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吴府。

吴贤甫拿帕子捂在嘴边,几乎要将肺叶咳出来似的。

好半晌,他才止了咳嗽。

向来仪态极好的他此刻斜歪在椅子里,挺直的脊背佝偻起来,以美姿仪著称了许多年的吴相爷露出了些许老态。他看着恭敬立在下首的俊秀少年,回想着对方带来的消息,只觉得额角跳着钝痛。

怪不得。

怪不得!

怪不得孙懋那老狗近些日子格外乖顺安分,对宁国殿下的吩咐事事都办得圆润妥当,他彼时还在心中唾弃,孙老狗为了争取到宁国殿下真是不遗余力,恨不能趴地上去给人家**,只可惜都是白做功,这位宁国殿下年纪虽小可人却比混迹朝堂多年的老油子还要精明奸猾,绝不会因为孙老狗足够谄媚就有所倾向。

现在想想,怕是在他嘲笑孙老狗的时候,对方也在心里暗暗嘲笑他吧?嘲笑他双目已盲,居然没有看出宁国殿下已经背着陛下有所倾向,有所选择了!

想到这儿,吴贤甫脖子上青筋直跳,拿着帕子的手都在抖。

不行!

若是太子未曾犯错,头顶着礼法,便是越王有宁国公主支持,他们尚有一战之力。可如今,太子犯了大错,纵然还未被废但礼法的影响在他身上也已经大大被削弱,这位宁国公主的支持可以说能够直接确定下一任帝王的人选到底花落谁家。

不行不行!

他决不能让二者联手!

需得尽快让陛下知道宁国公主与孙懋私下有交易往来的事情,只有让陛下知道,才能破局。

“来人,更衣!”

吴贤甫把自己打理好,急匆匆地前往皇宫,一路上他心思飞转,将面圣时要说的话,说话时的语气表情,都一一捋过去,务必要确保能够最大程度的引起圣上对宁国公主的怀疑。

以陛下的多疑,不管到底有没有切实的证据,只要有那么点捕风捉影的动静在,陛下就一定会对宁国公主起疑。只要陛下对她起疑,短期内她便不敢再跟孙家有什么拉拉扯扯的小动作。

只有争取到这段时间,太子和他这边才能想法子腾挪开。

想得很好,很周全。

只可惜,他连宫门都没能进去。

传信的内官气喘吁吁的跑回来,告诉他:“吴大人来得不巧,三日前,守虚子仙师夜观天象,掐算出今日是百年难得的阴阳二气交泰之时,若在此时闭关清修,可借天时地利,引气入体淬炼肉身。陛下昨晚斋戒沐浴时便有过吩咐,闭关清修的这一个月内,内事外务皆交由宁国公主殿下与内阁一同裁决,所有人等不可打扰。”

这一瞬,吴贤甫只觉得天旋地转。

一个月。

宁国公主和孙家还愿意给太子一个月的时间吗?

看着眼前笑容谄媚的内官,只觉得对方笑容里藏着对他的蔑视和嘲讽。是了,早有传言说那位掌管内官的沈督主和宁国公主私下勾连,只可惜大家都无甚证据,只是在心里安安揣测,如今看来,无风不起浪啊。

小内官眼看着吴贤甫步履沉重的离开,这才返回去向那位同宁国公主私下勾连的沈督主禀报。

“怎么?”

闻骁扔下手里的奏折,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脖子,见沈珺去而复返,问他:“我看见赵弼方在门口晃了一下,是又来嘱咐你什么了?”

自打她跟沈珺的事儿在近人那里过了明路以后,这群人简直有点魔怔。

她这边尚好,毕竟年纪稍微大点儿的近人都让她给散出去了,剩下的黄莲黄芩等人不敢狠管她,只能朝着沈珺使劲儿,斗着胆子小心翼翼的旁敲侧击。而沈珺这边就比较惨,他算是赵弼方一手带大的,纵使二人地位相反,可情分在那里放着,赵弼方待沈珺又是一片真心,沈珺不可能拒绝来自对方的关爱。

这位大太监也是为沈珺操碎了心,既怕沈珺没伺候好闻骁会失了宠,光春宫图和各种角先生就给沈珺准备了三大箱子;又怕沈珺伺候的太好了,会让君上纵。情声色怠惰政务,导致沈珺在史书上留下遭人唾弃的坏名声,时不时就来给沈珺塞两本劝诫君王的书册。

不过这会儿还是大白天,而且还在书房里,想也不可能会……

唔?

