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在闻骁原本的计划中,越王是一定要除掉的。

而且她早就做下了一系列的布局,就等着时机到了,借着太子的手除掉越王。

可现在听那话的意思,又仿佛是改了主意,有了新的打算。

虽然上位者朝令夕改绝非好事,但沈珺知道闻骁不是乱来的人,若不是心里有了更好的打算,绝对不会轻易更改布局的。

闻骁确实不是心血来潮,更改计划一事她早就在心里思谋多日了。

早前,她是打算将太子和吴党,越王和孙党,全部打散击溃,再慢慢一一拔除的。

太子和越王自然是必须要死的。

太子作为礼法选定的储君,名分大义都在他的背后,太子不死,别说她这个女儿身如何上位,就算是其他皇子都没戏。

至于越王,他是孙贵妃和孙党他们参与夺嫡的基础和底气。

君不见闻翊都草包成啥德行了,孙家人还得捏着鼻子,一门心思想要扶持他上位,为的什么,不就是因为孙贵妃只生了这么一个儿子么。

只要除掉越王,孙党夺嫡的基础和底气就消失了,名不正则言不顺,他们再怎么蹦跶,也是掀不起大风大浪的。

那时候,在她眼中,无论是吴党还是孙党,都是她夺嫡登位的绊脚石,唯有将这些人全部打垮,打散,才能走得更加顺利。

可是自从沈珺把批奏章的差事扔给她,每天看着这里那里大大小小的事务,以及处理这些事务的官员分别是哪党哪派,闻骁忽然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为什么她一开始就把敌人划分到了必须铲除的范畴里?

说白了,还是因为她上辈子屡屡受挫,以至于心性在不知不觉间,变得狭窄极端了起来。

总觉得,只有把敌人彻底铲除干净,才能安心。

可她非得如此吗?

并不是。

若是真的坐到了那个位置,便没有不可用的人,就算是政敌,只要找准了用法,寻好了用处,也该照用不误才是。

直接砍杀干净这种简单粗暴的方式,绝对不是一个上位者该有的心态!

吴党孙党中有没有能臣干才?

肯定有,若是没有的话,就圣上这二十年的折腾法,天下早就被折腾没了。

那么,她为什么不想着把这些人为己所用,反而要杀掉扔掉呢?

翻翻史书上那些明君雄主的生平,就能发现,这些人无一不是知人善用之人。

容人御人用人,是每个雄主必备的手段和心胸。

面对沈珺,闻骁很诚恳地剖析了自己的错误,进行了一番坦荡的自省。

“杀了确实是最省力的方式,但也是最浪费最奢侈的行径。大周的社稷早已千疮百孔,缺乏人才是我最大的弊端,可我从前非但不想着人尽其用,反而戾气过重,总想着干脆砍杀,这可大大不对。”

她把自己的想法仔细地一一告知沈珺。

“太子妃一直未曾生养,所以吴家实际上与太子捆绑的并不紧密。吴贤甫那老贼最是懂见风使舵,只要太子一死,他必然会立马想法子改换门庭。所以我只需要保证自己够强大,他自然会投过来。”

“但老五不一样,他背后站着的全是与他血脉相连的亲人。如若按照原来的计划,让老五死在太子手里,那么竹篮打水一场空再加上痛失骨肉的打击,孙家会不顾一切去撕咬太子和吴党的。”

“到那时,两败俱伤确实能让我捡漏,但同时我也会失去更多的可用之人。”

闻骁现在摆正了心态,把自己的位置放到一国之君上面,自然就觉得这两派的可用之人都合该是她的,白白损失掉,很是可惜,让人心疼肉疼。

沈珺听懂了闻骁的意思,他轻笑着点了点头,觉得殿下不愧是个非常合格的守财奴。

他提起茶壶为闻骁添满茶水,也不插嘴,很安静地倾听着。

“老五的腿成了那样,注定了是会失去夺嫡的资格的,既然如此,我便没有必要非得置他于死地。”

闻骁贼兮兮地笑着说:“都说驴拉磨的时候,前面得吊一个胡萝卜,那么活着的老五,便是我调在孙党等人前面的胡萝卜。这样,他们便不会发疯,胡萝卜往哪边指,他们便往哪边走,卯足了劲儿给我好好拉磨干活儿。”

“这次孙均培一死,孙家的中坚力量就要垮一小半,孙贵妃和孙懋只要没疯,就会更加急迫地想要跟我捆在一起,以此震慑下面的人,免得自家内讧起火。”

“狸奴,到那时,孙家会不遗余力地帮我进入朝堂的。他们巴不得我冒头出来,明目张胆地立于朝堂之上,替老五摇旗呐喊呢。”

沈珺笑着起身离开,“知道了,殿下,我这就派人去盯紧了孙均培。”

孙均培果然第一时间就使人回京传信了。

虽然闻骁说是在得到他的答复之前,不论太子和鲁王说什么,她都不会答应的。

可这话傻子才信呢。

有野心的玩弄权术之人,有几个是有信义的?

