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大结局

“我们还会再见的。”阿念说。

怀渡还是没回头。

天越来越暗。院子里的空气开始变沉,像有什么东西在压下来。

阿念拉着阿怀的手,往院子外面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怀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阿念。”

阿念停下来。

“阿怀。”

阿怀停下来。

“不论你们到了哪里,”怀渡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都会找到你们。”

阿念的眼泪决堤了。她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

阿怀攥着她的手,攥得很紧。

摩诃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切。他的表情很淡,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得发白。

院子里的光越来越暗。阿念和阿怀的身影在光线中渐渐模糊,像两滴墨水滴进水里,慢慢化开,慢慢消失。

然后天亮了。

太阳还在原来的位置,风还在吹,海棠树的叶子还在沙沙响。一切如常。

怀渡站在院子里,背对着门口。他的肩膀还在抖。

摩诃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怀渡。”

怀渡没动。

“怀渡。”摩诃又叫了一声。

怀渡转过身。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脸上还有一道面粉印子。他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淋过的猫。

“你早就知道。”怀渡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嗯。”

“你知道他们会来,也知道他们会走。”

“嗯。”

“你什么都没告诉我。”

摩诃看着他。“告诉你,你会更难过。”

怀渡看着他,看了很久。

“摩诃,”他说,“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脆弱?”

摩诃没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我什么都不知道比较好?”

摩诃还是没说话。

“你瞒着我生孩子的事,瞒着我他们的事,瞒着天道要来抓他们的事——你是不是打算瞒我一辈子?”

摩诃看着他。

“是。”他说。

怀渡愣了一下。

“能瞒多久瞒多久。”摩诃说,“最好一辈子。”

怀渡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这个人,”怀渡说,“是不是有病?”

摩诃没说话。

怀渡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面粉的手。他把手指一根一根地伸开,又一根一根地攥起来。

“摩诃。”

“嗯。”

“你说,他们回到天界之后,会怎么样?”

摩诃沉默了一会儿。“受罚。但不会太重。他们是孩子。”

“你呢?”

“我犯了天规。罚会更重。”

怀渡抬起头看着他。“什么罚?”

摩诃没有回答。

怀渡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摩诃的手。摩诃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怀渡的手上还有面粉,沾到摩诃手上,白花花的。

“摩诃。”

“嗯。”

“不论你到了哪里,”怀渡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都会找到你。”

摩诃看着他。

风从海棠树上吹过来,叶子落在两个人肩膀上。谁都没有拍。

摩诃反握住怀渡的手。握得很紧。

“我知道。”他说。

海棠树的叶子沙沙响。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院子里很安静。

厨房里还摆着五只空碗。阿念的窗台上还放着她那盆花。阿怀的桌上还有那盏灯。赵小包的小葱还剩一半,放在案板上,没来得及用。

一切都在。

一切都没变。

但好像又什么都变了。

怀渡站在院子里,看着海棠树。树根旁边那块木牌还埋在土里,上面刻着两个名字。他蹲下来,把木牌上的泥土拨开,露出那行小字——“阿怀,你也在这里。”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厨房,开始洗碗。

摩诃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也走进厨房。

“盐和糖分得清了吗?”怀渡头也不回地问。

“分得清了。”

“那这是什么?”怀渡举起一个罐子。

摩诃看了看。“盐。”

怀渡看了他一眼。“这是糖。”

“……哦。”

怀渡叹了口气,把糖罐放回去。

摩诃站在他旁边,没有再递错。

水声哗哗地响。两只手在水池里洗碗,偶尔碰到一起,谁都没有躲。

傍晚的时候,怀渡在厨房里做晚饭。摩诃站在旁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然后院子里传来一个声音。

“好香啊!”

怀渡的勺子掉了。

他转身跑到门口,拉开院门。

阿念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桂花糕,笑得眼睛弯弯的。阿怀站在她后面,手里拎着两坛酒,面无表情。

“怎么?不欢迎?”阿念说。

怀渡站在门口,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们不是走了吗?”他的声音有点哑。

“走了。”阿念说,“又回来了。”

“天道呢?”

“天道说,念在初犯,从轻发落。罚我们在凡间思过三年。”

“三年?”

“嗯。三年之内不能回天界。”阿念晃了晃手里的桂花糕,“所以这三年,我们得麻烦你们了。”

怀渡看着她,又看了看阿怀,又看了看阿念手里的桂花糕。

“进来。”他说。转身走进厨房。

“摩诃,加两个菜。”

摩诃站在灶台前,系着围裙,已经开始打鸡蛋了。

阿念拉着阿怀走进院子,把桂花糕放在石桌上,把酒放在桂花糕旁边。她走到海棠树下,摸了摸树干,又蹲下来看了看树根旁边那块木牌。木牌还在,字还在。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

“怀渡爹爹,”她说,“晚上吃什么?”