书房……

闻骁想起之前白蔹送给她的好东西上,有一集画的就是两位主角在书房里行优孟衣冠之事,女人是深闺寂寞的名门贵妇,男人是精壮俊秀的家生小厮,二人正情热之时,有仆妇前来请示女主人。二人吃了惊吓匆忙慌乱之间,女主人将小厮推到了书桌下,用自己宽大的裙摆将人盖住,想着赶紧将仆妇打发走,免得二人奸情暴露。

谁料,那小厮藏于夫人裙下,鼻子里能嗅闻到女主人特有的香气,脸颊紧紧贴在女主人滑腻的大。腿内侧肌肤上,眼睛能看到以前夫人决不允许他看见的美景。迷了心智的小厮,居然不管那仆妇还未离开,就凑到了自己朝思暮想的地方,用唇舌谄媚地讨好夫人。

闻骁想了想,若是让沈珺钻她的裙子……

沈珺听完赵弼方的禀报,回到书房,听到闻骁的询问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被突然暴起的闻骁给一把扯到,按在了榻上。

“狸奴啊狸奴,你要不要钻女主人的裙底?”

沈珺看着双颊微红,眼含春水的爱人,只觉得心都快要将他的胸骨砸断了,他忍了又忍,把赵弼方近些日子送给他看的那些劝诫书册在心里颂念了一遍,方才痛苦地拒绝了闻骁的求欢。

“……殿下。”

哦,叫殿下了,那就是说有正事。

闻骁有些失望地摸了摸沈珺颤动的喉结,凑过去狠狠亲了人一口,直将对方的唇。瓣亲得殷红欲滴,方才松开:“今晚补上。”

沈珺低喘着拉开距离,轻声说了宫门口发生的事情:“殿下,吴贤甫离开宫门后佯作归家,实则伪装后悄悄入了宗正院,此刻应该已经见到太子了。”

“看来闻娇还是很有天赋嘛。”闻骁满意的赞了闻娇,“我就说,在宫里长大的孩子,怎么可能真的天真稚纯呢?只不过是以前她没有需要,也没有机会去做天真稚纯以外的事情罢了。”

说着,还顺道儿踩孙贵妃一脚:“还是我慧眼识珠啊,要不然,可就让孙均怡把这么好的苗子给埋没了。你看看,才交代下去多久,她就能把吴贤甫这老贼都逼得动弹起来,倒也是省我许多周折,本来我还准备了好几种她失败后的补救的方案来着。”

“殿下的识人之能自然是举世无双。”沈珺非常认真的说,他没有在吹捧,而是在很自然描述一种他心里认定的真理。

对于闻骁来说,这种姿态比起说情话更要动人。

她想到再过不久,沈珺就要前往北关,他们即将开始为期数年的漫长分离,她的心都如同泡进了酸浆里一般,酸涩得很。

可是,怎么办呢,她要让他堂堂正正的现于人前,做她的战马做她的猎鹰,而非藏在深宫中的禁脔,他们就只能接受这样长久的分离。

闻骁在心里悄悄劝自己,就像她之前说的那样,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殿下,我已吩咐赵弼方,将太子党人身边安插的眼睛全部启用,但凡有一丁点风吹草动,都要速速上报。您放心,他们只要有异动,不需一时三刻,您这里便会收到最详细的信报。”

“把孙家那边的也全部启用。”

闻骁可不是会全面相信表面盟友的人,万一孙家想玩什么黄雀在后的把戏,等太子一退场就调转矛头来对付她的话,她也好有借口在第一时间反击,将越王和孙家送下去陪太子和吴家。

“是,臣告退。”

“去吧去吧,晚上记得回来就是,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今晚的事。”

听得这话,沈珺脸上好不容易褪。去的红晕再次浮现,甚至连眼角都微微发红,他眼瞳深深地看了闻骁一眼,这才转身离开了,只给闻骁留下一个几乎听不清用气音说出来的字:“是。”

宗正院。

闻匡身为太子,纵然被关进宗正院里,也是有自己的院落居所,还有两个宫女贴身照顾琐事,八个内官伺候生活起居。纵使被关了好几个月,他也只是神色

看起来格外颓唐,人倒是很健康,甚至还白胖了几分。

吴贤甫将如今的局势掰碎了揉烂了给闻匡分说明白,结果这个烂泥一样的女婿在听到宁国公主私下与越王勾连时,满嘴的污言秽语,骂到最后却只是颓唐地缩在椅子里捂脸哭泣。

没有别的想法,没有任何对策,甚至没有一丁点想要应对局势的念头。

生平第一次,吴贤甫后悔自己当初为了便于操控,选了这么一个愚蠢无能到了极点的皇子。如今,是到了他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的时候了。

“殿下,为今之计,只有一个。”

“什么?”

昏黄的烛火下,吴贤甫嘴角还沾着方才咳出来未曾擦干净的血丝,痛悔不已的老脸像极了夜叉鬼魅,他紧紧地盯着闻匡,逼迫对方与他对视。

他放轻声音,用气音说:“陛下为妖人所惑,居然迷恋上了玄修红丹,君不见烧金炼石古帝王,鬼火荧荧白杨里,如今陛下。身体受损,荒废朝政,以至于宁国公主牝鸡司晨颠倒乾坤,殿下作为东宫太子,自有劝谏帝王之责。还请殿下率百官,领三大营,入宫诛妖邪,清君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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