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我一定会找到你

阿念和阿怀在圣宗住下了。

东厢的两间空房变成了他们的房间。阿念在窗台上放了一盆花,阿怀在桌上摆了几本书。怀渡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但第二天阿念的花盆下面多了一个托盘,阿怀的书旁边多了一盏灯。

没人知道是谁放的。但摩诃那天早上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手里少了一个托盘和一盏灯。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

每天早上,阿念被厨房的香味吵醒,揉着眼睛晃过去,靠在门框上看怀渡做饭。怀渡的厨艺比刚来的时候好了不少——小笼包的皮从“有点厚”变成了“稍微有点厚”,煎蛋始终维持在“完美”的水平。摩诃系着围裙站在旁边,主要负责递错调料和被赶出去。

“盐。”怀渡说。

摩诃递过来一个罐子。

“这是糖。”

“……哦。”

“你在这个厨房里待了两年了,还是分不清盐和糖。”

“分得清。”

“那这是什么?”

摩诃看了看罐子里的白色粉末,沉默了。

“糖。”怀渡替他说了,把糖罐放回去,自己拿了盐。

阿念靠在门框上,笑得不行。“摩诃爹爹,你每次都被赶出来,为什么还天天来?”

摩诃看了她一眼。“因为他在里面。”

阿念的笑声卡了一下。她看了看摩诃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又看了看厨房里背对着他们煎蛋的怀渡,忽然觉得这句话太重了,重到她接不住。

“吃饭了。”怀渡端着盘子出来,耳朵尖有点红。

他不知道听没听见。但阿念觉得他听见了。

阿怀每天早上起得比阿念早。他不去厨房,而是去海棠树下站一会儿。也不做什么,就是站着,看看树,看看树根旁边那块木牌。

有一次怀渡路过,看见他蹲在树根旁边,用指尖拨弄泥土。

“你在干什么?”怀渡问。

阿怀站起来。“没什么。”

怀渡走过去,低头看了看那块木牌。上面刻着两个字——“阿念”。旁边还有一行小字:“阿怀,你蹲下来看。”

他蹲下来。下面果然还有一行:“阿怀,你也在这里。”

怀渡蹲在树根旁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谁刻的?”他问。

阿怀没说话。

怀渡看了看笔迹。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像一个不怎么会刻字的人花了很大力气。他把泥土重新拨上去,把木牌盖住了。

“别让人踩到了。”他说。

然后走了。

阿怀站在海棠树下,看着他的背影。风吹过来,海棠树的叶子沙沙响。

赵小包自从升了藏经阁当值,每天都来蹭饭。他不敢空手来,每次带点东西——有时候是一把青菜,有时候是几个鸡蛋,有时候是一包从镇上买回来的桂花糕。

“小包,”阿念咬着桂花糕说,“你不用天天带东西。”

“不行,”赵小包严肃地说,“白吃白喝会遭天谴的。”

阿念看了看摩诃,又看了看怀渡,又看了看阿怀。

“我们家已经遭过天谴了。”她说。

摩诃的筷子顿了一下。

怀渡看了她一眼。

阿念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低头喝粥。

“什么天谴?”怀渡问。

“没什么,”阿念含含糊糊地说,“就是……天界的规矩比较多。”

怀渡看着她,没有再问。但他那天晚上在摩诃的书房里坐了很久。两个人说了什么,没人知道。第二天早上,摩诃的围裙系得比平时紧了一些,怀渡煎蛋的时候多煎了一个,放到了阿念碗里。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平淡的,安静的,像一碗不咸不淡的面条,吃起来没什么特别的,但每天吃都不腻。

阿念有时候会想,如果一直这样就好了。

但她知道不会。

天道不会让他们在凡间待太久。天规在那里摆着,神明违背了规则就要受罚。摩诃爹爹把他们的魂魄从轮回中捞出来,放在这一世的身体里,这是犯了天规的。天道迟早要来收这笔账。

她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阿念睡不着,披了件衣服出来,坐在海棠树下的石凳上。阿怀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阿怀,”阿念说,“你说天道什么时候会来?”

“快了。”

“你怎么知道?”

