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就在一片惊叫和惶然之中,沈珺格外冷静地将闻骁护在怀中,不曾让一丁点儿石子沙土打在她的身上。

许是因为沈珺反应的够快,又或许是闻骁一直在高声下令,舍弃一切保命要紧。等沈珺带着人转移到远离山崖,宽阔之处的时候,闻骁这一行人,虽然一个个惊魂未定,灰头土脸,但都还好好的活着。

“殿下!”

“殿下还好吗?”

“殿下你在哪儿!”

白芷等人一路飞奔过来,气还没喘匀呢,就开始高一声低一声地呼唤寻找闻骁。

“别慌,咳咳,我在这儿。”

白芷一脸仓惶地奔了过来,手忙脚乱地将闻骁从头摸到脚,“殿下有没有伤到?”

黄连和黄芩则架着脸色苍白,双眼禁闭,就像是被吓昏过去的吴珈蓝,也赶快挤到了闻骁的身边。

“我没事,督主快些过去看看,发生了何事。”

闻骁重重地攥了一把沈珺的手,俩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沈珺在确定闻骁没有受伤,这处地方也绝对安全之后,才点头离去。

惊变来得快,去得也快,等沈珺打马回转之时,方才地动山摇的恐怖景象已经结束了。

“锦衣卫!”

“有!”

“王志带队巡查戒备,其余人随我过去查探情况。”

沈珺带着人来到出事的地方,就看到这一截官道已经彻底被山石泥沙掩埋了起来。最边缘还能看到被砸死的马匹,再往里就什么都看不到,所有的一切惨状都被掩埋在山石下面了。

看着眼前的情形,齐胥只觉得血液倒流,浑身发冷,耳中全是刺耳的嗡鸣声,双眼发黑,整个人完全动弹不得。

直到听到沈珺有条不紊地安排锦衣卫开始救人,齐胥才回过神来。

对!

救人!

鲁王的车驾是特制的,结实得紧,说不定……说不定人还有救!

这次事故发生的极寸,在最前面开道的五军营军士们离得远未曾受到波及,而处在车队前方的礼部众位官员也幸之又幸地避过一劫。唯有处于车队正中间的吴颢孙均培和急着赶往驿馆的闻博等人,被结结实实被埋在山石下面。

随着山石被一点点搬开,看着一个个哀哀呻。吟,但还活着的人被救出来,施救的众人也越发有干劲了。

万幸万幸,这铺天盖地落下来的山石没有特别大的,不至于当场就把人全部给砸成肉饼。

齐胥看着一个又一个伤者被挖出来,心中的希望愈发地高涨,“动作快些!往东边挖,殿下的车驾在那处,先将殿下救出来!”

王志阴沉着脸,跑过来向正在指挥救人的沈珺回报:“督主,不对劲!”

“说。”

“之前有个兄弟说,地龙翻身不是这样的动静,他怎么听着最开始那一声巨响,有点像神机炮……”

王志解释了一下:“这个兄弟以前是神机营,后来得罪了人,才来的锦衣卫。标下看他说的言之凿凿,便命他带着人从另一侧山脚绕过去查探一番。”

“刚刚那人使人回来传信,说是在塌掉的半边山体上发现了火。药的痕迹,他还闻到了火。药烧过之后的味道。”

沈珺的脸色变得格外冷肃,“能确定吗?”

“能!”

王志压低了声音:“回来报信的人还说了,在山上发现了有人活动的痕迹,那兄弟已经悄悄循着踪迹追了上去。督主,我带人追上去看看吧?”

沈珺带着王志来到了正在奋力搬运山石的齐胥身边,示意对方先停一停。

“沈督主!现在……”

齐胥甩了甩皮开肉绽鲜血淋漓的双手,很是不满沈珺不帮着他救鲁王,反而来打断他的行径。

“齐大人,此事有蹊跷,非是天灾,恐为人祸。”

“什么?!”

齐胥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沈珺的意思。

沈珺也不墨迹,示意王志把查到的东西再给齐胥讲一遍。

齐胥的脸色越来越黑,额角脖颈上青筋暴起,眼睛里烧起了愤怒的火焰。

待王志说完之后,沈珺才格外郑重地说:“此事关系重大,我欲带一百锦衣卫追过去仔细查探一番,剩下的锦衣卫就全都交给齐大人,有事您尽管吩咐他们去做。如此,可行?”

若是可以,齐胥更想亲自去追踪查探,再把那丧心病狂的下手之人,一刀一刀刮成烂肉。

但此刻闻博还被埋在下面,生死未卜,难不成他要把表弟的安危交到沈珺的手里,自己去追查线索吗?