怀渡头也不回地说:“你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怀渡的手顿了一下。这句话他听过。昨天摩诃说过。

他没回头,但阿念看见他的耳朵尖红了。

晚饭摆在院子里。五个人,围着石桌坐。菜比平时多了两个,还有一个汤。摩诃做的。怀渡尝了一口,没说话,又尝了一口,还是没说话。阿念问他好不好吃,他说“还行”。阿念知道,“还行”就是好吃的意思。

月亮升起来了。今天不是十五,也不是十六,但月亮很圆。

阿念靠在阿怀肩膀上,喝了一口酒,辣得直吐舌头。

“好辣。”她说。

阿怀把她的酒拿过来,换了一杯茶给她。

摩诃和怀渡并肩坐着,谁都没说话。但两个人的手在桌子底下握在一起。

赵小包又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了,端着碗在边上扒饭。“你们家天天都这么热闹吗?”

“对。”阿念说,“天天都这么热闹。”

赵小包扒了两口饭,又说:“真羡慕。”

阿念笑了。“你也可以天天来。”

赵小包看了看摩诃。摩诃没说话。赵小包把这当成默许了,又去盛了一碗饭。

月亮越来越高。院子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和偶尔的笑声。

怀渡看着这一桌子人——阿念在跟赵小包抢最后一块桂花糕,阿怀默默地把自己的那块放到阿念碗里,摩诃在喝汤,面无表情但耳朵在听他们说话。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不记得在哪里听过。不记得是谁说的。但那句话忽然从心底浮上来,像水底的泡泡,一个一个地往上冒。

不论你到了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他看着摩诃。

摩诃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

两个人对视。

怀渡没说话。摩诃也没说话。

但摩诃的手从桌子底下伸过来,握住了怀渡的手。和下午一样,握得很紧。

怀渡没有抽开。

月亮照在院子里,照在海棠树上,照在五个人身上。

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松木的味道。

海棠树的叶子沙沙响,像在说什么。听不清。但一定是好话。

阿念把最后一块桂花糕抢到手,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

“怀渡爹爹,”她含含糊糊地说,“明天早上吃什么?”

怀渡看着她。“你想吃什么?”

“小笼包。”

“好。”

“皮薄一点。”

“好。”

“肉多一点的。”

“好。”

阿念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亮。

阿怀看着她笑,把自己的茶递过去。“喝点水,别噎着。”

阿念接过茶,喝了一口,又递回去。

阿怀把茶杯放在桌上。

摩诃看着这两个人,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怀渡。

怀渡正在喝汤,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

“干嘛?”

摩诃没说话。他伸手,把怀渡嘴角沾的一点汤渍擦掉了。

怀渡的耳朵红了。

“你手脏。”他说。

“不脏。”

“刚才拿过馒头——”

“不脏。”

怀渡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喝汤。

阿念看见了。她看见了摩诃爹爹擦怀渡爹爹嘴角的动作,看见了怀渡爹爹红了的耳朵,看见了两个人之间那个很短很短的眼神交换。

她靠在阿怀肩膀上,笑了。

“阿怀。”她说。

“嗯。”

“我们以后每年都来这里过年好不好?”

阿怀低头看着她。“还有八个月才过年。”

“那就先过中秋。再过重阳。再过冬至。再过元旦。再过春节。”阿念掰着手指头数,“反正每个节日都过。”

阿怀看着她掰手指头的模样,没说话。

“好不好嘛?”阿念抬头看他。

“……好。”

阿念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月亮很圆。风很轻。海棠树的叶子沙沙响。

五个人围着一张小石桌,吃完了饭,喝完了汤,抢完了桂花糕。

碗碟摞在一起,明天再洗。

酒坛空了,歪倒在地上。

赵小包又睡着了,靠在树干上,口水又流出来了。

阿念也困了,靠在阿怀肩膀上,眼睛半睁半闭。

“阿怀。”她迷迷糊糊地说。

“嗯。”

“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阿怀沉默了一下。

“会。”他说。

“不论我到了哪里?”

“不论你到了哪里。”

阿念笑了。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均匀。

阿怀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摩诃和怀渡并肩坐着,看着这一切。

“摩诃。”怀渡说。

“嗯。”

“他们说的是真的吗?不论到了哪里,都会找到?”

摩诃看着他。

“真的。”他说。

怀渡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摩诃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和很多年前一样,和很多年后也一样。

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

海棠树的叶子沙沙响。

院子里很安静。

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又吹到很远的地方去。

但不管风去哪儿,总会回来。

就像人不管去了哪里,总会找到回来的路。

就像一个人不管忘了多少事,总会记得最重要的人。

就像不论你到了哪里——

我都会找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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