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混沌:狐狸不知道为什么狼总看他

森林是黑的。

黑得像是谁把全世界的墨都倒进来搅匀了。怀渡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要往哪里去。他只是走,四只爪子踩在落叶上,软软的,凉凉的,有时候陷进去,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小撮泥。

他走了一天,还是一年?不知道。森林里没有时间,只有数不完的树和闻不完的味道。

他是一只狐狸。

这是他后来才知道的。那天他低头喝水,看见水洼里倒映着一张脸——尖尖的,毛茸茸的,两只耳朵竖着,眼睛又圆又亮。他吓了一跳,往后蹦了三步。水洼里的那张脸也跟着往后蹦了三步。

他又凑回去看。

耳朵是三角形的,立在头顶上,外面一层深褐色的毛,里面颜色浅一些,粉粉的,透着光。眼睛下面有一道深色的毛纹,像是谁用画笔勾了一笔。鼻子是黑的,湿的,凑近了看能看见细细的纹路。

他动动耳朵,水洼里那个也动动耳朵。他把嘴巴张开,那个也把嘴巴张开,露出一排小小的、尖尖的牙。

怀渡盯着水洼看了很久。

还行,他想。毛色挺深,藏在树影里应该看不出来。尾巴挺大,比身子短不了多少,毛茸茸的,尾巴尖上有一撮白。那撮白在黑暗里特别显眼,他自己低头就能看见。

他试着把尾巴弯过来,用鼻子碰了碰那撮白。

软的。

他继续走。

——

森林很大。树都长得差不多,蕨类也长得差不多,但味道不一样。怀渡学会了闻。有的树闻起来涩涩的,像咬破的青皮果子;有的闻起来甜丝丝的,像熟透的浆果;有的闻起来臭臭的,他每次路过都要绕开三步。

他的鼻子很灵。隔着老远就能闻见溪水的味道——湿湿的,凉凉的,混着青苔和烂叶子的气息。也能闻见别的动物路过留下的味道,有的刺鼻,有的清淡,有的让他浑身的毛都炸起来。

那种炸毛的味道,他闻过一次。从那以后他就学会了绕路。

但他也在闻另一个味道。

很淡。很远。有时候飘过来一点,他停下脚步竖起耳朵,那味道又没了。不是炸毛的那种,是不讨厌的那种。像什么?他说不上来。像雨后的大树?像晒过的干草?像……像他自己身上?

怀渡分不清。

但他一直在闻。

——

后来他看见了光。

不是太阳,不是月亮——这破林子里从来没见过太阳月亮——是两点幽绿的光,浮在黑暗里。他走近一步,那光就眨一下。再走近一步,那光就往后退半步。

是眼睛。

怀渡浑身的毛都竖起来了。

那是狼的眼睛。他知道。虽然没见过,但闻味道就知道——那股味道从第一天进林子就跟着他,一直跟着,忽远忽近。就是这个味。

那匹狼站在三十步外,树影底下。灰白色的毛,厚厚的一层,在黑暗里像是能自己发光。它比怀渡大得多,肩背宽宽的,四条腿又长又直,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只有眼睛在动。

那眼睛是幽绿色的,瞳孔细细的一条,竖着。它看人的时候一眨不眨,像是要把人看穿、看透、看到骨头里去。

怀渡的尾巴夹紧了。那撮白缩在两条后腿中间,看不见了。

他想跑。四条腿都绷紧了,随时准备弹出去。可他没跑。

那匹狼也没动。

它就那样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它慢慢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继续看他。

下巴搁下来的时候,怀渡看见它耳朵动了动。狼的耳朵也是三角形的,比他的短一点、圆一点,外面一层灰白色的毛,里面是浅色的,粉粉的,和他一样。

趴下来之后,它比刚才小了一大半。但还是比怀渡大。

怀渡站了一会儿,慢慢往后退了一步。两步。转身就跑。

他跑得很快,四条腿倒腾得像四个小轮子。耳朵往后贴着脑袋,尾巴拖在后面,那撮白一晃一晃的。跑出去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点幽绿的光还在原地。没追过来。

——

那个味道还在。

不,现在不只是味道了。是声音。是很轻很轻的、踩在落叶上的声音。狼走路没声儿,但怀渡耳朵好,能听见那一点点窸窸窣窣的动静。

他走,那动静跟着。他停,那动静也停。他躲在树洞里,那动静就在树洞外面停下来,然后怀渡听见趴下去的声音——身体落在落叶上,闷闷的一声。然后是呼吸声。很慢,很稳,一下一下的。

怀渡从树洞里探出半个脑袋。两只三角形的耳朵先出来,转一转,听听动静。然后是眼睛,又圆又亮的,在黑暗里反着微光。

月光底下,那匹灰白色的狼趴在十步之外,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闭着。它闭着眼睛的时候,那两道幽绿的光没了,只剩下一团灰白色的、毛茸茸的影子。耳朵偶尔动一下,转一转,像是在听周围的动静——包括怀渡从树洞里探出脑袋的动静。

怀渡看了它一会儿。

这匹狼真大。趴着都比怀渡站着高。灰白色的毛在月光底下泛着银光,一层一层的,看着很厚、很软。它的一只前爪伸出来,搭在落叶上,爪垫是黑色的,肉肉的,比怀渡的爪子大两倍。