“……还望沈督主一定要查个清楚明白。”

“放心。”

沈珺点齐了人马,风一般地刮走了。

“齐大人。”

闻骁扶着黄连,面青唇白地来到了附近。

“我是个没用的,有心无力帮不上什么忙。刚看您已经救出了不少伤者,才陡然想起我此行带了数名医术高超的御医,这便领着他们赶过来,帮着您救治伤者。”

齐胥这会儿满脑子的包,见闻骁身体虚弱成这样,生怕她下一刻就会栽到在面前,到时候又是麻烦一场。

可人家是好心来送御医的,这可是救人性命的及时雨啊!

别的不说,就是待会儿闻博被救出来,难道不需要御医出手救治吗?

一时间,齐胥想要撵人的话在舌头上滚了一圈,又咽了下去。

他干巴巴地说:“此处杂乱,委屈殿下了。”

“无妨。”

闻骁捂着胸口,神色焦急地冲着里面眺望:“不知他们可找到我八弟……”

话音未落,便听到五军营和锦衣卫们的欢呼声。

“找到了!找到了鲁王殿下的车驾了!”

齐胥一听这话,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去。

“小心些,慢着点慢着点。”

看到那虽然严重变形,但好歹没有被压垮砸散架的辇轿,齐胥一边吩咐救人的手脚麻利轻巧,一边不停地在辇轿车壁上敲打呼喊着。

“殿下!听得到吗?殿下?”

“殿下?”

只可惜辇轿里的人并没有给出回应。

众人齐齐动手,只片刻的功夫,就把鲁王的辇轿彻底给扒拉了出来。

可是面对着几乎随时会散架的辇轿,大家却谁都不敢动手。

若是鲁王殿下有点什么动静还好,他们也好借此判断他人在何处,又该怎么把人弄出来。

可鲁王殿下没动静,这辇轿的分量也不轻,若是一个不小心直接弄散架了,车梁啊什么的掉下去,把本就重伤的鲁王殿下给送走了,那这责任谁承担得起?

齐胥也是担心这个,他真怕自己要是一个莽撞,反而害了闻博。

可敲车壁又着实得不到回应,再这么耽搁下去,万一闻博受伤颇重,岂不是要因为他的迟疑和耽搁,而白白送命?

但他素来是个果决之人,只犹疑了一瞬,还是下令让人拆车。

“从上往下拆,先拆车辇顶子。”

伴随着辇轿一点点被拆开,众人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这可是鲁王殿下,天潢贵胄,天子血脉,若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圣上发作起来,怕是他们这里的每个人都逃不脱被迁怒的下场。

当看到在角落里被太监死死护在身下,没有什么伤痕,好似只是昏过去的闻博时,所有人都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

齐胥一把抓起身边的御医,来到了闻博的身边。

“快,看看殿下如何。”

至于那个舍身护主,为此惨死的太监,齐胥在心中暗暗记了一笔,这等忠仆定要好生厚葬。

御医一上手,脸色就刷白。

这?

这!

这没有脉搏了啊!

他生怕是自己太紧张害怕,以至于出了错,又赶忙伸出另一只手,搭在了闻博的脖颈上。

指下的皮肤还微微温热,可那本该有力搏动的血脉,却平静得如一潭死水。

十息过去,御医没有在闻博的手腕和脖颈上摸到哪怕一丁点儿的脉搏。

没气了尚还有救,可这没了脉搏,人就彻底没救了啊!

齐胥见御医迟迟不回话,脸色还越发惶恐起来,他的心也跟着浮起了阴云。

“殿下情况如何?”

闻骁也扶着黄连,跋涉山石来到了闻博的身边。

她见闻博看着好端端没有受什么伤,闭着眼睛昏睡过去了似的,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对啊,牛御医,老八怎么样了?”

看着脸色青黑的齐胥,还有一侧期待地等着他回答的宁国公主,牛御医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他咽了咽口水,艰涩地道:“鲁,鲁王殿下他,他……他薨了。”

哪怕心中之前已经有所预料的齐胥,在听到这个确切的答案之后,都忍不住眼前一黑,踉跄着退开好几步。

怎么会呢?

那太监都舍身护主,把闻博紧紧护在身下了,他好端端的没有受什么伤,怎么会薨了呢?

“你胡说!”

闻骁揪着衣领,语气尖锐地质问:“老八这,这身上都没有伤,他怎么就……不可能,说不定是摔狠了,闭过气去了,你再看看!”

