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骨……

阿念觉得自己可能有点毛病。

不是那种“我是不是喜欢我弟弟”的毛病——这个她早就想清楚了,喜欢就是喜欢,没什么好纠结的。她的毛病是:她喜欢阿怀这件事,全天下都看出来了,就阿怀本人没看出来。

或者说,他看出来了,但他在装没看出来。

阿念觉得这很过分。她每天在他面前晃悠,每天给他夹菜,每天靠在他肩膀上看月亮,每天说“阿怀你真好”“阿怀你真好看”“阿怀你什么时候娶我”——最后一句是开玩笑的,但不完全是。她以为自己的意图已经明显到连赵小包都懂了。事实上赵小包确实懂了。那天赵小包蹲在院子里啃玉米,看着阿念把阿怀碗里的红烧肉一块一块地夹走,阿怀一声不吭地让她夹,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阿念姐,”赵小包说,“你是不是喜欢阿怀?”

阿念手都没停。“对啊。”

赵小包张了张嘴,又看了看阿怀。阿怀面无表情地吃着白饭——因为肉都被夹走了。“那阿怀哥呢?”

“他也喜欢我。”

“你怎么知道?”

“他让我夹他的肉。”

赵小包沉默了一下。他觉得这个推理过程有点问题,但他不敢说。他低头啃玉米,决定不掺和这家的破事。

阿念的耐心在一点点耗尽。她决定换一种策略——不暗示了,直接来。

那天下午,阿怀在演武场练剑。阿念穿了一身新衣服——红色的,是她专门让怀渡帮她做的,据说是凡间最时兴的款式。她站在演武场边上,摆了一个自认为很帅的姿势,风吹过来,衣摆飘飘。

阿怀收剑,看了她一眼。

“新衣服。”阿念说。

“嗯。”

“好看吗?”

“还行。”

阿念深吸一口气。“阿怀,我喜欢你。”

阿怀把剑插回剑鞘。“嗯。”

“我说我喜欢你。”

“听见了。”

“那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阿怀想了想。“你的剑该磨了。”

阿念站在原地,红色的衣摆在风里飘啊飘。她觉得自己像一株开得正旺的花,被人连根拔起来,啪叽摔在地上,还踩了一脚。她转身走了。走了三步,又折回来,从阿怀手里夺过剑,在他脚背上轻轻踩了一下。不重,但足够表达情绪。

阿怀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又抬头看着阿念气鼓鼓的背影。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短,但一直在。

阿念决定放大招。

她去找了怀渡。

“怀渡爹爹,”她蹲在厨房门口,看着正在切菜的怀渡,“我问你一个问题。”

“说。”

“如果有人喜欢你,但是他不说,怎么办?”

怀渡的刀顿了一下。“谁?”

“没有谁,就是假设。”

怀渡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当我傻吗”。阿念假装没看懂。

“你就说怎么办嘛。”

怀渡想了想。“做饭。”

“做饭?”

“嗯。做他喜欢吃的。放在他面前。不说话。”

阿念愣了一下。“这招有用吗?”

怀渡没回答。他低下头继续切菜,但阿念看见他的耳朵尖红了。她忽然想起摩诃爹爹每天早上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的样子,想起怀渡爹爹每次都说“还行”但每次都吃完的样子,想起两个人之间那些从来不说破但谁都看得见的东西。

“懂了。”阿念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她去找了赵小包。“教我做饭。”

赵小包正在藏经阁整理书架,听到这话,手里的书掉了。“你?做饭?”

“对。”

“你上次煮粥把锅烧穿了。”

“那是意外。”

“上上次煎蛋把蛋壳煎进去了。”

“那也是意外。”

“上上上次——”

“你到底教不教?”

赵小包看着她的表情,把到嘴的话咽回去了。“教。”

阿念学了一整天。从早上学到晚上,从切菜学到颠勺,从把厨房点着学到能炒出一盘能吃的菜。赵小包在旁边当助手,被烟熏得眼泪直流,被油溅得满胳膊是泡,被阿念的刀工吓得心脏病差点发作。

“你确定阿怀哥会感动?”赵小包捂着心口问。

“不一定。但至少他会知道这是我做的。”

“为什么?”

