”摩诃问它。

猫当然不会回答,只是喵了一声。

摩诃点点头,像是听懂了:“没有名字?那我给你取一个。”

他想了想,抬起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怀渡。

“怀渡,你说叫什么好?”

怀渡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被问过这种问题。

“……属下不知道。”

摩诃笑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只猫,自言自语似的说:“那就叫‘渡渡’吧。”

怀渡:“…………”

那只猫就这样在府里住了下来。

更让怀渡无法理解的是,摩诃似乎觉得,这只猫和他有什么关系。

“渡渡,去找怀渡。”

猫就真的跑过来,在他脚边蹭来蹭去。

“渡渡,怀渡在哪里?”

猫就喵一声,领着他往怀渡的方向走。

怀渡蹲在地上,看着那只猫绕着自己的腿打转,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从来没有和猫打过交道。

那猫仰着脑袋看他,眼睛圆圆的,亮亮的。

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去,轻轻碰了碰它的脑袋。

猫发出一声舒服的咕噜,把脑袋往他手心里拱了拱。

怀渡的手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摸了摸它。

那天晚上,他回屋的时候,发现枕头边上放着一个小布包。

打开一看,是一小包蜜饯。

他认得这个——是摩诃喝茶时放的那种。

里面还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是摩诃的字迹——

“给你。”

怀渡捧着那包蜜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他没有吃。

他把那包蜜饯塞进枕头底下,躺下来,睁着眼睛看着帐顶。

屋外有虫鸣,一声一声的,绵长而寂静。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睡不着。

第二天傍晚,他去书房的时候,摩诃正在写字。

见他来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蜜饯吃了?”

怀渡顿了顿,低下头。

“……没有。”

“为什么?”

怀渡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只是一直没有舍得吃。

摩诃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却让怀渡的心莫名揪了一下。

“怀渡,”摩诃说,“过来。”

怀渡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摩诃伸出手,把他拉到自己身边坐下。这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怀渡都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坐在了他旁边。

“你听着,”摩诃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给你的东西,就是你的。你可以吃,可以扔,可以送给别人——你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没有人会因为这个怪你,明白吗?”

怀渡看着他,眼睛里有茫然,有不解,还有一些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为什么?”

又是这个问题。

摩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一下。

“因为,”他说,“我想对你好。”

怀渡愣住了。

“我想对你好,”摩诃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低的,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没有什么为什么。”

怀渡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摩诃,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松动,像是冰封了很久的河面,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

那只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进来,跳上他的膝盖,蜷成一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摩诃看着这一幕,眼里漾开笑意。

“你看,”他说,“渡渡都知道。”

怀渡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猫。

它的毛软软的,暖烘烘的,贴着他的手心。

他忽然觉得眼眶又酸了。

这一次,他没有忍住。

一滴水落下来,掉在猫的背上。

猫抬起头,喵了一声,舔了舔他的手指。

摩诃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来,轻轻揽住他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没事的,”他说,“以后有我。”

窗外的月光落进来,把他们笼在一层柔和的清辉里。

怀渡不知道以后会怎样。

他只知道,这一刻,他不想去想那些。

他只想在这里坐着,靠着这个温暖的肩膀,听着猫的呼噜声,就这样,坐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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