怕不是只要太子和鲁王能给出更丰厚的报酬,这位公主殿下立马就能把自己的许诺吐掉,高高兴兴地接受他人的盟约邀请。

现在待价而沽的人是闻骁,有求于人的是孙家,孙均培既然争取到了对方的口头许诺,那么必然得尽快将此事稳妥地落实下来才行。

等他的人带着密信离开,双双病倒的闻博和吴颢也先后病愈,一个个跟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似的,那叫一个容光焕发。

一想起那金光点点的矿口,日后会为他带来源源不断的金钱,闻博的嘴都快咧到耳根后去了。

他志得意满地带着自己一百万两的许诺,找上了闻骁。

“……八弟真是慷慨至极。”

看着对方自觉大方,用一种‘我这可是施恩于你,你要是不感激涕零地接下来,就是不识趣了’的姿态,居高临下地要甩给她一百万两银子,闻骁脸上的假笑都快裂开了。

当年你出生之后,是不是被乳母踩过脑袋啊?

现在是你有求于我,你弯不下腰姿态高傲就算了,居然还在言辞之中隐隐威胁我?!

你有事儿吗?

“皇姐既然知道我是个慷慨的人,那便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才好。”

闻博自以为很有威慑力地说:“皇姐为了祈雨伤了身子,若是不小心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这个做弟弟的心里,也会伤痛不已的。”

虽然太子和越王都打着类似的主意,可能这么大剌剌地把死亡威胁说到闻骁面前的,这还是第一个。

闻骁看着他蠢而不自知的德行,已经懒得跟他计较了。

她做出认真思索的模样,沉吟片刻之后,才有些迟疑地对闻博点了点头。

“八弟说的是,我一个姑娘家,日后能指靠的便是兄弟了。相比起那些只会耍嘴皮子,说的天花乱坠空许诺的人,八弟这样真金白银的实在劲儿着实对我胃口。”

闻博很满意闻骁的识相,他露出笑脸,颇为亲和地说:“那皇姐是答应了?”

“既然有八弟这样慷慨厚道的盟友,那我为何还要去选那些只知道耍嘴之人。只希望八弟日后得偿所愿了,不要忘了皇姐的苦劳和功劳才是。”

“大丈夫一言九鼎,皇姐只管放心,我不是食言的人!”

闻骁笑了,但我是食言的人啊,蠢货。

闻博兴高采烈而来,志得意满离去。

等到情绪冷静下来之后,他才发现自己之前有些得意过了头,忘记了表兄的殷切叮嘱,非但没有放低姿态,反而还对着皇姐一通威胁。

没想到这位皇姐居然是个胆小怕事之人,幸亏没有听表兄的话搞什么低姿态,要不然怎么能这么顺利就将皇姐给拉到自己的船上呢。

不过,闻博着实害怕表兄的念叨,所以在齐胥询问的时候,略过了威逼的那一段,天花乱坠的一通吹嘘。表示自己态度谦和博得了皇姐的青眼,又如何分析利弊触动了皇姐的内心,最后重金砸下去,终于是将人砸到了自己这头了。

看着闻博满脸蠢相地吹嘘自个儿,齐胥觉得自己明白了宁国殿下的想法——这样愚蠢好操控的君王,对于一个野心勃勃的公主殿下来说,简直是最好不过的选择了,绝对不能错过。

想通这一点,齐胥也只能在心底苦笑着摇头。

好歹也算歪打正着,拉来了一位强援。

“……此行事事顺利,我看咱们尽快启程回京吧。”

“是时候返京了。”

闻骁看着吴珈蓝送过来的颗粒状火。药,听着对方叽叽喳喳说着这里面的门道,表示是时候大戏开锣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行进在返京的路上。

齐胥负责带着五军营的军士们在前面开路,沈珺则带着数百锦衣卫在车队后面压阵。

缓慢而行的车队走着走着,后面一行人又停了下来。

闻博不耐烦地撩开帘子,问:“又怎么了?”

眼看着天色都要黑了,他们还没走到早就该到达的驿馆,闻博的心里愈发烦躁。

出行在外本就疲惫,他还想着早点到达驿馆,好好泡个澡,抱着美人在香软的床榻上好好休息一。夜呢。

可这一耽搁二耽搁的,难不成要他在这荒郊野岭里面,就地过夜吗?

随行的太监赶忙赔笑:“殿下稍安勿躁,这……奴婢去问过了,宁国殿下。身子不爽利,刚刚又把喝下去的药给吐了。”

“我就知道!”

