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沈珺将闻骁送到交泰殿门口便止步了。

一个面容慈祥笑意盈盈的老太监快步迎了上来,语气恭谨又饱含亲昵:“老奴给殿下请安,殿下万福金安。”

“许久不见了,陈伴伴。”

闻骁看着多年不见的老太监,心知这位便是替皇父掌管直属禁军的人了。在隐约察觉到沈珺与她可能有瓜葛之后,陛下不得不将隐在幕后多年的老伴当再次推到人前,这位陈老伴伴是看护着陛下长大的人,也是如今他唯一信任的存在,替他传达属于帝王的意志。

“殿下此去治水救灾,救万民于水火,立下不世之功业,陛下心里别提多高兴得意。只是陛下一番慈父心肠,得意殿下能干,又怕殿下在灾区吃不好穿不暖染了病,担心的食不下咽睡不安眠,如今殿下您安然返京,陛下可算是能安心了。”

陈集用心疼的眼神打量着闻骁,抬起袖角擦拭去眼角的泪珠,“嗐,看老奴这不中用的东西,人老了就啰嗦,还请殿下勿怪。”

“得知皇父心中挂记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陈伴伴也是喜爱我,亲近我,才会同我说这些贴心话,我怎会见怪呢。”

闻骁跟着掉眼泪,“自打得知皇父病倒,我真是恨不能以身相代!我本想着立刻启程回京,奈何水灾情况严重,百姓们流离失所家破人亡,我再想到皇父多年来屡屡教导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些道理,便是我想着皇父的病情会心如刀绞,也不敢舍下灾民回京。”

陈集嘴角僵了一瞬,又笑得亲切和蔼,“殿下没有辜负陛下的教导,陛下得知后很是欣慰。”

说话间,闻骁顶着一双红通通的眼眶,跟着陈集走进了交泰殿后殿。

内殿窗扉紧闭,上百支粗壮硕大的光明烛熊熊燃烧着,汤药的苦涩与龙涎香的馥郁混杂在一起,热烘烘的挤满了整个殿堂。

熹和帝这次中风病情极为凶险,整个太医院拼了命抢救也只抢回半条命来。此后他便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只能整日僵卧,还需得花许多时间静养,才有可能恢复三五分。

只可惜,他现在最做不到的就是静养。

所以,他需要有人来为他争取能够静养的时间。

闻骁走上前,在距离龙榻数步处停下,规规矩矩的敛衽行礼,声音微微颤抖着哽咽:“不孝子闻骁,叩见皇父,恭请皇父圣体金安。”

熹和帝是醒着的,他有些陌生地看着这个跪在殿中的女儿。

看着她双目红肿眼泪长流。

看着她姿态恭敬神色孺慕。

原本,他是相信这个女儿敬畏依恋自己的,毕竟他是她亲生父亲,是至高无上的天下之主,她凭什么会不敬畏自己,不依恋自己呢?

直到他骤然中风病倒在床后,给闻骁连发三道密旨,召她回京,对方却用尽了各种敷衍的理由拖延回京时间的时候,他才陡然发现,他做错了一件事。

他不该给这个女儿培养出野心,如今,有了野心的女儿胆敢想要同他做交易。

奈何到如今,他需要人来替他破局,替他争取时间,替他压制沸水一般的局势,他能选择的人只有这个女儿,他只能接受这个女儿的勒索。

万幸中的万幸,熹和帝看着眼前人,再一次感叹,幸好这是一个女人,一个年少稚嫩,稚嫩到不懂得该掩藏野心的女人。

他冲着立在床边的陈集勾了勾唯一能动的左手。

陈集躬身上前,打开了陛下枕边的宝匣,从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

是圣旨。

闻骁的瞳孔有一瞬间的紧缩。

哪怕她早就做好了一切准备,也知道事情进展顺利,她必定能在今日获得监理朝政之权。

但在此刻,看着陈集手中那卷明黄色的圣旨时,她依旧忍不住战栗,呼吸也粗重了几分。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以菲德……兹特命宁国长公主闻骁,权理监国事。