牛御医也希望鲁王是闭过气去了,但这真不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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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国殿下……这,鲁王殿下衣衫遮挡之处,怕是受了很重的内伤,这才会……臣行医二十载,这有没有脉息一事,还是不会出错的。”

听到这话,闻骁一口气没倒腾上来,直接晕了过去。

*

沈珺一行人衣衫下摆带着干涸的大片血迹,风尘仆仆又杀气腾腾地回来了。

跟着他们一起回来的不但有不少受伤的锦衣卫,还有几十具七窍流血的尸体,以及一个被卸掉下巴,嘴里塞了木枷,被五花大绑的青年男人。

他一回来,就发现氛围不对。

“齐大人,可是殿下出了什么事?”

不到三日的功夫,就好似老了十岁的齐胥明白沈珺问的是哪个殿下。

他哑着嗓子道:“宁国殿下本就病体虚弱,之前又太过激动,昏厥过去了。不过,御医说没有大碍,好好休养上一两个月,也就恢复了。”

看到沈珺陡然放松下来的神情,齐胥在羡慕之余,唯有苦笑。

你的殿下是没有大碍,可我的殿下却……

他举起手,使劲搓了搓脸。

事已至此,现在最重要的是查清此事的起因以及幕后黑手是谁。

在接受了闻博薨逝这

个事实之后,齐胥带着人去查看过了事发的那座被掀掉大半的山头。

虽然他收下并没有用过火铳火炮之人,但大家逢年过节也是点过烟花爆竹,对于那股子火。药爆。炸之后,特殊的呛鼻气味儿还是熟悉的。

幸亏最近两日天气不错,没有下雨,齐胥一行人循着火。药味儿,找到了爆。炸遗留下的种种痕迹。

这些痕迹无一不在述说着,此次意外非是天灾,而是人祸。

可到底是谁能干出这等胆大包天,丧心病狂的事情来?

齐胥想破了头也想不通。

要知道,若说这世上有谁想要了闻博的性命,那就只有太子和越王了。

可是,此行不但有闻博,还有太子的小舅子以及越王的亲舅舅。

除非太子或者越王失心疯了,才会不顾及亲人的性命,就孤注一掷地非要弄死闻博。

可这俩人,哪个是失心疯的主儿?

就算是失心疯了,他们身边的人也绝对不会让他们干出这样的事情来啊。

齐胥看着同样惨死的吴颢,还有受了重伤,昏迷不醒,就剩一口气吊着的孙均培,只觉得自己完全没有头绪。

他只能盼望沈珺能够抓住凶手的踪迹,给他一个答案。

“沈督主,敢问这些人便是下手炸山之人么?”

齐胥盯着那一堆七窍流血的尸首,心中立马明白了这些人的身份——死士。

虽然朝廷发了许多法令,不许人私下豢养私兵死士,可是富贵人家总有那心怀鬼胎之人,会悄悄豢养死士,以此来替家里做一些见不得光见不得人的脏事儿。

虽然家里的事情他不大上心,可齐胥知道他爹也是随大溜悄悄养了一批人的。

这些死士最大的特征就是牙内藏着剧毒,为了保证不泄露主家的秘密,一旦失陷被俘,他们会在第一时间咬碎后牙藏着的剧毒,以死保密。

齐胥把视线落在了被卸掉了下巴和四肢,嘴里塞着口枷,五花大绑的青年男人身上。

他几乎是惊喜的。

没想到沈珺的手段如此莫测,居然能在一众死士中扣下了一个活口!

沈珺摇了摇头:“此人不是死士。”

“不是死士?”

“我查过了,他的手上无茧,右胳膊还是废的,提笔怕是都吃力,更别提动武了,能确定不是死士。许是运气好,我看那群死士们最开始一直在保护他,便使人从背后包抄,赶在那群死士同归于尽之前擒了他。”

齐胥精神大振,此人相当重要,怕是背后之人的心腹!

看到齐胥几乎要用眼神把人给剐了,沈珺赶忙拦了一手。

他向齐胥致歉:“此事非你我二人就可以处置的,这人我便先押在手边,待回京之后交由圣上发落,还请齐大人莫怪。”

齐胥别过脸,深呼吸片刻,才把自己沸腾的杀心压了下去。

“鲁王殿下薨了。”

经御医查验,闻博的致命伤在腹部。

他们推测,虽然那太监护住了鲁王殿下的背部,但由于辇轿翻滚了一圈,鲁王殿下在翻滚中腹部撞到了一旁的香炉脚上。因为背上还压着一个人,冲击的力量变得更重了,所以那一撞,撞破了鲁王殿下的脾脏。

得知这个答案的时候,齐胥都哽住了。

合着闻博之所以会死,是因为那太监忠心护主?俩人叠加在一起的体重加大,导致闻博撞过去的力度太大,撞碎了脾脏?