闻博气呼呼地栽回塌上。

自打上路出发,他这位皇姐就变成了豆腐做成的娇花,这不舒服那不舒服。尤其是前两天还发起烧来,这下更是娇弱了,车队稍微走得快一点,她都受不住,病情越发反复不说,连水米都难进了。

虽然知道这事儿怪不到闻骁的头上,可在三番五次地错过宿头,只能在荒郊野岭过夜,还是让闻博心生烦躁,忍不住就想迁怒闻骁。

随行太监眼睛一转,低声道:“过了这道关隘,不到二十里地就进入河间府境内的驿馆了。既然宁国殿下。身子不舒坦,那何妨殿下先过去给她们打个前站,待她们后面慢慢赶上来呢。”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什么打前站,不就是扔下闻骁等人墨迹,他先行一步去驿馆中休息么。

“你啊……”

闻博拿手指点了点随行太监,一本正经地道:“确实,皇姐不舒服便慢慢行来,我先带人过去驿馆,为她打个前站才对。”

话音刚落,沈珺就纵马来到了闻博的车辇外面。

“鲁王殿下,公主让咱家给您传话,说是她这身子着实受不住,想要歇一歇再慢慢走。眼看着天色不早了,她想请您先行出发,待她缓过来了,便会赶上来的。”

看看,人家这台阶递的多么及时。

闻博做出一副担忧的模样,沉吟片刻,才有些迟疑地点头。

“既如此,那我便先行一步,给皇姐打个前站吧。”

由于车队拉得太长,而闻博又怕被表兄念叨,没有使人过去通知齐胥一声,所以齐胥发现的时候,车队已经彻底分成了两截。

“殿下!”

齐胥把马鞭攥得死紧,恨不能给这个表弟来上一顿。

你刚想法子把人拉拢过来,一扭头,就因为人家身体不舒服,拖累了你的行程,就把人给丢下了?

你脑子里装的是渍泥吗?

闻博有些心虚地犟嘴:“是皇姐让我先走的,我也是怕她觉得不好意思,这才顺着她的意思……”

放屁!

齐胥深吸了一口气,骑马往后面跑去。

闻博见齐胥居然没有絮叨批评他,松了一口气之后,又想起随行太监说的高床软卧,新收用的宫娥那温香软玉在怀的快活。

他满不在乎地下令:“行了行了,继续走吧。”

齐胥骑着快马奔到闻骁的车队旁,就闻到一股子浓郁的药味。

有两个小宫女红着眼圈,满脸担忧地正在熬药。

沈珺则负手立在公主车架旁边,隔着车帘,柔声劝慰着车架里的人。

齐胥:“敢问沈督主,殿下她……”

沈珺:“自打祈雨之后,殿下的身子变得虚弱了许多。若是好好静养着也就罢了,可这路途颠簸,连续几日下来,殿下的身子有些吃不住了。真不是有意要耽搁行程的,还望齐大人同鲁王殿下解释一番。”

齐胥赶忙连道不敢,格外真诚地说:“鲁王殿下怎会见怪,这不,他便遣微臣过来,探望关怀公主殿下。还请公主安心休息,不着急赶路,待身子舒服了再慢慢赶上来也不迟。”

闻骁掀开车帘,脸色发青,唇色发白,看上去就像是失了水分的花朵,整个人都写满了憔悴二字。

她哑着嗓子,声音又低又轻,神情颇为歉疚地说:“因着我的拖累,这些日子几乎日日错过宿头,露宿荒野,咳咳……”

齐胥在心里把闻博骂了个死臭,为着连续露宿了几次荒野,闻博管不住嘴,没少念叨些咸的淡的,怕是传到公主的耳朵里了。

但人家都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了,齐胥也不能跳出来,主动说都是闻博没脑子乱说话,这不成了挑拨人家姐弟感情的小人行径了么?

再者,他也不是什么能说会道,巧言之人,只能把闷气死死咽下去,冲着闻骁深深一礼。

“殿下这般说,真是折煞下臣了。都是微臣的不是,未曾想到提前通知各地官府,将官道平整一番,才害的公主受这一番苦楚。公主放……”

话未说完,就被前方传来的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声给打断了。

霎时间,地动山摇,众人头顶上有大大小小的石块簌簌滚落,砸了下来。

“地龙翻身!快隐蔽!”

沈珺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翻身爬上闻骁的车辇,将人捞出来放上马背,纵马奔向宽阔的地方。

众人也像没头苍蝇似的,乱嗡嗡地跟着沈珺跑。

齐胥扭头一看,瞬间目眦欲裂。

前方官道上方的山头塌了大半,硕大的山石挟裹着泥土,气势汹汹地滚落下来。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就将官道上的车队埋了起来。

马匹的嘶鸣声,众人惊恐的尖叫声,山石砸落的声音,将方才还平静的官道乱成了一锅粥。

作者有话说:今天也加更,待会儿还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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