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你叫怀渡?

怀渡入门那天,是个大晴天。

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得圣宗山门金灿灿的,像镀了一层光。他站在山脚往上望,看那些飞檐从树梢里冒出来,看那些白衣弟子御剑来去,心想:这就是天下第一仙宗。

真气派。

然后他就被拉去砍柴了。

砍了七天。砍完柴挑水,挑完水扫地,扫完地继续砍柴。和他一起入门的十几个弟子,从第一天抱怨到第七天,嘴就没停过。

怀渡不抱怨。

他闷头砍,闷头挑,闷头扫。砍柴的时候练臂力,挑水的时候练腿力,扫地的时候练身法。晚上别人睡了,他一个人跑到后山,对着月亮练那本基础心法。

七天下来,别人累得像狗,他精神得像刚睡醒。

管事的师兄看他眼神都不对了。

“你……不累?”

怀渡想了想:“还行。”

师兄张了张嘴,没说话。

——

三个月后考核。

那天演武场上站满了人,除了他们这批新入门的,还来了不少看热闹的老弟子。管事的师兄搬出一块石头,往地上一放,说:“一个一个来,把手按上去。光越亮,说明真气越足。过不了的,收拾东西走人。”

第一个上去,石头亮了,一点点,像萤火虫。

第二个上去,亮了一点,比第一个强点有限。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都差不多。

轮到怀渡。

他走过去,把手按在石头上。

石头没亮。

管事师兄皱眉:“你没练?”

怀渡也皱眉。他练了,天天练,练得丹田里那股气快溢出来了。他刚想说“我再试一次”,石头忽然亮了。

不是亮,是炸。

那光从他手底下炸开,像有人把太阳塞进了石头里。刺得所有人眯起眼睛,刺得管事师兄往后退了三步,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光持续了三息,灭了。

石头裂了。从中间裂到边上,裂成两半。

全场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怀渡把手收回来,看了看那两半石头,又看了看管事师兄。

师兄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人群里,那个青衣少年盯着怀渡,眼神复杂。

——

那天之后,怀渡出名了。

新入门的弟子们见了他,眼神怪怪的。老弟子们路过他,也要多看两眼。有人传他是某位大能转世,有人说他体内封印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还有人说他是妖怪变的,不然怎么可能三个月把测试石练炸了?

怀渡没理。

他每天还是该干嘛干嘛。砍柴,挑水,扫地,晚上去后山练功。

但他练得更狠了。

以前练两个时辰,现在练四个。以前把气在经脉里转三圈,现在转十圈。以前只是练心法,现在开始琢磨怎么把那口气打出去。

为什么这么拼?

他也说不清。

只是有时候练着练着,脑子里会闪过一些画面——灰白色的毛,幽绿的眼睛,暖烘烘的体温。他会愣一下,想不起那是什么。然后继续练。

好像有人在等他。

好像他得变强。

好像有只狼,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等着他去保护。

——

半年后,圣宗收徒大典。

这是每年最重要的日子。宗主亲临,各峰峰主到场,新弟子们一个个上去拜师。拜了谁,就是谁的人,以后跟着那个峰主修行。

怀渡站在队列里,看着前面的弟子一个一个被领走。

“张三,入天剑峰。”

“李四,入青云峰。”

“王五,入紫霄峰。”

喊了半天,没一个喊他。

他往前看了一眼。台上坐着各峰峰主,最中间那把椅子上是空的。宗主还没来。

又喊了几个,还是没他。

怀渡开始觉得不对劲。

身边的青衣少年已经被叫走了,临走前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还是怪怪的。

队列越来越短。

最后只剩他一个人。

执事弟子看了看名单,又看了看他,表情有点微妙。

“怀渡。”

“在。”

执事弟子没说话。他只是往旁边让了让,露出了身后那把空着的椅子。

然后一个人从后面走出来。

白衣,黑发,眉目清冷。他往台上一站,全场都安静了。那些峰主站起来行礼,那些弟子低下头不敢看,连风都好像停了。

宗主。

怀渡抬头看了一眼。

那张脸——

他在脑子里翻了一遍,确定自己没见过。那么好看的一张脸,见过不可能忘。

可为什么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人站在台上,正看着他。

那人也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旁边的峰主开始交换眼神,久到底下的弟子开始窃窃私语,久到执事弟子咳了一声,想提醒什么。

然后那人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

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怀渡答:“怀渡。”

那人点了点头。

又是沉默。

那人还是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眼睛上,落在他身上每一个地方。像是在找什么,又像只是单纯地想看。

怀渡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他想:这宗主怎么回事?看人这么盯着看?

那人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走下台阶,走到他面前。

怀渡愣住。

那人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他。很近,近得他能看清那双眼睛里的每一道纹路,近得他能闻到那人身上的气息——冷冽的,像雪后的松林。

那人看着他,忽然伸出手。

落在他头顶。

摸了一下。

很轻。像摸一只小动物。

怀渡僵住了。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灰白色的毛,幽绿的眼睛,暖烘烘的体温,有人用爪子按着他的脑袋,把他按在自己怀里。

只是一闪。快得抓不住。

等他回过神,那只手已经收回去了。

那人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然后他转身,走回台上,坐下。

执事弟子愣了半天,赶紧接着念:

“……怀渡,入宗主门下。”

全场哗然。

宗主三百年没收徒了。

怀渡站在原地,还没回过神。

他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刚才被摸过的地方。

有点热。

——

拜师仪式定在三天后。

这三天怀渡没怎么睡着。一闭眼就是那张脸,一睁眼还是那张脸。他告诉自己别多想,人家是宗主,收个徒弟很正常。可心跳就是不听话,一想起来就咚咚咚的。

他烦得不行,半夜爬起来练功。

练到天亮,累成狗,终于睡着了。

梦里全是灰白色的毛和幽绿的眼睛。

——

三天后,他穿上新发的白衣,跟着执事弟子往主殿走。

路上很多人看他。指指点点,窃窃私语。他知道他们在说什么——那个把测试石练炸了的怪物,那个被宗主亲自收徒的幸运儿,那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野小子。

他不理。

他只想快点结束。

主殿到了。

殿门大开,里面站着各峰峰主,站着无数老弟子,站着那个白衣黑发的人。

怀渡走进去。

走到大殿中央,跪下。

执事弟子开始念什么,他低着头听。无非是些拜师的规矩,从今往后要尊师重道、刻苦修行之类的。

念完了,该敬茶。

他端起茶杯,跪着往前膝行几步,到那人面前。

低头,举杯。

“师父,请用茶。”

那人接过茶,喝了一口。

“起来吧。”

怀渡站起来。

他刚想退后,那人忽然开口:

“抬头。”

怀渡抬头。

那人看着他。

又是那种目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眼睛上,落在他身上每一个地方。看了很久很久。

怀渡被他看得心头发毛。

他想:这人是不是有毛病?

但他没敢说。

那人看够了,收回目光。

“下去吧。”他说。

怀渡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那人还坐在那里,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

那人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他。

怀渡赶紧把头转回去,大步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他走后,那个人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手还握着那只他喝过的茶杯。

握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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