“因为正常人做不出这个味道。”

赵小包无法反驳。

第二天,阿念起了个大早。她蹑手蹑脚地摸进厨房,开始做饭。怀渡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活的背影,看了一会儿,默默退开了。摩诃站在廊下,看着怀渡退出来。

“怎么了?”摩诃问。

“阿念在做饭。”

摩诃沉默了一下。“要帮忙吗?”

“不用。她想自己做。”

两个人站在廊下,听着厨房里传来的锅碗瓢盆声、阿念的自言自语声、以及偶尔的“哎呀”声。怀渡的表情很平静,但摩诃注意到他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放心,”摩诃说,“厨房烧不了。”

“我不是担心厨房。”

摩诃看着他。怀渡没说话。

厨房里,阿念把做好的菜装进食盒,盖上盖子,深吸一口气。她做了三个菜:一个番茄炒蛋(蛋有点糊),一个清炒时蔬(菜有点黄),一个红烧肉(肉有点黑)。卖相一般,但味道——她尝过了,能吃。这就够了。

她提着食盒,走到演武场。

阿怀正在练剑。白衣,长剑,动作行云流水。阳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阿念站在场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心跳有点快。不是那种“我弟弟真帅”的快,是那种“这个人怎么可以这么好看”的快。

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阿怀。”

阿怀收剑,转身。看见她手里的食盒,顿了一下。

“给你做的。”阿念说。

阿怀看着食盒,又看着她。

“早饭。”阿念补充道。

阿怀接过食盒,打开。三个菜,一碗米饭,一双筷子。菜的颜色不太对,但看得出来做得很认真。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阿念看着他。“怎么样?”

阿怀嚼了嚼,咽下去。“咸了。”

“还有呢?”

“糊了。”

“还有呢?”

阿怀看着她。阿念的眼睛亮亮的,脸上还有一道面粉印子,手指上贴了两个创可贴——切菜的时候切的。她的头发有点乱,衣服上沾了油渍,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战场上下来的伤员。

“好吃。”阿怀说。

阿念愣了一下。“真的?”

“嗯。”

阿念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亮。“那你多吃点。”

她蹲下来,托着腮,看着阿怀吃饭。阿怀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把三个菜都吃完了,把米饭也吃完了。食盒空了。

阿念站起来,拍拍裙子。“那我走了。”

她转身走了三步。

“阿念。”

她停下来。

阿怀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空食盒。“明天。”

“明天什么?”

“明天还做吗?”

阿念转过身,看着他。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淡,但他的眼睛不是。他的眼睛里有光,很亮,像藏了一条星河。

阿念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

“做。”她说,“明天做。后天做。大后天做。天天做。做到你腻为止。”

阿怀看着她。“不会腻。”

阿念的笑声卡了一下。她看着阿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太犯规了。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就站在那里,用最平的语气说最重的话,让人心脏砰砰跳。

她走过去,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和多年前一样,很轻,很快。但这次她没有跑开。她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阿怀看着她。

风吹过来,把阿念的头发吹乱了。阿怀伸手,把她的头发别到耳后。

“你脸上有面粉。”他说。

“哪儿?”

阿怀用拇指擦了一下她的颧骨。面粉没擦掉,反而蹭开了一片,从颧骨到耳根,白花花的一道。

阿念不知道。她只觉得阿怀的手指很暖。

“好了吗?”她问。

“好了。”

阿念转身走了。这次她走得很慢,步子很轻,嘴里哼着一首小曲。阿怀站在演武场上,手里拿着空食盒,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脸上有一道面粉印子,从左颧骨到耳根,白花花的一道,像一道疤。她不知道。她就这样走回去了,穿过演武场,穿过藏经阁,穿过竹林,一路上的弟子都看着她,她浑然不觉,嘴里还哼着歌。

阿怀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短,但一直在。

那天晚上,阿念躺在床上,抱着枕头,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阿怀说的“不会腻”,想起他的手指擦过她脸颊的温度,想起他看她的眼神。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哼了一声。

“好烦。”她说。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稳,在她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离开了。

阿念把枕头翻了个面,把脸埋进去。枕头上全是松木香。她的嘴角翘了起来。

第二天,阿念又做了饭。这次比昨天好一点——番茄炒蛋没糊,清炒时蔬没黄,红烧肉没黑。她提着食盒走到演武场,阿怀已经在等她了。他坐在石阶上,剑放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没翻。

看见她来了,他把书放下。

“今天吃什么?”他问。

阿念打开食盒。“番茄炒蛋,清炒时蔬,红烧肉。”

和昨天一样。阿怀拿起筷子,开始吃。和昨天一样,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把三个菜都吃完了。

阿念蹲在旁边,托着腮,看着他吃。“阿怀。”

“嗯。”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阿怀的筷子顿了一下。“知道什么?”