凡一应中外文武官员章奏,紧要军国机务,钱粮刑名诸事,皆由监国公主会同辅政大臣详加裁决,便宜处置,然后奏闻。内外诸司,务须尽心辅弼,静听号令。其有机密要事,准用“监国长公主宝”行诏旨。

此乃权宜之制,出自朕心。尔其敬天法祖,勤政爱民,宵旰匪懈,公正无私,用上答昊天眷佑之隆,下副臣民仰望之切。俟朕躬康豫,或嗣君年德克胜,即行归政。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臣接旨。”闻骁深吸一口气,口呼万岁万万岁,“还请陛下放心,臣定不负陛下所托,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陈集将圣旨送到了闻骁手中,笑呵呵地说:“殿下,您的监国宝玺稍后老奴便让人给您送过去。”

“有劳陈伴伴。”

“殿下客气了,您这一路颠簸,还是先去休憩一番吧。日后政事繁忙,您可要保重身体,方能不负圣恩呐。”

闻骁摩挲着手中温热的绢帛,姿态恭谨地行礼告退。

待到出了交泰殿坐上自己的车架,闻骁才畅快地舒了一口气,拿到了。

接下来,所有的主动权尽在她手中。

“恭喜殿下贺喜殿下!”

黄连接过圣旨小心收好,高高兴兴地给闻骁贺喜,“黄芩姐姐已经把长春宫收拾好了,殿下回宫好生梳洗一番,用过晚膳便早早休息吧,这一路回来多累啊。我看您起卧时腰都僵硬僵硬的,正好,我同那王家兄弟学了他们按跷的收益,您回去泡澡的时候我给您好好按一按,保证给您按的舒坦了。”

闻骁也想马上回去休息,但她还有事要忙。

算算时间,孙贵妃给闻翊用药已经四个月了,他的死期近在眼前,孙贵妃亲手断送了儿子未来的性命,她还眼睁睁看着儿子走向死亡,对于一位母亲来说这是何等的酷刑。之前相隔甚远传信艰难也还罢了,如今她已经回宫,她不想挑衅一位饱受酷刑的母亲,避免给自己的计划平添变数。

“先去永寿宫吧,贵妃娘娘于我有抚育之恩,我这出远门回来怎么也得前去

拜见一番,才不算失礼。”

“是。”

闻骁知道这段日子孙贵妃肯定不好过,她眼睁睁看着儿子快死了,闻骁这个同伙也很是遵守诺言,成功设局让太子犯了难以转圜的大错,只要再进一步,再进一步儿子就能在死前坐上那个位置。

谁料到,陛下居然能忍下这样的忤逆羞辱,硬是不肯松口废黜太子。

孙贵妃和庆国公又想着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趁着陛下病倒,悄悄送陛下驾崩,再把气死皇父的罪名推到太子身上,则大事可成。

结果她的手根本伸不进交泰殿去,陛下早就对她们有所防备,在病倒的第一时间就把陈集推了出来。有陈集这老狗在陛下。身边,除非她和庆国公干脆带兵逼宫,否则根本没机会要了陛下的性命。

事情就卡死在这儿了。

眼见儿子的死期越来越近,孙贵妃真是心如火烧,短短时间就像是老了十岁一般,再多的脂粉也压不住脸上的烦躁疲惫。

闻骁一出交泰殿,孙贵妃就知道了。

在听到对方离开交泰殿以后,直接朝着永寿宫这边而来的时候,孙贵妃的心里是感觉到熨帖的。

不过熨帖归熨帖,不耽误她张嘴就隐隐责怪闻骁这段时间的冷淡远离。

“殿下可真是心系万民日理万机忙于社稷,本宫这等妇道人家多次叨扰,也不知是否搅扰了殿下的正事呢……”刚刚见过礼,落了座,茶都还没上呢,孙贵妃已经茶香四溢了。

闻骁如今怎么可能还惯着她,第一时间过来已经把安抚的姿态表达的清楚,孙贵妃还敢得寸进尺无非是在暗戳戳的试探接下来双方合作的底线罢了。

她点了点头,认可了孙贵妃的夸赞,“娘娘谬赞了,这不过是我的本分罢了。”

