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苦命姐弟俩

圣宗山脚下有一个小镇,叫云来镇。镇子不大,但因为靠着圣宗,常年有修士和访客来往,倒也热闹。

阿念和阿怀在镇上转了一圈,找了一家最便宜的客栈。客栈叫“悦来客栈”——阿念觉得凡间所有的客栈都叫悦来,她已经在路上看见五家悦来了。

“老板,两间房。”阿念说。

柜台后面的老板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老板四十来岁,瘦瘦的,留着一撮小胡子,看起来像个精明的商人。

“一间房十文钱。两间二十文。”

阿念低头翻了翻口袋——张三给了她六文。她翻遍了自己所有的口袋,又翻遍了阿怀所有的口袋,总共凑出了十一文钱。其中有三文是阿怀从鞋垫底下翻出来的,阿念问他为什么要在鞋垫底下藏钱,他说“以备不时之需”。阿念觉得这个“不时之需”大概就是“被姐姐花光所有钱”的时候。

“老板,”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一间房多少钱来着?”

“十文。”

“那……有没有便宜一点的?比如……五文的那种?”

老板看了她一眼。“有。”

“真的?!”

“马厩。五文一晚。包草料。”

阿念的笑容又碎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阿怀。阿怀面无表情地站在她身后,但他的嘴角又动了一下。他绝对在笑。他在笑她为了三文钱跟老板讨价还价的样子。

“一间。”阿念把十文钱拍在柜台上,声音咬牙切齿的,“一间房。”

老板收了钱,递给她一把钥匙。“二楼左转最里面那间。床不大,两个人挤挤。”

阿念接过钥匙,转身上楼。楼梯踩得咚咚响,每一步都在表达愤怒。

阿怀跟在后面,步子不紧不慢。

进了房间,阿念把门关上,插上门栓,环顾四周。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脸盆架。床确实不大,躺一个人刚好,躺两个人得侧着身。床单是灰色的,看不出是洗褪了色还是本来就是这个颜色。枕头瘪瘪的,像被压了一百年。

阿念坐在床边,试了试床板的硬度。

“硬。”她说。床板发出一声惨叫,像是在抗议她的体重。

阿怀站在门口,没有动。

“阿怀,你站那么远干嘛?进来啊。”

阿怀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来。他坐得很端正,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待发落的学生。

阿念看着他,忽然笑了。

“阿怀,你紧张什么?”

“没紧张。”

“那你为什么坐得像根棍子?”

阿怀低头看了看自己。确实坐得太直了。他放松了一点,靠在了椅背上。椅子发出一声呻吟,像是也在抗议。

“阿怀,”阿念拍了拍床板,“过来坐。床虽然硬,但比椅子舒服。”

阿怀沉默了一下。站起来,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

他坐得很靠边。离阿念很远。中间能再塞一个人。

阿念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她脱了鞋,盘腿坐在床上,开始整理头发。她的头发很长,从天上掉下来的时候全散了,现在乱成一团。她用手指梳了梳,梳不通,扯到了头发,疼得嘶了一声。

“疼。”她说。

阿怀伸出手。“我来。”

阿念把梳子递给他——没有梳子,她递的是自己的头发。阿怀接过她的头发,手指插进她的发丝里,一缕一缕地梳理。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拆一件易碎的东西。碰到打结的地方,他不会硬扯,而是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把结解开。

阿念坐在他前面,背对着他,乖乖地让他梳。

“阿怀,”她说,“你梳头的手艺还是这么好。”

阿怀没有说话。

“小时候你也是这样帮我梳头的。记得吗?我头发老是打结,自己梳不通,急得要哭。你就过来,站在我身后,帮我梳。”

记得。

他当然记得。

那时候他们住在天界的一个小院子里。院子不大,但很干净。怀渡爹爹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海棠树,春天的时候开满粉色的花,风一吹,花瓣落得满地都是。阿念喜欢在花瓣里打滚,滚完了头发里全是花瓣碎屑,梳都梳不通。

她坐在门槛上,他站在她身后。她的头发很长,垂到腰际,黑得像泼墨。他拿着梳子,一下一下地梳,从头顶梳到发尾。梳完了,她会转过头来,头发甩了他一脸,笑着说“谢谢弟弟”。

那时候他们都很小。小到他的心跳还没有开始失控。小到他还不知道什么叫“不该有的感情”。

“阿怀,”阿念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你在想什么?”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都在想很重要的事。”

阿怀没有回答。他把她的头发梳顺了,分成三股,编成一条辫子。辫子编得很整齐,从头顶一直编到发尾,用她头发上原本系着的那根白色发带扎好。

“好了。”他说。

阿念摸了摸辫子,满意地点了点头。她站起来,在房间里转了一圈,辫子在身后甩来甩去。

“好看吗?”她回头看他。

阿怀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睫毛很长,嘴角有笑意。辫子垂在肩膀上,白色的发带在灯光下微微发亮。她转圈的时候,辫子飞起来,像一条白色的鱼。

“好看。”他说。

阿念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好看。”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今天的天气很好。这家客栈的床板很硬。你的辫子很好看。

阿念眨了眨眼。阿怀从来不说这种话。她问他“好看吗”,他通常的回答是“还行”或者“凑合”或者“你问题太多了”。今天居然说了“好看”。

“阿怀,”她说,“你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

阿怀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的月亮很圆,照得镇子一片银白。远处的圣宗山峰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山腰上有几盏灯,大概是值夜弟子巡夜时提的灯笼。

“阿怀,”阿念从床上跳下来,走到他身边,“你说爹爹们现在在做什么?”

