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你的手我再也不会放开

摩诃是神。

神不需要睡眠,所以那一夜他睁着眼,看怀渡的呼吸一下比一下轻。

凌晨一点,怀渡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摩诃看着那道脊背的弧度,看着被子下面微微隆起的那一小块——那是肩膀,是腰,是这个人还活着的证据。他把手轻轻搭上去,隔着一层薄薄的病号服,感觉到皮肤下面那颗心脏还在跳。一下,两下,三下。慢的,但还在。

凌晨两点,怀渡的呼吸变得更浅了。摩诃数着他的呼吸,像数一串念珠。吸——呼——吸——呼——每一口气都像是借来的,随时要还回去。

凌晨两点半,怀渡动了动,把脸埋进枕头里。摩诃听见很轻很轻的一声,不知道是叹息还是什么。他想问:你醒着吗?话到嘴边又咽下去。醒着又能怎样呢。

凌晨三点,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忽然变了调。

不是急促。是缓慢地拉长,像一根弦终于松到了尽头。

摩诃侧过脸,看见怀渡的手搭在床边,指尖还捏着那根拔出来的氧气管。白色的,细细的一根,落在地板上,像一截被人丢弃的线头。

他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怀渡的脸,那张脸在黑暗中很安静,比他活着的时候任何一个瞬间都安静。眉头终于不皱了,嘴角终于不抿着了。他死了,死得干干净净,死得像终于渡过了那条河。

摩诃想:居然就这样放弃了我。

这句话在胸腔里转了一圈,没有找到出口。他是神,神的心跳不会变快,神的眼眶不会发酸。可他还是伸出手,把怀渡的身子轻轻扳过来,让他面对着自己。

脸是凉的。嘴唇是凉的。眼皮合着,睫毛安静地垂着,像两片小小的、落下来的羽毛。

摩诃低头,用自己的额头抵住他的额头。

“你答应过我。”他说,声音很轻,轻得不像神在说话,“你说‘嗯’。我听见了。”

怀渡不回答。再也不会回答了。

摩诃想起傍晚的时候,他把他抱在怀里,力道大得像要揉进骨头里。“为了我好好活着,求求你了。”他说。怀渡说“嗯”,钝钝的,像石头落进深井。

原来那不是承诺。那是敷衍。是他不想在最后几个时辰里跟他吵。

摩诃闭了闭眼。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下来,热的,烫的,落在怀渡冰凉的颧骨上。他是神,神不该有眼泪。可那滴眼泪就是落下来了,顺着怀渡的脸颊滑下去,滑进鬓角里,不见了。

三秒钟。他只给自己三秒钟。

三秒之后,他睁开眼睛,眼底什么都没有了。

他把怀渡放回枕头上,理了理他的头发,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他的下巴。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然后他站起身,低头看了最后一眼。

心电监护仪已经拉成一条直线。那条线很平,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平得像这个人从来不曾在他怀里说过“嗯”。

摩诃转身往外走。

窗外天快亮了。可他心里那个地方,从此再也不会亮了。

"怀渡,你完了,你要用一辈子来偿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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