孙贵妃的眼角微微一颤,先不说这话接的很是不客气,就说里面的称呼,上次见面闻骁还自称为儿,称她为孙母妃,不管心里怎么想,起码晚辈谦恭的姿态是做足了的。她细细打量品读一番闻骁的话,再看看对方从容笃定的姿态,一颗心沉沉地往下坠去。

“娘娘,我星夜兼程赶回京,很是舟车劳顿,便不同您打言语机锋了。”

闻骁指了指站在身后的黄连手中捧的匣子:“这是陛下允我监国的圣旨。”

她看孙贵妃陡然紧缩的瞳孔,就知道对方事先不知道这件事。

怪不得吴贤甫和孙懋这么巧前后脚病倒了,原来是陛下为了绕开这两个人,先下手为强让内阁通过这道监国的圣旨,还同时隔绝了他们跟宫内的消息沟通。

就是嘛,熹和帝好歹也是临朝称制二十年的帝王了,再废物也该攒了不少后手,这不逼到份上了,马上就把底牌掀出来了。

闻骁不管孙贵妃心中掀起何等的惊涛骇浪,只管吩咐自己的:“娘娘,我听说七妹这些日子同穆国公嫡幼子颇为投契,我想让七妹帮咱们一个忙。”

“不行!”

孙贵妃甚至不听闻骁说要帮什么忙,当听到要将闻娇牵扯进来时,她想也不想就果断拒绝了,“娇娇天真骄纵不懂事,这些……事情不是她能做得来的。”

这满满的护犊子意味可以说十分不客气了,闻骁也不恼:“贵妃娘娘,你好似误会了,我并不是在同你商量。”

闻骁本不想多费口舌,但想起上辈子,大周国破那天,闻娇自高高的宫墙上跃下,在裴夙这个她深爱多年的男人面前,把自己摔成了一滩血肉,殉国而亡。闻娇一直保持着她的天真,从生到死,不曾改变。

她不想评价闻娇的节烈,但如果可以,她希望闻娇能活着,哪怕想要殉国,也得是在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想要什么以后,再听从自我的意志去殉国。而非为了达成别人嘴里的“节烈”去殉国。

那甚至不算殉国,只是糊里糊涂单纯送死而已。

想到这些,闻骁还是决定多说几句:“你觉得争权夺利太过凶险?尔虞我诈太过污浊?娘娘,你觉着将闻娇养的娇憨天真,给她锦衣玉食,日后再找个如意郎君,便是给了她世上最好的一切?”

孙贵妃没有说话,表情格外不虞。

“孙娘娘,想想二十年前你为什么进宫,你进宫想拿到什么,你凭什么觉得闻娇就该被安排纯真无暇的一生呢?就因为她是个女人吗?看看自己吧。”

“明明你太知道权力的美妙,也太知道女人有多么需要权力了。”

这些话,如同黄钟大吕一般,重重敲响在孙均怡的神魂上。

是啊。

明明她自己当年选择进宫,就是为了这是女人唯一能够攫取权力的路。

明明她早就明确自己的野心,鼓励自己的权欲的,一直在悖逆世俗对女人的种种规则。

可她怎么会在不知不觉间受世俗规则的影响,将宝贝的女儿培养成了一个天真骄纵远离权力的,娇弱无力的公主,还真心认为这是为她好呢?

话说至此,已经够了。

闻骁话锋一转:“娘娘,太子能不能赶在两个月内起事逼宫,就看七妹的表现了,我可是很看好她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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