阿怀没回答。但他抬头看了看月亮。月亮周围有一圈淡淡的晕,像一只眼睛在看着他们。

阿念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心里沉了一下。

“阿怀。”

“嗯。”

“如果天道把我们带回去,你说怀渡爹爹会记得我们吗?”

阿怀沉默了很久。

“不会。”他说。

“那摩诃爹爹呢?”

“会。但他不会说。”

阿念低下头,看着地上的月光。风吹过来,有点凉。

“我不想走。”她说。

阿怀没说话。他把外套脱下来,披在阿念肩上。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稳。

摩诃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廊下,看着他们。

“睡不着?”他问。

阿念点头。

摩诃走过来,在海棠树另一边的石凳上坐下。三个人坐在月光下,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怀渡也出来了。他穿着白色的寝衣,头发散着,显然是从床上起来的。他看见三个人坐在海棠树下,愣了一下。

“你们在干嘛?”

“赏月。”阿念说。

怀渡抬头看了看月亮。“今天又不是十五。”

“十六的月亮也很圆。”

怀渡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他在摩诃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把脚缩进寝衣里,抱着膝盖。

五个人——加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赵小包——就这么坐在海棠树下,看月亮。

赵小包是最先睡着的。他靠在树干上,头一点一点的,口水又流出来了。

阿念第二。她靠在阿怀肩膀上,呼吸渐渐均匀。

阿怀没有动。他坐在那里,让阿念靠着,看着月亮。

摩诃看着阿怀,看了一会儿。

“她睡着了。”他说。

“嗯。”

“你可以把她抱回去。”

阿怀沉默了一下。“她会醒。”

摩诃没有再说。

怀渡坐在石阶上,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他问。

摩诃没说话。

阿怀也没说话。

怀渡看了看月亮,又看了看摩诃,又看了看阿怀。

“行,”他说,“不问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我去睡了。你们继续赏月。”

他走了两步,停下来。

“摩诃。”

“嗯。”

“你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摩诃看着他。月光照在怀渡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

“面。”摩诃说。

“什么面?”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怀渡看了他两秒,转身走了。

摩诃坐在海棠树下,看着怀渡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淡,但阿怀看见他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

阿怀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月亮。

“摩诃爹爹。”他说。

“嗯。”

“天道什么时候来?”

摩诃沉默了一会儿。

“快了。”

“你会回去吗?”

“不会。”

“为什么?”

摩诃看着月亮。“因为他在。”

阿怀没有再问。

他把阿念往肩上拢了拢,让她靠得更稳一些。

月亮很圆。海棠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

第二天早上,阿念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被子盖得好好的。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她起床,去厨房。怀渡在煎蛋,摩诃在旁边递调料——这次递对了。

“早。”阿念说。

“早,”怀渡头也不回地说,“洗手吃饭。”

阿念去洗了手,坐在桌子旁边。阿怀已经在了,面前摆着一碗粥,没动,在等她。

赵小包也来了,今天带了一把小葱。

“我自己种的!”他骄傲地说。

怀渡接过小葱,切了撒在蛋上。

五个人围着小桌子吃早饭。盘子空了,碗空了,小葱煎蛋被吃得一干二净。

阿念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

“怀渡爹爹,”她说,“你做的饭越来越好吃了。”

怀渡看了她一眼。“你每次吃完都说这句话。”

“因为是真的。”

怀渡没接话,但他站起来收拾碗筷的时候,阿念看见他耳朵尖红了。

赵小包去藏经阁了。阿念和阿怀在院子里晒太阳。怀渡在厨房里不知道在忙什么。摩诃坐在廊下看书。

一切如常。

然后天暗了。

不是乌云遮日的那种暗,是那种——天本身变暗了。像是有人在天上泼了一层墨,太阳还在,但光透不下来。

摩诃把书合上了。

阿怀站了起来。

阿念抓住了阿怀的袖子。

厨房里传来怀渡的声音:“怎么天黑了?”

他端着面盆走出来,手上全是面粉,抬头看了看天。

“要下雨了?”

摩诃看着他。

“不是雨。”摩诃说。

怀渡看了看摩诃的表情,又看了看阿念和阿怀的表情,又看了看天。

“有人来了。”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摩诃点了点头。

“谁?”