“知道我喜欢你。”

阿怀沉默了一下。“嗯。”

“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久以前。”

“多以前?”

阿怀没有回答。他把最后一口饭吃完,把筷子放下,盖上食盒。“明天想吃什么?”

阿念看着他。她没有追问。她知道答案——很久以前。可能是她踮起脚尖亲他脸颊的那天,可能是她把吃了一半的桂花糕塞进他嘴里的那天,可能是她第一次靠在他肩膀上睡着的那天。很久以前。久到他还没来得及把这件事埋进骨头里,就已经被挖出来了。

“糖醋排骨。”阿念说。

“好。”

阿念站起来,拍拍裙子,提着空食盒走了。走了几步,又折回来。

“阿怀。”

“嗯。”

“你脸上有饭粒。”

阿怀伸手摸了摸,没摸到。

阿念弯下腰,把他嘴角的饭粒拿掉了。动作很慢,慢到她的手指在他嘴角停了一瞬。

“好了。”她说。然后转身走了,走得很稳,步子很轻,但她的耳朵红了。

阿怀坐在石阶上,看着她的背影。他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阿念每天做饭,阿怀每天吃。菜的味道越来越好,从“能吃”变成了“还行”,从“还行”变成了“好吃”。阿念的手上贴的创可贴越来越少,脸上的面粉印子越来越淡。她觉得自己快要成功了。

但她忘了一件事——阿怀是块木头。不是普通的木头,是那种千年不腐万年不化的铁木。他可以吃她做的饭,可以让她靠肩膀,可以帮她擦脸上的面粉,但他不会说那句话。他永远不会说。因为他觉得不应该。因为她是姐姐。他是弟弟。因为爹爹们不会同意。因为别人会说闲话。因为一万个因为。

阿念知道他在想什么。所以她决定替他说。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阿念拉着阿怀坐在海棠树下,面前摆着一坛桂花酒——从摩诃书房里偷的。

“阿怀,喝酒。”

“不喝。”

“喝嘛。今天是好日子。”

“什么好日子?”

阿念想了想。“海棠花开了的日子。”

阿怀抬头看了看海棠树。花期过了,叶子绿油油的,一朵花都没有。阿念已经把酒倒上了,递给他一碗。阿怀接过来,没喝。

阿念自己喝了一大口,辣得直吐舌头。“好辣。”她又喝了一口。

阿怀看着她。“你喝多了。”

“没有。我才喝了两口。”

“你脸红了。”

“那是风吹的。”

“没有风。”

阿念沉默了一下。她低头看着碗里的酒,月光照在酒面上,亮晶晶的。

“阿怀。”

“嗯。”

“我有话跟你说。”

阿怀看着她。

阿念深吸一口气。“我喜欢你。不是姐姐对弟弟的那种喜欢。是另一种。是那种——你不在的时候会想你,你在的时候会心跳加速,你看着我的时候我会脸红的那种喜欢。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是你帮我摘海棠花的时候,可能是你帮我梳头发的时候,可能是你每天晚上帮我盖被子的时候。我不知道。但我就是喜欢你。”

她说完,看着阿怀。

阿怀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喝多了。”他说。

“没有。”

“明天醒了会后悔。”

“不会。”

阿怀沉默了一会儿。“阿念。”

“嗯。”

“你是姐姐。”

“我知道。”

“我是弟弟。”

“我知道。”

“这不对。”

“我知道。”

阿怀看着她。“那你还说?”

阿念看着他。“因为你不会说。”

阿怀的手指攥紧了。

“你永远不会说,”阿念说,“你宁愿把这件事带进坟墓里,也不会告诉我。因为你觉得这是错的,觉得不应该,觉得说出来会让我为难。”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所以我来说。”

阿怀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她的手比他的小,比他的暖,手指扣在他的指缝间,扣得很紧。

“阿念。”他说。

“嗯。”

“你喝了酒。”

“嗯。”

“明天醒了——”

“不会后悔。”阿念说,“我说了不会后悔。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啰嗦。”

阿怀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他想了很久、藏了很久、以为永远不会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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