可一想到那太监几乎被砸成烂西瓜的脑袋,齐胥又没法说闻博是被这个太监害死的。

毕竟,要是人家不扑过来,头被砸成烂西瓜的就是闻博了。

什么叫做必死无疑,这就是了。

若不是御医们再三查验,得到的答案都是这个,齐胥都没法儿相信,闻博的运气居然能差到这个地步。

“吴大人被当场砸死,孙世子虽然还活着,但御医说他伤在头上,至今昏迷不醒,怕是伤到了脑子,也就吊着一口气,不知道什么时候,这口气就断了。”

沈珺越听,表情越紧,甚至到最后脸上无法自控地泄露出了些许庆幸。

面对这等惨剧,他本该哀婉痛惜的。

但是,一想到事态如此惨烈,而自家殿下居然好运地躲过此劫,沈珺就没法不庆幸。

“咳,是沈某失礼了。”

对此,齐胥纵然有些不虞,但也能理解。

他干脆先行告辞:“沈督主此行辛苦了,我便不耽搁您的时间了。”

沈珺别过齐胥,直奔闻骁的院落。

是的,他们现在一行人所在之地,便是闻博临死之前,心心念念想来舒服休息的河间府驿馆。

闻骁住在最深的一处院子里。

院子里飘荡着浓郁的药味。

“来,喝药。”

躺在病床上,面青唇白之人并不是闻骁,而是吴珈蓝。

闻骁素来对身边的人都非常体贴,自打吴珈蓝请命要给她做火。药,她就已经做好了打算,绝对不会让吴珈蓝亲自看到火。药爆。炸的场面。

要知道,这丫头可是一个连鸡都不敢杀没杀过的人,要是让她亲眼看着自个儿做出来的火。药炸死了人,她怕不是得疯掉?

所以,早在动手之前,闻骁就命白芷把吴珈蓝给药晕过去了。

果然如闻骁所料。

吴珈蓝醒来以后,得知自己做的炸。药不单单是用来炸掉半座山头,而且还带走了好几条性命,伤了近百人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傻掉了。

虽然未曾亲眼直面那个场景,可在周围人的口述中,吴珈蓝还是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她早就知道,争权夺利政治斗争的路上必然是充满鲜血和死亡的。

可她怎么都没有想到,知道归知道,真的有一天她参与进来之后,会是这样的恐惧和内疚。

短短三日,吴珈蓝就被内心的情绪给折磨得憔悴了许多。

闻骁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她只能尽可能地用行动和言语安抚吴珈蓝内心的痛苦。

可不知为什么,小丫头总是愣愣的,有些打不起精神。

沈珺一进来,就看到闻骁正在温声细语,像哄小孩子一样哄着吴珈蓝吃药。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

“课业写完了?”

一看到沈珺的这个表情,吴珈蓝下意识就打了个冷颤,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姿态乖巧地站着听训。

有闻骁在场,沈珺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只淡淡地吩咐吴珈蓝:“课业没写完,就去写课业,躺着等我给你写吗?”

“是,我这就去。”

吴珈蓝捞起药碗,把又酸又苦的汤药一饮而尽,龇牙咧嘴地冲着闻骁扯了一抹苦笑,转身就溜走了。

“……”

闻骁看着空掉的药碗,还有那摆动的门帘,有些好笑。

“看来,还是狸奴懂得怎么治人。”

“殿下就是太心软了。”

闻骁叹了口气,“我若是心软……”

后半截话变成了一声怅然若失的叹息。

闻骁示意坐到自己身边来。

等沈珺坐好之后,她偏着头靠在了沈珺的肩上。

闻着对方身上淡淡的熏香和隐约的血腥气,闻骁之前还有些怅惘的内心,慢慢平静了下来。

她低声道:“狸奴,我不想日后变成一个只知玩弄权术,没有心没有感情的孤家寡人。”

沈珺碍于杀过人的手还未曾盥洗,只能放弃揽闻骁入怀的打算,转而用下巴蹭了蹭闻骁的头顶心。

他低声道:“阿孩,无论如何,你身边都有我在。”

“可不许食言啊狸奴。”

闻骁也扭了扭头,用头顶蹭了蹭沈珺的下巴。

俩个人就像是冬日里,靠在一起取暖的小动物一般,静静地挨在一起。

许久之后,闻骁才再次开口。

“山雨欲来风满楼。”

“是轮到我堂堂正正站上朝堂的时候了。”

“为了这一天,我筹划了太久,等待了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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