怀渡低头看看自己的爪子。小小的,也是黑黑的爪垫,也是肉肉的。他悄悄伸出一只,和那匹狼的比了比。

差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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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脑袋缩回去了。

——

后来怀渡摔进了一个坑里。

坑很深,四壁是土,滑溜溜的,没有地方下爪。他试了很多次,后腿蹬着土壁往上蹿,前爪拼命刨,刨出一道一道的印子,最后还是滑下来。

他蜷在坑底,把尾巴圈在身边。那撮白搁在鼻子前面,他低头舔了舔。

软的。自己的毛,舔着安心一点。

天慢慢黑下来。坑里更黑了。

那两点幽绿的光出现在坑沿上。

怀渡抬起头,看着那光。那光也看着他。

然后那匹狼跳了下来。

轰的一声,坑底震了震。怀渡被震得蹦起来半尺,落地的时候撞上了一团灰白色的、热乎乎的毛。

狼挤在他旁边,太大了,坑底太小了。怀渡被挤在角落里,整只狐狸贴着狼的侧腹,能感觉到那具身体的热度——很烫,比他自己烫多了。狼的心跳咚咚咚的,一下一下的,从贴着的地方传过来,快而有力。

怀渡僵住了。他的耳朵往后贴着脑袋,尾巴紧紧夹着,浑身绷成一根弦。

狼没有看他。它只是抬头看着坑沿,耳朵转来转去,听上面的动静。听了一会儿,它低下头,舔了舔怀渡的耳朵。

舌头是湿的,软的,热的。舔在耳朵上,把耳朵上的毛都舔得贴下去了。

怀渡的耳朵抖了抖。

他又抬头看狼。狼的眼睛在黑暗里亮着,幽绿幽绿的,瞳孔细细一条。那眼睛离他很近,近得他能看见瞳孔周围那一圈金色的纹路,近得他能从那双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倒影——一只小小的、深褐色的狐狸,两只耳朵竖着,眼睛又圆又亮。

狼又舔了舔他。这次舔的是脑门,从脑门舔到鼻尖,把他整个脸都舔得湿漉漉的。

怀渡没躲。

他不知道为什么不躲。这匹狼他今天才第一次挨这么近,今天才第一次碰到。可他没躲。

他只是缩在那儿,被舔着,贴着那具热乎乎的、咚咚跳的身体,尾巴慢慢从后腿之间松开了。

——

后来狼驮着他跳出了那个坑。

怀渡趴在狼背上,两只前爪抓着狼肩上的毛。那毛厚厚的一层,抓进去软软的,陷进去就拔不出来。他把脸埋进去,蹭了蹭。有一股味道——松脂的味道,泥土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腥,大概是它自己的味道。

狼纵身一跃,前爪扒住坑沿,后腿一蹬,就上去了。怀渡在它背上颠了一下,赶紧抓紧。

出了坑,狼把他放下来。

怀渡站在地上,四条腿还有点软。他低头看看自己的爪子——小小的,黑黑的爪垫——又看看狼的爪子——大大的,也是黑黑的爪垫,但比他大两倍,踩在地上稳稳的。

狼低头看他。那眼神说不清是什么意思。

怀渡也抬头看它。

月光底下,两双眼睛对望着。一双幽绿幽绿的,一双又圆又亮。

然后怀渡的尾巴动了动。那撮白在身后轻轻晃了一下。

——

后来它们就一起走了。

怀渡走前面,狼在后面跟着。怀渡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狼就在后头,灰白色的毛在树影里忽隐忽现。怀渡走快了,狼也走快;怀渡走慢了,狼也走慢;怀渡停下来闻一朵花,狼就在旁边趴下来等。

趴下来的时候,狼会把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往后转一转,听听周围的动静。它的耳朵转起来的时候,怀渡总忍不住盯着看。灰白色的、短短的、圆圆的耳朵,转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一小撮里面的绒毛,浅色的,粉粉的。

怀渡自己的耳朵也在转,但他自己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喜欢看狼的耳朵。

——

有一次怀渡走累了,趴下来休息。狼也趴下来,就趴在他旁边。

怀渡侧过头看它。

近看更大了。趴着都比怀渡高。灰白色的毛一绺一绺的,有些地方深一些,有些地方浅一些,像是被谁画出来的。它的眼睛半闭着,但怀渡知道它在看他——那眼睛缝里漏出来的幽绿的光,一直在他身上。

怀渡慢慢挪过去,挪到它身边。他试探着把脑袋搁在狼的前爪上。

狼的前爪很大,他的脑袋搁上去刚刚好。那层厚厚的毛垫在下面,软软的,暖暖的。他能感觉到狼的脉搏,咚、咚、咚,从毛底下传过来。

狼低头看他。

那双幽绿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它低下头,舔了舔怀渡的额头。一下。两下。三下。

怀渡把眼睛眯起来。他的耳朵往后贴着脑袋,尾巴圈在身边,那撮白搁在自己鼻尖前面。

他舒服得想打呼噜。

喉咙里那个咕噜咕噜的声音,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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