摩诃沉默了一下。“天道的人。”

怀渡端着面盆,站在院子中央,手上全是面粉。他看着天,看了很久。

“来找你的?”他问。

“来找我们的。”阿念说。她的声音有点抖,但她站得很直。

怀渡转过头看着她。

“找你?”

“嗯。我和阿怀。”阿念说,“我们从天界下来的。天道不允许。我们是偷跑的。”

院子里安静了。

风吹过来,海棠树的叶子沙沙响。

怀渡端着面盆,看着阿念和阿怀。他看了很久。

“所以你们真的是从天上来的。”他说。

“嗯。”

“所以你们说的那些——上辈子,生孩子,天界——都是真的?”

“嗯。”

怀渡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面粉的手。

“我什么都不记得。”他说。

“我知道。”

“我连自己上辈子是女的都不记得。”

“嗯。”

怀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面盆放在石桌上,拍了拍手上的面粉,拍不干净,面粉在空气中飘散,像细小的雪花。

“那你们为什么要来?”他问。

阿念张了张嘴。“因为……想见你。”

“见我?”

“嗯。想见你。想见摩诃爹爹。想看看你们过得好不好。”

怀渡看着她。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见到了。”他说。

“嗯。”

“然后呢?”

“然后……”阿念的声音哑了,“然后可能就要走了。”

怀渡看着她,看了很久。

“去哪儿?”

“回天界。天道会派人来接我们。”

“接你们回去做什么?”

阿念没说话。

摩诃开口了。“受罚。”

怀渡转过头看着摩诃。“罚什么?”

摩诃没说话。

怀渡看着他,看了很久。

“摩诃,”他说,“你是不是又瞒着我什么?”

摩诃看着他。

“他们在天界长大。天道不让他们下凡。他们偷跑下来的。”摩诃的声音很平,“接回去之后,会有惩罚。”

“什么惩罚?”

摩诃没有回答。

怀渡转过头,看着阿念和阿怀。他的眼睛红了,但他没有哭。他只是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面还没做。”他说。

阿念愣了一下。

“你们吃完面再走。”怀渡说。他转身走进厨房,水声、碗碟声、和面声。

阿念站在院子里,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使劲擦,擦不干净。

阿怀站在她旁边,手插在口袋里。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得发白。

摩诃站在廊下,看着厨房的方向。

天越来越暗。

面做好了。五碗。卧了煎蛋,撒了葱花。和平时一样。

五个人坐在桌子旁边。谁都没动筷子。

“吃啊。”怀渡说。

阿念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面。面在筷子间打滑,掉回碗里,溅起几滴汤。

她又挑起来,塞进嘴里。

嚼不动。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硬咽下去了。

怀渡看着她。“好吃吗?”

阿念点头。眼泪掉进了碗里。

怀渡低下头,开始吃面。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把面条嚼得很细才咽下去。

阿怀也吃了。吃得不快不慢,先吃面,再喝汤,最后吃煎蛋。蛋白蛋黄分开吃。和平时一样。

摩诃也吃了。安静地,一口一口地。

五碗面吃完了。五只碗摆在桌上,干干净净的。

天已经完全暗了。不是黑夜的那种暗,是那种——光还在,但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像有一层看不见的罩子扣在院子上方。

阿念站起来。

“我们该走了。”她说。声音很轻。

怀渡坐在椅子上,没动。

“怀渡爹爹,”阿念说,“我们走了。”

怀渡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阿念。”他说。

“嗯。”

“你过来。”

阿念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怀渡站起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他的手在发抖。

“你比我高了。”他说。

“嗯。”

“小时候你才到我腰。”

阿念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怀渡的手从她头顶滑下来,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然后他转向阿怀。

阿怀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怀渡伸手,捏了捏阿怀的胳膊。

“瘦了。”他说。

“没有。”

“有。多吃点。”

阿怀没说话。

怀渡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和阿念一样的力道,一样的位置。

“走吧。”他说。

他转过身,背对着他们。

阿念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怀渡爹爹。”阿念叫了一声。

怀渡没回头。

“我们还会再见的。”阿念说。

怀渡还是没回头。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