阿怀想了想。

“摩诃爹爹在做宵夜。”他说。

“为什么?”

“怀渡爹爹晚上会饿。”

阿念笑了。“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

阿念靠在窗框上,仰头看着月亮。

“阿怀,”她说,“等找到爹爹们,你想做什么?”

阿怀沉默了一下。

“吃摩诃爹爹做的小笼包。”他说。

“就这个?”

“嗯。”

“不想做点别的?”

“比如?”

阿念想了想。“比如……跟怀渡爹爹说说话。他肯定有很多话想跟我们说。他每个月写那么多信,藏在枕头底下,攒着一起给我们。每一封信都很长,写得很认真。有时候写摩诃爹爹今天做了什么饭,有时候写摩诃爹爹今天说了什么话,有时候写摩诃爹爹今天看他的眼神——他说那种眼神很暖,像冬天的太阳。”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他说他很想我们。每一封信的结尾都写。写了‘很想’,又划掉,改成‘非常想’。又划掉,改成‘特别特别想’。最后写的是——”

她顿了顿。

“‘每天都想。’”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

她只是靠在窗框上,仰着头,看着月亮。

阿怀站在她身边,看着她。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他想伸手,把她揽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想告诉她——不要哭,我在这里。想告诉她——我们会找到他们的,很快。想告诉她——

想告诉她很多事。

但他只是站在那里,把手插在口袋里,攥着拳头。

“阿念。”他说。

“嗯?”

“睡觉吧。明天还要等爹爹出来。”

阿念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床边。

她躺下来,侧着身,面朝墙壁。床确实很小,她一个人就占了大半。她把被子拉过来,盖到下巴。被子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太阳晒过的霉味——又暖又臭。

“阿怀,你不睡吗?”她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

“……睡。”

他躺下来。侧着身,面朝外。两个人背对背,中间隔着一道缝。缝不大,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缝里的空气是凉的。

阿念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她睡着了。她的睡相很差,这是从小到大的毛病。小时候睡觉能从床的这头滚到那头,有次差点从云头上滚下去,被摩诃爹爹一把捞住。摩诃爹爹把她放回床上,看了她一眼,说“像条鱼”。怀渡爹爹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

阿怀没有睡。

他翻了个身,面朝阿念的背。她的辫子散开了,头发铺在枕头上,黑得像墨。白色的发带缠在发尾,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她的肩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被子滑下来一点,露出后颈。

他伸出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然后收回手。

闭上眼睛。

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阿念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了。她睁开眼,发现阿怀已经不在床上了。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封面写着《圣宗弟子规》。

“你哪来的书?”阿念揉着眼睛问。

“楼下捡的。”

“好看吗?”

“不好看。第一条:非本宗弟子,不得擅入山门。”

阿念沉默了一下。

“你在研究怎么进去?”

“嗯。”

“研究出来了吗?”

“嗯。”

阿念的眼睛亮了。“什么办法?”

阿怀翻到某一页,念出来:“第三十七条:凡对本宗有重大贡献者,可破例准入。”

“重大贡献?”阿念眨了眨眼,“什么算重大贡献?”

“救宗门弟子一命。提供珍贵功法。击败宗门敌人。”

阿念想了想。“我们能不能假装被人追杀,然后跑到山门口求救?”

阿怀看着她。

“被谁追杀?”他问。

“呃……被……一群强盗?”

阿怀继续看着她。

“好吧,”阿念放弃了,“这个办法不太好。”

“还有一个办法。”阿怀说。

“什么?”

“等。”

“……等多久?”

“不知道。”

阿念沉默了一下。“阿怀,你的办法越来越差了。”

阿怀把书合上,放在桌上。

“先去吃饭。”他说。

云来镇的早市很热闹。卖包子的、卖馄饨的、卖油条的,各种香味混在一起,勾得阿念的肚子叫了一路。她的肚子叫得很有节奏,像有人在打鼓。

“阿怀,我想吃包子。”

“没钱。”

“那吃什么?”

“粥。最便宜的那种。”

阿念瘪了瘪嘴,但没有反驳。她知道弟弟在省钱。昨天住店花了十文,还剩一文。一文钱能买两碗粥——清得能照见人影的那种。

他们在一家早点摊子前坐下来。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围裙上沾满了面粉,笑起来很和善。

“两碗白粥。”阿念说。

老板端上来两碗粥。白水煮米,米粒数得清楚。阿念数了数,大概有三十粒。

她喝了一口,咂了咂嘴。“没有味道。”

“嗯。”

"就会说嗯"

"嗯"

"哈哈哈哈哈哈哈阿怀你还是那么一本正经的搞笑哈哈哈"随后又学着嗯了几声,笑声快震碎窗户的不可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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